血,滿目的鮮血。
安華不知道身處何地,舉目隻有無盡的血色。
耳邊仿佛有人在呼喊什麽,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終於聽清楚了!
“小姐!小姐救我!”
安華驚異莫名,猛地什麽東西抓住了她的腳腕!
她低頭一看,是一支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掌!而連著這隻駭人的手的,竟是一張滿面留著膿血的面龐,上面布滿了血汙,皮開肉綻的露出幾道深深的傷口!
而這面容……依稀……依稀是從前府中的阿福!
安華強忍住惡心,再次定睛看去,那張面容又恍然變成了自己的哥哥安修齊。
一向豐神俊朗的哥哥此時卻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一雙和自己一般的桃花眼已經腫的只剩一條縫,而這雙向來對她溺愛的眼睛,此時竟向她投出了兩道仇恨的光!
還未等安華反應過來,拉住自己腳腕的手一使勁,安華便霎時感覺身體墜入了無盡的深淵。
“啊!哥哥!哥哥――”
安華驚呼著醒來,全身幾乎已經被汗浸濕了。
安華深深喘了幾口氣,稍稍平複,反應過來剛剛不過是一個可怕的夢魘。
而坐在自己榻前的,確實那個眉目俊秀的少年――紀匡,而那少年的一雙鳳眼,此時卻含著些許感激、猶豫的神色望著自己。
看到安華醒來,一邊的惜竹連忙上前拿了絲帕幫安華擦拭額上的汗珠,關切的說道:“姑娘昏睡了三個時辰了,可算醒來了。”
聽到惜竹的話語,安華終於回過神來,想清楚了自己的境地。
當下便趕忙拉住惜竹的手,問道:“姑姑,城主他……可好了麽?”
惜竹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多虧姑娘,很快就壓製住了老爺身上的毒素,現在老爺還在昏睡,醒來便不會有大礙了。”
“呼……那就好……”安華長舒一口氣,撫了撫自己的胸口。
話音未落,卻看見坐在榻前的紀匡站起身,猛地跪在了自己面前,雙手在胸口抱拳,揚聲道:“姑娘舍身相救之恩,紀匡萬死難報!此前竟還對姑娘存了懷疑輕蔑之心……紀匡向姑娘賠罪!”
這一出卻是大大出乎安華意料,她所見到的紀匡向來是高傲的,不近人情的,甚至有幾分冷酷,此時卻如此屈尊在自己面前,向自己道歉,心中不由得也生出了幾分敬佩之意。
連忙翻身下床,扶住紀匡,說道:“少主孝心世人共鑒,我受城主照拂,自當盡綿薄之力,少主如此,卻是讓人覺得我是貪恩求報之人了。”
紀匡聽到此言有些訕訕,沉聲說:“紀匡沒有這個意思。”
二人一時無言,卻是旁邊的惜竹連忙說:“姑娘躺了這些時刻還未進粥米,少爺守了這些時候想必也餓了,不如我先去傳膳,你們坐在再好好聊?”
紀匡默然,倒是安華開口:“辛苦姑姑了。”
二人出了臥房進入偏堂落座,不多時便上了幾道清淡的小菜,想是後廚念著安華體虛,特意安排的。
看到紀匡仍是有些靦腆的神色,安華卻是先發話了:“少主,城主他生這樣的病,有幾時了。”
“想來至今也已經十二三年了。”
安華驚訝蹙眉問道:“我在京中常聽人說起紀王爺驍勇善戰,把這漠城收拾的服服帖帖,怎會……”
紀匡面上顯出幾分怒色,雙手不禁握緊了拳頭,聲音也有些冷了下去:“十三年前,
我母親隨父親一同出獵,竟在城外見到了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母親心善,當時便救了這人回到城中。” “啊!”安華驚呼,似乎是想明白了紀匡對自己不明身世的憤怒究竟是由何而來。
紀匡看了安華一眼,點點頭道:“確如姑娘所想,這人獲救之後對我們千恩萬謝,半年來勤勤懇懇,很快就得到了母親的信任,被安置在父親身旁侍奉。”
“怎料得……這混蛋狼子野心,竟然趁父親不備偷偷的給父親下了情蠱!”紀匡說道憤怒之處,拳頭握緊,手臂也開始微微顫抖。
“事發之後我們仔細查驗這人的身份,竟在他足心發現了一個蛇頭鷹身的紋身!”
“蛇頭鷹身?”安華有些驚訝的捂住嘴,小聲說,“這不是……不是……”
“對,這蛇鷹之像,就是皇室死士的標志!”紀匡說到這眼睛都要噴出火來,手掌在木桌上一拍,把杯盞都激的彈了一彈,“宋宏晏那老匹夫!我們一家人都已避到漠城,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竟還要千裡迢迢找人來給我父親下毒!”
安華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這樣想來這紀匡卻與她有些同病相憐……半晌看紀匡稍稍平複,才開口問道:“隻是漠城如此偏遠,朝廷之手再長也伸不過來,若宋宏晏那老賊如此無情無義,你們為何不揭竿而反做個邊境之主, 卻還要在宋啟身下稱臣呢?”
無怪安華有此一問,漠城之事很難流傳到京城,隻是每年京中都能收到漠城的供奉,從來未聽說紀家有不臣之心。
“唉……”隻聽紀匡他長歎一口氣,神色間有些蕭索地說道,“父親他……說自己與宋王有結義之情,宋王可以不仁,他卻不能不義……”
聽到此話安華有些不以為然,正色道:“城主顧念結義之情,可少主你身為人子,怎可因為君臣之義違背孝悌之道!城主他有顧慮,可你又有何顧慮,不僅不能為父分憂卻要在此哀聲歎氣?”
安華這話雖然有些以己度人,可卻宛如一道驚雷炸在紀匡腦海中,是啊,父親每每與他論及君臣之義,可這君臣與他紀匡何乾,與漠城上下的兄弟將領何乾,父親的一個紀王之封本來就是個光杆司令,自己和其它弟兄可從未受過宋啟的封號。
想到這紀匡心中豁然開朗,卻安華的語氣卻讓他有些不適,便抑住了內心想要道謝的衝動,反聲調侃道:“姑娘好見識,隻是姑娘也身負血海深仇,不知姑娘可有什麽復仇計劃?”
“若我善武,則能仿荊軻刺秦;若我善文,則能學范蠡滅吳;若我文武全無資質,那還有這一身皮相,便是做了妲己褒姒又有何妨?”
安華絕美的臉上露出堅毅的神色,目光灼灼,一時間紀匡竟有些愣住了,不由自主地問道。
“倘若大仇未報卻命赴黃泉……”
“那便命赴黃泉!”
一時間房內寂靜無聲,隻留下燭火在一旁偶爾爆起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