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的時候,在王充面前,林迪已將自己的症狀概括得很精辟:經常無法集中注意力,而且隨著年齡的增大,這一現象出現的頻率和程度都在逐漸加深,甚至開始產生擴散性的影響。
不知為何,面對著這位同桌,林迪第一次將自己的秘密告訴了除父母以外的人。實言相告下,他心中長久積壓的抑鬱似乎舒緩了許多,而思緒,又漸漸飄飛,回到了那仿佛已經無限遙遠的過去。
…
“林迪,又算出來了?”數學老師望著他的眼神,滿是難以置信的訝異,而他做的,只是咬了咬筆頭,在紙上寫下一個四位數相乘的結果而已。
小的時候,林迪是所有親朋好友眼中的“神童”。
那時的他,思維敏捷,敏捷如電;頭腦聰慧,聰慧過人。盡管未經過任何專門訓練,可許多人拿著計算器的按鍵速度都已經及不上他的心算。當同學們拿著課本吃力地念叨著課文中的生字時,他已能搖頭晃腦,握著書,以朗朗之言將其中內容一字不差地背誦出來。
所有帶過林迪所在班級的老師,都對他“驚為天人”,在許多問題的理解上甚至已經超過了老師本人。還在念小學的時候,父母就已想方設法去聯系諸如中科大少年班一類的教育機構,想要讓他盡早過去就讀深造,不要浪費了蒼天賦予的這份資質。
但隨著他上了初中,一切卻都開始悄然地發生轉變。
首先被發現的,是他身體上的變化。從小到大,林迪的身體一直很虛弱,不擅長任何形式的運動,膚色如長期處於暗室內的人一般,白得發青。即便是到了多數孩童長身體的時候,他依然是那副瘦小的模樣,仿佛一個從小就營養不良的孩子。
但與表象相反的是,他的食量一直很大,頓頓不會少於三碗白米飯,尚且年幼,對夥食的消耗已經不弱於一個壯年男子了。
父母經常盯著他癟癟的肚子,瘦小的軀乾在納悶,這麽多的食物,和填鴨一樣填到了裡面,好歹該抵上一點重量吧,怎麽就和進了個無底洞似的,什麽效果也沒顯出來呢?
如此情形,已經足夠引起家人的警惕。因此,他還在上初中的時候,便被父母帶著到江臨市各大醫院的相關科室就診,甚至去濱海找過一個發育方面的專家。之所以如此輾轉,皆因為所有的醫生在做過診斷之後隻留下三個字:
“沒毛病。”
這分明就是有毛病,怎麽能說沒毛病呢。可是一人兩人看走了眼還情有可原,但凡事講究個“三人成虎”,現在有七八九十人都說經過各類檢查,您的兒子一切指標正常,林迪的父母也只能傻了眼。到的最後,父母也不抱希望了,隻得每頓把他喂飽,身材較同齡人瘦小,那便瘦小一些吧,興許和某位專家說的一樣,是“基因”決定的呢。
可事情要這麽簡單,那便沒有如此耗費篇幅的必要了。幾乎在身體的異常狀況被察覺的同時,他的精神,也開始出現了問題。
林迪的父母發現,原本才思敏捷的兒子,不知何時竟變得木訥了起來,一天到晚也說不了多少話,總是擺著一副悠遊散漫的模樣,沒事時還會發散著視線呆坐,就像是一名古希臘的思想者。
原本老裝“思想者”也就算了,偏偏林迪的發呆現象愈來愈頻繁,漸漸地,從偶爾發展到了時不時,從時不時發展到了經常性。
雖然不發怔時,他除了不大喜歡講話外還是原來的自己,行為也一切如常,但這的確已從一個無意識的習慣,逐漸開始影響到他的生活,因而做事的效率也大大降低,便連學校裡的老師,都開始疑惑:這孩子怎麽好像變了,沒以前聰明了? 更值初中學了一篇文言文,《傷仲永》,講的是一位神童泯然眾人矣的故事,同學們便紛紛在玩笑時將此套到林迪的身上,說他便是那位天資泯沒的天才兒童在世間的典型,如此如此,怎能不使人煩悶?因此,林迪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到了中考時,父母早已放棄了早年間想讓他跨級就讀的打算,隻祈禱兒子的發呆症狀,不要再繼續蔓延下去,直至影響生活能力了。
這數年中發生的事,別說是旁人,即便林迪自己也十分茫然,甚至不知這一災難是如何降臨到自己頭上的。只是對於他而言,想要集中注意力,運用自身五感已經成了一件需要花些力氣去做的事情, 而發呆的狀態,似乎反而成了自己心情最松弛的時候。這種精神狀態,已然同常人顛倒了過來。
近年來,他常在夜晚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朵雲,在空中漫無目的地漂浮,甚至感覺不到自身的存在。夢的終結,總是他的身軀緩緩散開,成了很多小號的雲團,在空中繼續肆意遊蕩,越飄越遠,視野也逐漸拉長,直至模糊。
這個夢境似乎沒有反映任何東西,但每當自此夢中清醒過來時,他的內心總有種沒來由的恐慌。年紀輕輕的林迪,已感到了生存的艱難,他不知道自己未來的方向,甚至不知自己還有沒有未來。
…
王充的心神在疾速運轉。如今他對道家知識的理解已遠勝往昔,沒過多久,便對此事的根源有了一點猜測。
“是三魂七魄?”
在道家學說中,人的精神意志必然逃不過三魂七魄的約束,更準確的說,人之初生,附形之靈為魄,附氣之神為魂,而林迪的症狀,顯然是三魂七魄出了問題,因此神靈俱異,卻無法通過現代醫學的儀器測得。不過再往深處探尋,以王充目前的見識卻無法得出根本性的結論。只是根據林迪的描述,他覺得這種症狀很危險,但暫時也找不出施救的辦法。
“你放心,我會盡早幫你想出解決方案的。”王充扭過頭,鎮重道。
“謝謝。”林迪微微動容,表示了感謝,但心中總知希望渺茫,何況是同齡人的承諾,就權且將此當作一種同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