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和月生明，西裝革履，人模狗樣地並排坐在一輛破破爛爛搖搖晃晃的五菱榮光後座兒裡。

　　白行的眼睛死死盯著月生明，簡直要活生生在他的臉上燒出倆窟窿。

　　“咳，你別看了，我跟你說，上了這車，咱倆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叫我爸爸委屈你了怎麽著?”月生明煙癮上來了，掏了掏口袋，什麽都沒摸到，突然想起來換了身兒衣服，隻得悻悻作罷。

　　白行驚訝於此人臉皮居然厚到這種地步，憤然道:“爸爸個屁，你生的我，怎麽生?有絲分裂啊?！你比我大幾歲啊?”

　　“你別不服氣，我當你爸呐，肯定夠格兒。”月生明說完，身體往後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反正啊，你要照我說的做，不然啊…….”

　　月生明沒說下去。

　　白行不想聽他在這裡瞎掰扯，乾脆扭過頭去看窗外的景色。

　　五菱榮光慢悠悠地在路一側晃蕩，白行搖下窗戶。

　　A市是個普通的北方三四線小城市，實在是沒什麽可看的，不到點兒，路上人比樹少，空空空蕩蕩，一幅被拋棄在繁華之外的荒涼樣子。

　　白行吹了會兒風，又把窗戶搖上來，貼了太陽膜的灰玻璃把一切都映成了單色。

　　白行看著看著，一排排的樹在眼前流過，慢慢地又睡過去了。

　　車軲轆碾過一灘汙水，留下兩行黑的痕跡。

　　玻璃上，映出他身後的月生明，慢慢睜開了眼睛。

　　白行做了個夢。

　　他經常做夢，夢到的地點總是些他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有時候是一片草原，有時候是荒漠，有時候又到了深海。

　　他有時候是夢裡的旁觀者，有時候又是其中某個人中的一個。

　　白行從心理學的書裡看到過，夢中見到的場景或人，是平時生活中被視網膜捕捉到的，卻沒有被自己主觀注意到的事物，這些事物在睡眠時經過大腦的編寫再加工，成為了夢。

　　但今天，他周圍黑漆漆的，像是在理發店裡的那個夢一樣，什麽都沒有，隻有看不到盡頭的黑暗。

　　但是，浮在黑暗中間的不是白行自己，而是另一個人。

　　白行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打量著那個人，這種感覺讓他背後發冷，像是從一個孔洞中向裡偷窺。

　　白行想靠近一點，看看那是誰，他嘗試著向前挪動，胳膊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他就那樣看著那個人，不怎麽的，心裡竟隱隱希望他醒來。

　　這種希望越來越強烈，強烈道幾乎要化成實體，變成一團火，在他的心口灼燒、尖叫！

　　突然，白行猛地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車子還在行駛中，外面天已經黑了，模模糊糊，什麽都看不清楚。

　　“醒啦?”旁邊月生明也是一副剛睡醒的樣子，懶懶地打了了個哈欠。

　　“嗯，什麽時候到?”白行問。

　　“到咯。”

　　說話間，車子慢慢減速，停了下來。

　　白行從月生明那邊的車窗向外看，外面是一溜平房，完全沒有高級酒店的影子。

　　坐在前排的小弟打開了右邊的車門，請兩人下車。

　　白行跟在月生明後面，他一隻腳一踏上地面，就感覺到沙子咯吱咯吱的響動，一陣風吹過來，淨是塵土的味道。

　　白行疑惑地從車子裡出來，身前是一間間老舊的鐵皮平房，房間裡沒有點燈，看不到具體的情形，轉過頭，身後是片空曠的荒地，

荒地向南很遠的地方，矗立著三個大工廠煙囪，掛著一圈探照燈，冒著稀薄的白煙。　　白行推測自己應該是一路由東向西來的，車子停在沙地上，附近沒有路。

　　他扯了扯自己的領帶結，這東西讓他有點透不過氣來。

　　西裝筆挺的白行和月生明，兩個人光鮮亮麗地站在黑夜荒郊野嶺一排破房子前面，面面相覷。

　　一隻狗不知道從哪裡慢騰騰挪過來，抬起提條後腿，對著車輪子撒尿。

　　“你在逗我?”白行忍不住問道。

　　如果他沒記錯，月生明是以參加“高級宴會”的名義強迫自己換了身兒他們準備好的西裝，在這個鬼地方，

　　月生明笑了笑，沒說話，朝後揮了揮手。

　　白行沒明白他的意思，一回頭，看到剛才開門的小弟跳上小金杯，打火，一溜煙兒開著車跑了。

　　尿到一半的狗被發動的車猛地一嚇，瘋了樣夾著腿涎著口水竄到一邊。

　　……???

　　“臥槽，月生明，你小弟跑了！我們怎麽回去?！”白行忍不住爆了個粗口，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參加什麽宴會也就算了，司機還開著車跑了，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哎呀，小弟也要吃飯的，吃完自然就回來咯，”月生明向前走了幾步，摸到一個鐵門前面，幾張殘缺發黃的小廣告頑強地粘在一起，月光照過來，門上泛著冷冷的白光，月生明伸手正要推門，發現白行沒有跟上來，“走啊，不走，留那兒喂狼啊。”

　　白行跟了上去。

　　月生明推開門，門裡一片漆黑，兩個人一前一後踏進去走了幾步，借著月光，白行隱約看到這裡好像是個廢棄的倉庫，中間一條通道，兩側順著牆高高低低堆著木頭箱子。

　　“碰――”

　　還沒待白行看清楚，門在他們身後突然關上。

　　整個倉庫是封閉的，外面的光隻能從鐵門的門縫漏進來，隱隱約約照亮前面三四米的地方，剩下的通道，全部被黑暗吞噬了。

　　月生明仿佛完全不在意，自顧自向前走，步伐並沒有要放緩的跡象，白行緊跟在他後面。

　　“哎，給個亮兒啊。”

　　兩人越向裡走，光線越淡，黑暗像潛伏在林中的野獸，一點一點將兩人包圍。

　　“你看不見?”月生明奇怪地問。

　　白行隻當他是在調侃，心裡忍不住要罵娘:“這麽黑，當然看不到啊。”

　　“哦?”月生明好像是笑了一聲，“那你自己用手機照亮兒啊。”

　　“……我手機是被你收了吧.....”

　　“哎呀，那真是不好意思......跟緊點兒啊。”

　　說著，白行又聽到了“碰――”的一聲，這回，是另一扇門被打開了，接著他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搭上，往前帶了幾步。

　　“小子，我是你爸爸，記著了沒?記不住的話，咱倆到了下邊兒都得沒命。”月生明趴在白行的耳邊說，這個人，說話吐出來的氣讓人感覺格外不舒服，有一種被蛇纏上的冰涼感。

　　“下邊兒?”還沒等白行反應，一陣強光猛然打過來。

　　瞬間，白行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到，他立馬閉上眼睛，防止被強光刺傷。

　　慢慢的，光線暗了下來，白行緩緩睜開眼睛。

　　一群濃妝豔抹的女人，挺著雪白的胸脯，團團把他圍在中間。

　　“喲，月生明，你兒子長挺好看啊。”

　　一隻纖細的手托起白行的下巴，輕輕摩挲，紅色的指甲，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