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峰,玉清大殿內。
道玄真人端坐於椅上,蕭逸才恭恭敬敬的侍立於一旁。
兩旁下首,分別坐著水月和田不易。
陸雪琪負劍站裡當場,白衣勝雪、容顏絕世,仿佛九天仙子臨塵,不沾絲毫人間煙火氣息。
“稟掌教師伯,弟子與李師叔一道前往南疆,成功誅滅了獸神,後得李師叔指點,弟子僥幸進階太清之境!”陸雪琪語氣愈發低落,直至微不可聞。
“哦,獸神已滅?好好好,想來小師弟出手,誅滅獸神易如反掌爾!”道玄真人捋著長須,微笑著道。
“師父,陸師妹說,她已進階太清境啦!”一旁,蕭逸才“小聲”道,可整個玉清大殿內,卻瞬間寂靜了下來。
“雪琪,你…真的進階太清境啦?”脾氣火爆的水月大師,不待掌門師兄發話,便飄然來到陸雪琪身旁,顫聲問道。
“嗯,師父,弟子蒙李師叔青睞,前往一處神異之地閉關,從而修成太清元嬰!”陸雪琪眼圈紅了,語氣也哽咽了,然而水月等人只顧著興奮,卻忽略了她所流露出的悲傷。
“好好好,陸師侄年紀輕輕,就修成元嬰進階太清,上天果然垂憐我青雲,嗯,逸才,你廣發請帖,遍邀正道諸宗修士,前來本門……”
道玄真人喜出望外,畢竟一旦修成元嬰,代表著擁有壽元萬載,只要不逢大劫,青雲門萬年無憂。
“回稟掌教師伯,弟子尚有話要說!”
“嗯,雪琪你說吧!”
陸雪琪上前一步,澀然道:“師伯、師父,弟子回轉青雲之際,李師叔曾問,大劫再臨,我和青雲將何去何從?”
“弟子不解,李師叔說,此番劫難起於蠻荒、止於青雲、終於誅仙,劫難過後,天下太平!”
“大劫又起?始於蠻荒、止於青雲?怎麽可能?獸妖大劫不是剛剛過去麽?”
道玄真人驚慌失措,一旁田不易、水月和蕭逸才均是如此,畢竟獸妖大劫歷歷在目,若非李白突然攪局,青雲和天下正道幾乎滅亡。
“李師叔還說,誅仙劍陣並不能保全青雲,眾首座、長老、弟子,能幸存者十不足一!”陸雪琪一時間淚如雨下。
道玄真人驚呆了,失魂落魄的坐在椅子上,一時間心亂如麻。
“雪琪,你說的可是真的?”水月大師臉色煞白的問道。
陸雪琪突然跪伏在地,泣曰:“弟子不敢欺騙師父!”
“呵呵,沒事的,青雲倒不了,不是還有李師弟嘛?”田不易自我安慰道。
“李師叔他有要事纏身,倒是恐怕無法脫身…所以,師父、師伯,弟子想…”
道玄真人忽然起身,決然道:“不要說了,老道誓與青雲共存亡!”
田不易和水月大師,亦滿臉決然道:“誓與青雲共存亡!”
陸雪琪聞言,泣不成聲。
“好了,雪琪如今你已進階太清,即使大劫再臨,也多一份高端戰力,若老道一旦戰死,整個青雲就全靠你了!”道玄真人滿臉肅然,語氣卻苦澀無比。
陸雪琪搖了搖頭,想了片刻才緩緩道:“弟子只怕不堪勝任,李師叔已選好應劫之人!”
道玄真人盯著陸雪琪,一字一句地道:“是誰?”
一旁,蘇茹、田不易和水月大師也都看了過來。
陸雪琪貝齒輕咬,許久才艱難地吐出三個字:“張小凡!”
“怎麽可能?”
道玄四人異口同聲的道。
“他佛道魔三法同修,經李師叔的指點,此刻也修成元嬰、進階太清境了!”
道玄真人失魂落魄……
水月大師目瞪口呆……
唯有田不易跟蘇茹欣喜若狂。
只見二人一躍而起,快速來到陸雪琪面前,道:“陸師侄,不知小凡他…如今身在何處?”
陸雪琪搖了搖頭,黯然道:“弟子…不知,不過聽李師叔的意思,他準備為十多年前,那位名叫碧瑤的女孩招魂!”
“什麽?”
道玄三人霍然而起,水月大師驚訝萬分地道:“李師弟他懂得招魂之術?怎麽不見他復活祈師妹?”
“咳咳咳咳,不一樣的,祈師妹肉身灰飛煙滅,即便懂招魂之術,也無法將之復活!”道玄真人臉色尷尬地解釋道。
“師父,你們說的祈師叔是誰?”
水月大師看了看道玄真人,又看了看田不易,見二人並無異議,遂解釋道:“祈師妹她,是你李師叔的未婚妻,三百年前一系列變故,使得她隕落於誅仙劍下。李師弟黯然離去,十年後突然出山,隻身單劍打上長生堂、鬼王宗、萬毒門,打得魔道三宗抬不起頭。”
陸雪琪眸光流轉,一臉好奇地問道:“然後呢?”
道玄真人苦笑著道:“然後李師弟他再度消失了,直到十多年去才再度出現,於誅仙劍下救出張小凡!”
“十多年前出手的,是無情海龍宮之主的敖師叔,並非現在的李師叔,兩人相貌看似相同,可性格截然不同,二者並非同一人!”陸雪琪辯解道。
水月大師怔然,田不易怔然,蘇茹和道玄真人亦怔然!
“這三百多年來,小師弟他到底去哪了?那位敖宗主到底是誰?二人為何如此相像?”四人均是如此想。
殊不知,他們所談論的家夥,此刻正毫無風度地倒在地上,抱著個酒葫蘆呼呼大睡,口水沿著嘴角流了一地。
另外一邊,萬劍一、天成子師徒二人,也醉醺醺地靠在青竹上,不停地說著胡話。
唯有鬼厲,此刻神識尚有些清明,依靠在玄冰棺旁,怔怔看著裡面熟睡一般的碧瑤,吐字不清地道著思念,絲毫沒有看到,少女那不住顫抖的雙眼。
“碧瑤,我真的好想你!”
鬼厲說著,便再也堅持不住,一頭倒在了旁邊地上,呼呼大睡起來。
此刻,偌大一座玄火祭台上,只剩五個男人東倒西歪,睡姿不雅的場景。
蠻荒神殿。
一處龐大無比的山腹內,伏龍鼎高高懸於半空,散發著無盡血色光輝,籠罩著下方那座巨型血池。
血池中匍匐著三頭巨大的凶獸。
其中兩頭,正是猙獰和檮杌,此刻它們早已被伏龍鼎煉化,安靜地匍匐在血水中,既不掙扎,也無絲毫動作。
另外一邊,單眼龍頭蛇身的凶獸燭龍,不時咆哮著衝擊頭上那層血色光輝,只是頻率越來越慢、幅度越來越小,或許用不了多久,它就會像檮杌、猙獰一般,被伏龍鼎徹底煉化。
岸上不遠處,兩個黑衣人並肩而立,其中一人發跡花白、英岸魁偉,只是眸子裡血光漸濃,臉色漸漸猙獰而瘋狂,此人正是鬼王萬人往。
而另外一人卻身形消瘦,全身隱在黑色長袍裡,就連臉上也蒙著黑色紗巾,只露出一雙幽黑深邃的眸子,卻是魔教最為神秘的鬼先生。
“如今,只差饕餮了,算算時間,副宗主也快回來,四靈血陣大成指日可待,我聖教剿滅正道、威凌天下的日子,已經不遠了!”鬼先生幽幽地道,語氣頗顯蒼老,顯然這些年修複四靈血陣,幾乎耗盡了他的心力與精神。
“謔謔謔謔,先生說的不錯,可惜獸神未能覆滅青雲,不然本宗倒也省去一番手腳,唉!”鬼王聲音依舊洪亮,可其中暗藏的瘋狂與血腥,連鬼先生都暗暗心驚。
鬼先生搖了搖頭,道:“我聖教與青雲仇深似海,又豈可借他人之手?一旦四靈血陣大成,到時先滅天音寺、再滅焚香谷,最後殺上青雲門,破去誅仙陣,虐殺道玄等人,豈不快哉?”
鬼王眼睛驟然一亮,顯然鬼先生的話,正和他的心意,讓他讚許連連。
“可是,四靈血陣,一定能破掉誅仙大陣麽?”鬼王支支吾吾,鬼先生亦不夠自信,二人沉吟不語。
就在這時,室外一道聲音響起。
“稟宗主,副宗主他,帶著一頭猙獰凶獸回來了!”
“哦,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本宗主馬上就出去!呵呵!”鬼王心情不錯,連語氣都好了許多,這讓門外報信之人,頗感到受寵若驚。
待外面腳步聲漸漸遠去,鬼王再也忍不住心中的興奮,張開雙臂仰天大笑起來,笑聲如狼嘯梟啼,說不出的猖獗、猙獰、狂熱和狠戾。
鬼先生依舊面無表情,心底卻暗暗道:“嗬嗬嗬,雲戟、雲易嵐,你父子二人謀害我不得,便殺我全家老少三十七口,可憐我那孩兒,才出生一個多月,卻被你摔成肉醬。我苦苦隱忍三百載,終於大仇即將得報,一旦四靈血陣大成、焚香谷滿門上下雞犬不留!”
鬼厲靜靜站在大廳裡,眉頭卻擰成一團,如今他修成元嬰,六識遠比以前要敏銳許多,那股隱約傳來的濃鬱血腥味,讓見慣殺戮的他都暗暗心驚。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伴隨著血腥味一起傳來的,還有一股恐怖無比的氣勢,仿佛潛伏著一頭驚天動地的絕世凶獸一般,即便如今他道行大增,也忍不住渾身發涼、冷汗浸浸。
“你…回來了?”
就在鬼厲低頭思索之際,背後突兀傳來鬼王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驚醒。
“嗯,饕餮已經帶回了,我去狐岐山看看碧瑤,有一段時間未見到她了!”鬼厲一臉平靜地道,平生從不說謊的他,此刻對鬼王竟然說謊了,並未將碧瑤已經復活如實告知。
“嗯,你去吧,待我向碧瑤問好!”
“我會的!”鬼厲點了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鬼王目光灼灼地盯著遠去的背影,嘿笑道:“這小子真是個怪胎,短短十多年時間,硬生生修至你我這般境界,連你我都不願面對的獸神,即使如今重傷垂死,能從其手中搶出饕餮,也足以證明其不凡!”
鬼先生自暗影處飄出,邊走邊道:“副宗主如今的道行,已經超過你我了,剛剛他就發現了我的存在。嘿嘿,果然不愧是那人的弟子,若是交給田不易調教,還不知卡在玉清幾重呢!”
鬼王面色一沉,道:“壞事,他一定發現了四靈血陣之秘,這番才急匆匆而去,定是向那李白匯報去了!”
鬼先生沉吟片刻,略顯遲疑道:“應該不會吧?”
“呵呵,似乎用不著呢,我早就知道了!”李白微笑著走出黑暗,來到鬼王與鬼先生面前,微笑的看著驚愕的二人。
“是你?青雲門李白?”鬼先生哆哆嗦嗦的道。
“是我,萬兄、雷兄,多年不見,別來無恙乎?”李白捋著鬢角長發,笑意吟吟的問道。
鬼王暗暗使了個眼色,鬼先生心領神會,抱拳道:“李兄,抱歉了,鬼某身體不適,就先告辭了!”
說著,他轉身就要離去。
李白腳步微頓,瞬間擋住鬼先生去路,笑著道:“莫要急著走啊,老友多年未見,雷兄可不地道哦!”
“李兄不知,鬼先生他最近身體不適,需要多多休息,呵呵,萬某…”
鬼王說著,澀然一笑,想要繼續,卻被李白打斷。
“不用解釋了,我明白了,那雷兄先去休息吧!”
鬼先生如負釋重,衝李白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黑暗中,向著山腹內走去。
“哦,對了,雷兄,四靈血陣尚未大成,似乎還傷不了我哦!”
就在鬼先生即將走入通道之際,李白忽然來了一句,讓他僵在了那裡,再也邁不出一步。
“呵呵,李白,你到底想做什麽?萬某舍命奉陪就是!”鬼王訕然一笑,做出一副慨然之樣,可內心深處潛藏的那抹凶戾,卻如野草一般,瘋狂的成長著。
“李某並無他事,只是不放心小凡而已,呵呵,看在相識多年的份上,給你們一句忠告:四靈血陣一旦完成,爾等皆要喪命於此!”說完,李白衝二人點了點頭,然後燦爛一笑,整個身體轟然碎裂開來,化作塵埃消失無蹤。
“什麽?竟然只是一道化身?”鬼王先是一陣呆滯,然後瘋狂咆哮起來。
“該死,敢如此輕視於我,李白,你這是自尋死路,啊啊啊啊!”
鬼王快要氣瘋了,卻又拿李白無可奈何,只能拿客廳家具出氣,壺盞杯碟全都糟了殃。
鬼先生歎了口氣,悄然走向山腹深處,只是步履蹣跚,顯然剛剛受到了不小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