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陽城南,平民區。
一座普普通通的三進小院,悄然聳立在整片街區的最顯眼處,小院的大門上,簡單的寫著‘醫館’兩個大字。
這座醫館在河陽城十分出名,其主人不但醫術精湛,就連性格也十分古怪,為醫館制定的一系列規矩讓人瞠目結舌,窮苦人家喜的拍手叫好,富足人家恨的咬牙切齒。
人家都是歧視窮人、討好富人,醫館主人倒好,醫館的第一條規定,給窮人治病完全免費,給富人治病則收雙倍診金,或收足量的尋常藥材。
當然這還不是最過分的,醫館的第二條規定更加仇富向貧:窮苦人家可以隨時診治,富足人家卻需要排隊。
憑什麽窮人可以隨時診斷治療,我們富人卻要排隊預約?這是明顯看不起富人嘛,老子非得去你這醫館裡看病麽?
奈何,許多疑難雜症、沉屙痼疾,醫館主人幾乎手到擒來,簡簡單單的推拿幾下,然後扎上幾針,吃上幾副藥,就徹底痊愈了。
城裡其他醫館的醫師,就沒了這個本事,疑難雜症治不徹底,經常反覆發作,讓那些富人吃足了苦頭,花費了大量冤枉錢。
因此,隨著名氣越來越大,來醫館就醫的人越來越多,富人們更是趨之若鶩,絲毫不吝嗇金錢,隻為能更早更快治好病。
醫館越來越火爆,這讓城內同行們眼紅不已,各種羨慕嫉妒恨、各種嘲笑諷刺,無時無刻不再繞著醫館。
只是,醫館主人對於這些從來不聞不問,即便有人當面呵斥謾罵,他也僅僅一笑置之,繼續忙碌著手中的工作,為院中的病人們診斷、針灸、開方、抓藥。
醫館主人,正是離開獨秀峰的李白。
他來到這河陽城,已經有四個年頭,東大街那座豪華的李家老宅,從不曾光明正大的回去過一次,最多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回到父母墳前祭拜一番。
這四年來,他一直以醫師的身份出現在世人面前,即便有人看不過,來砸場子打人,他也絲毫不動怒還手,任憑拳腳加身、傷痕累累,也不曾顯露過道行修為。
做了四年的醫師,救治過成千上萬病人,早就見慣了悲歡離合、生離死別。
紅塵煉心,他已看淡了世間的愛恨情仇,心中的執念也漸漸消散,性格恢復了昔日的風輕雲淡,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如今,他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師姐祈雨,靈魂被彼岸花同化的可憐女孩。
這幾年,他白天為病人治病抓藥,晚上修練《先後天五行真訣》,日子雖然過的忙忙碌碌,無比充實,但卻平淡如水、波瀾不驚。
從無間斷的修行,讓他在下山的第一個年頭,就初步修成了《先後天五行大道》第一重境界--分化五行。
無極生太極、陰陽化五行,他將體內殘余的太極玄清法力,衍化成先後天五行真元,這些真元充斥在下丹田裡,仿佛一團五色雲朵,絢麗多姿、美豔無比。
接下來的三年時光,他進步極其明顯,基本上保持著每年一重,而且隨著心境漸漸恢復,修練速度愈發的快。
五行真訣從第四重開始,就需要精煉真元,然後將其純化、壓縮,直到修成金丹。
李白修練的五行真元,完全由太極玄清真元分化而成,純淨無比、沒有絲毫雜質,因此不需要精煉,便可直接進行最後一步,將五行真元凝練成一枚元丹。
奈何他體內的五行真元,實在太過於龐大,遠遠超過尋常修士,
即使有著豐富的經驗,想要修成元丹也要很長一段時間。 可惜,他沒有時間再等下去,因為傳說中的主角張小凡,已經出生四年了。
他準備去草廟村定居,不管用什麽方法,都要取得村民的信任,長期居住在那裡,直到宿命的齒輪開啟,阻止普智濫殺無辜,不讓那些淳樸的村民慘死。
而張小凡是他選定的弟子,即便他以後拜入大竹峰、即便他最終叛教入魔。
又是一個乾燥、悶熱的夏夜,濃重的烏雲,覆滿整片天空,遮住了皓月和繁星,天地間沒有一絲光亮,伸手不見五指。
桐柏大街,一行人正悄無聲息的沿街奔跑著,每個人都身穿黑衣、面蒙黑布,手中提著一柄明晃晃的鋼刀,一股股森冷的氣息,從鋼刀上傳出,讓沉悶的夜晚,愈發顯得肅殺。
這行黑衣人,很快來到李白的醫館前,停住了腳步,從中走出一個身材肥胖的蒙面人。
他走到醫館門口,抬腳踹在大門上,並不結實的木門,登時四分五裂,破碎開來。
肥胖蒙面人背負著雙手,昂然走了進去,身後一群黑衣人,跟隨著魚貫而入,隊伍非常整齊,沒有一絲慌亂。
顯然,這個肥胖蒙面人,正是這群黑衣人的首領。
早在這群黑衣人走到門口時,李白就已從修練中醒來,他無奈的笑了笑,起身下床,整了整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推門走出臥室,來到了小院中。
“點火把!”肥胖蒙面人淡淡的道,聲音沙啞乾澀,古怪之極。
那群黑衣人中,有三四人同時上前,從懷中掏出火折子,點燃手中的火把,將整個小院照亮。
“你們是何人?深夜來訪,所為何事?”李白眯著雙眼,沉聲問道。
“嗬嗬嗬嗬,李醫師是個明白人,何必非要我說明?”肥胖蒙面人仰天怪笑著,仿佛烏啼鴨鳴。
“在下只是個醫師,平日裡的診金,都花在了病人身上,並沒有剩余多少,你們想要...”
“呵呵,我知道李醫師慈悲心腸,從不收窮人診金藥費,本人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不缺那點銀錢...”
“那你們想要什麽?”
“我要你平日裡治病的記錄,還有那套神奇的針灸,當然,你也可以不給,我會自己來取!”
“嗯?也行,都在診房裡,你們自己去取吧,今夜到此為止,我不想太過聲張,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李白耷拉著眼瞼道,淡黃的臉上古井無波。
“到此為止?我也想,可惜我答應了別人,要取你的性命,雖然很佩服你,但是只能說抱歉,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擋了別人的財路!”肥胖蒙面人淡淡的道,眸子裡戾色大盛。
李白搖了搖頭,輕輕挪了兩步,來到肥胖蒙面人面前,略帶惋惜地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想知道,本來想留你們一條性命,可惜!”
一乾黑衣人聽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同時仰天大笑起來,特別是肥胖蒙面人,笑的更是誇張無比,整個人趴在地上,渾身抽動個不停,雙手不停的拍打著地面,像隻肥蛤蟆一般。
半晌,肥胖蒙面人才站起來,氣喘籲籲地抹去眼角的淚水,咧著嘴嘲笑道:“哈哈,要說治病救人,李醫師你的本事一流,可要說殺人,我肥龍卻是不信!”
“信不信都由你,來河陽四年了,我也累了,如今正愁如何脫身呢,你們就送上門來,呵呵!”李白淡淡一笑,對於肥龍的嘲笑視而不見,依然背著雙手,長身而立。
“是麽?本大爺站在這等著,看你怎樣殺我!”肥龍怪腔怪調地道,眼中的嘲諷之色更濃。
“那你可要看好了!”李白哂然一笑,也不見他動作,身體卻違背常理,瞬間連續移動,朝著那些黑衣人撲去。
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後,那些黑衣人紛紛倒在了地上,雙手抱著兩條已經變形的小腿,殺豬一般慘叫連連,更有些痛的眼淚鼻涕都出來了,哭爹喊娘。
肥龍張著一張大嘴,露出焦黃的門牙,如同受驚的蛤蟆,不斷倒抽著冷氣,圓溜溜的兩隻小眼,死死盯著愈來愈近的李白。
“就剩你了,放心吧,我不會殺你,就像他們一般,只打斷雙腿!”
話音落,肥龍一臉驚懼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飄了起來,接著雙腿一陣劇痛,整個人慘嚎著,穿過木門,落入屋內,撞爛了一張張桌椅板凳。
“呵呵,你們也進去吧!”李白輕笑著伸出雙手,發出無數道真元,卷起那些黑衣人,盡數丟入屋內,同那頭肥龍跌在了一起。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雙手,緩步來到一根火把前,乾淨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忍、一絲落寞和一絲惆悵,喃喃自語道:“我真不想殺人,奈何你們自尋死路,那麽就不要怪我了,下輩子千萬要擦亮眼,有些人你們得罪不起!”
說著腳尖微動,一道真元激射而出,將那根火把擊飛,在一乾黑衣人驚懼的眼神中,落入了屋內,木質房屋漸漸燃燒起來,裡面十幾號黑衣人紛紛哀嚎起來,而且愈演愈烈。
很快,大火就將整個房屋吞沒,慘叫聲漸漸消失了,李白仰天長歎一聲,快步走出小院,沿著寬闊的街道,匆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火焰衝天、熱浪滾滾,很快就將四周沉睡的人家驚醒,看到一向慈善的李醫師家著火,左鄰右舍紛紛拿起鍋碗瓢盆,盛來大量清水救火。
奈何,整座房屋完全由木頭構成,一經點燃就很難撲滅,待眾人撲滅大火後,已經徹底化作焦炭灰燼,散落在地上。
青雲山腳下,在離河陽有五十裡地的西北方,有個小村落叫草廟村,村裡住著四十多戶人家,民風極其淳樸,村中百姓多以上山打柴交於青雲門換些銀兩生活。
平日裡,村民見慣了青雲弟子高來高去,有著諸般神奇,自是對青雲門是崇拜不已,以為得道仙家,而青雲門一向照顧周遭百姓,對這裡的村民也頗為不錯。
這一日清晨,天空陰沉沉的,烏雲低垂,黑壓壓的橫亙在天上,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來,草廟村裡,大人們紛紛起床,開始了一天的工作,小孩們則早已爬了起來,在村子裡玩耍。
“阿東叔,阿東叔, 您家的菜園裡,躺著一個陌生的阿伯!”一個六七歲的小孩,生的眉目清秀,領著四、五個差不多大的男女孩童,匆匆跑到村東頭的一座小院裡,呼哧呼哧的喘著氣,對著院中三十多歲的中年人道。
“驚羽娃子,你說我家菜園裡,有位陌生人?小凡呢?不是和你一起去玩了麽?”中年人相貌一般,唯有兩道劍一般的眉毛,直入鬢角,極其出彩。
“哎呀,阿東叔,小凡正在菜園裡看著他呢,您快去看看吧!”林驚羽心情急切,一把扯住中年人精壯的胳膊,不由分說就往外撤去,身後四五個孩童同樣起哄似得,蹦蹦跳跳的跟在了二人身後。
張阿東一臉苦笑,卻也無可奈何,只能任由一群孩童扯著自己,往自家菜園走去。
很快,一行人來到了菜園,老遠就看見,一個灰衣人半躺在木樁上,衣衫破破爛爛,旁邊放著一個破舊篾箱,裡面裝滿了泛黃的書籍。
張小凡正捧著一枚大菜葉,盛著一些清水,吃力的喂給灰衣人。
“小凡,你在幹嘛?”喝聲如同晴天霹靂,嚇了張小凡一跳,雙手一抖,菜葉連同清水,頓時全都灑在了灰衣人身上。
“我…我想…喂他點水,阿爹!”張小凡低著頭,囁囁地道。
“你不要動,讓我來吧,驚羽娃子,還有你們幾個小家夥,抬著那個篾箱子,來我家裡!”張阿東喝止了兒子,快步走上前去,彎腰扶起灰衣人,慢慢走向裡。
後面,張小凡、林驚羽等一乾孩童,吵吵鬧鬧的抬起篾箱子,三步兩步跟上張阿東,往他家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