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李白感覺到臉上一陣冰涼,緩緩睜開了雙眼,就看見一張老實巴交的臉,正滿眼關切的看著自己。
他皺了皺眉頭,沙啞著嗓子問道:“小兄弟,這是在哪?”
張阿東憨笑一聲,撓了撓頭,略帶不好意思道:“這裡是我家,有點簡陋,先生不要嫌棄!”
李白一臉苦澀,語氣蕭瑟道:“如今老夫孜身一人,四處漂泊流浪,有個安身之處就不錯,那裡敢嫌棄!”
“不知先生…是何方人氏?”張阿東皺了皺眉頭,輕聲問道。
“老夫祖籍幽州,現居河陽城南,開了一家小醫館,家中薄有資產,昨天天夜裡有凶徒入室搶劫,若非有高人搭救,老夫只怕已橫屍當場!”
聽到此處,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張阿東驚呼道:“您老,可是河陽醫仙李先生?”
李白微愣了一下,便點頭道:“正是老夫!”
張阿東聽言,納頭便拜,激動無比的道:“前兩年我兒命懸一線,多虧了先生救命之恩,張阿東再次拜謝先生!”
“不需如此,快快請起!”李白急忙起身下床,攙扶起張阿東,歎聲道:“老夫屢試不第,蹉跎半生,遂潛心醫術,鑽研十余年,始有小成,於河陽行醫,不想遭此橫禍,險些喪命於此,不亦悲夫!”
“嗚呼哀哉,余欲救人,奈何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不如歸去兮隴畝田,安得茅屋兮三兩間…”
一番咬文嚼字,李白似乎上了癮,之乎者也、唧唧歪歪說一大堆,聽得半文盲的張阿東,頭昏腦轉、暈暈乎乎,可心裡卻愈發的敬佩。
“李先生,不知您可有親戚?可有去處?”張阿東目光灼灼的看著李白。
李白捋了捋短須,沉吟了半晌,才搖了搖頭,苦笑著道:“…沒有!”
張阿東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激動地道:“先生若不嫌棄,以後就居住在阿東家吧!”
李白怔怔看著張阿東,見他一臉的殷切與真誠之意,搖頭道:“老朽雖年過半百,身體卻依舊健朗,能夠自食其力,而且針砭醫術尚可,雖然屢試不第,但卻也飽讀詩書,小兄弟若是有心,不若幫老夫修一座茅屋,老夫可重修醫館,亦可開辦私塾…”
張阿東呆滯了片刻,歡喜雀躍道:“先生願教村中幼童讀書識字?”
“然也!”李白撫須而笑,“你們若閑暇時,亦可隨我學習!”
“先生暫且休息片刻,我這就去找村長商量!”張阿東不待說完,便急急忙忙跑出了房間,匆匆朝著村長林虎家跑去。
果然不出李白所料,所有的村民都願接納一位醫術超凡、飽讀詩書的教書先生。
村裡的青壯們,更是不惜勞苦,跑到青雲山麓,砍伐數百棵青竹,在村東頭修建了一座兩進小院。
小院修成的第二天,李白就離開了張阿東家,帶著他新收的弟子--張小凡,搬進了新家中。
自此,李白開始了他教書育人的生活,在村長和一乾村民的見證下,正式收張小凡入門,作為入室弟子。
時光悠悠,一晃又是四年。
清晨,橘紅色霞光,透過層層白霧,照射在青雲山上,將林中鳥雀從睡夢中喚醒,嘰嘰喳喳的飛出了巢穴,朝著遠方更加幽深的森林飛去。
草廟村南的桃園中,李白一身灰白粗布長衫,灑然站在一棵桃樹下,緊閉著雙目,連綿不斷、晃晃悠悠的打著太極拳,
伴隨著一個又一個圓,大量肉眼看不見的天地靈氣,紛紛湧入他體內。 不遠處,一個八九歲的少年,同樣閉著雙眼打太極拳,只是他的打法,與李白又是不同,一招一式宛若行雲流水,看似瀟灑飄逸,實則剛猛無比,只見略顯稚嫩的拳頭,挾帶著凌厲氣勁,吹落大量桃花,在腳下四周形成一個個圓。
打拳的少年,正是張小凡。
這四年來,作為私塾先生的李白,不僅教導村裡孩童讀書寫字、打坐打拳,還請村中的老獵人教他們搏鬥、射箭,更時不時帶著他們,在一群獵人護衛下,跑到深山老林中打獵、采藥。
李白很用心,不但編寫了適當的教材,更是花費大量時間,去注釋每一個字的意思,並附上一則短篇故事,這樣一來,枯燥無味的學習過程,變得生動有趣起來,一乾孩童都學的很認真。
四年下來,十多位孩童全都讀書寫字無礙,特別是天賦異稟的林驚羽,短短四年時間,除了個別極其生僻的字外,他幾乎能夠通讀書房中的書籍,並知道其中的大概意思。
至於張小凡,就更不用說了,雖然看起來木訥固執,但卻是內秀於心,學習非常刻苦,往往林驚羽兩三遍就學會的,他硬是學上十遍二十遍,再加上李白天天開小灶,成績比林驚羽還要好上不少。
對於打坐練拳,張小凡每天都要花上大量精力和時間,就連睡覺時間縮減了一半,更別提和小夥伴們玩耍什麽的,簡直稱得上練武狂。
張小凡的刻苦努力,李白一直看在眼裡,欣慰的同時,也很鬱悶。
才八歲大點的小屁孩,平日裡就知道裝深沉,絲毫沒有小孩子的活潑,整天宅在家裡不肯出去,不是打坐吐納,就是讀書寫字,亦或練拳習武。
李白知道,張小凡之所以會如此,完全是受到了自己的影響,他不僅在學習自己的知識學問,還學習自己的言行舉止、生活規律,再加上其父母時常教育,不沉穩才怪了。
“呼!”
一套太極拳打完,張小凡緩緩收功,光潔飽滿的額頭上,閃爍著點點晶瑩汗水,並不算長的劉海有些凌亂,略顯消瘦的身軀,以一種奇異的韻律顫動著。
驀地,天地間遊離的靈氣,仿佛倦鳥入林一般,通過全是毛孔,紛紛湧入他體內,洗煉著每一寸血肉,直到最後才有一絲殘余,匯聚到羸弱不堪的經脈中。
“師父,有氣感了,我有氣感了!”張小凡睜開了雙目,幽黑的眸子裡,閃爍著喜悅的光澤,興奮不已的望著李白。
李白聞言,淡淡一笑,卻並未停下動作,依舊晃悠悠地打著拳,只是動作更加古拙、更加的緩慢。
隨著他的動作,天地靈氣不斷湧動,以他的脊柱為中心、以雙拳為原點,漸漸凝成一道太極圖,並且愈發的清晰,直到將他整個人都覆在其中。
張小凡怔在原地,癡癡地看著那道太極圖,腦海裡全是李白打拳的動作,到最後所有的動作合而為一,變成一道玄奧莫測的太極圖騰。
“呔!”
一聲輕喝,如晨鍾暮鼓一般震聾發聵,將張小凡從沉醉中驚醒,他不顧已經濕透的衣服,匆匆抹去臉上的汗水,一把抓住李白的袖子,興奮地道:“師父,原來這太極拳,還有這等奧妙!”
“這套拳法,最善改善體質,激發人體潛能,為師學了很久,最初也如你那般,凌厲霸道、剛猛無儔,直到四年前,經歷了生死磨難,才悟得諸般奧妙,這才越打越慢!”
李白微笑著打完最後一個動作,翻掌分手、垂臂落手,並步還原,然後來到張小凡身邊,緩緩解釋道。
“師父啊,這套拳到底是打的快好,還是打的慢好?”張小凡不解的問道。
“呵呵,太極拳重意不重形,運用之妙存乎於心,打快打慢全看個人領悟,為師能教你的都教了,路終究還是要自己走,往後的修行你只能你自己啦!”
張小凡不明所以,眼中全是迷茫不解,只是雙手本能的抓住師父的衣袖,牢牢抓住不放。
李白歎了口氣,蹲下身來,眼神複雜的看著幼徒,認真道:“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獨一無二的,精彩紛呈、跌宕起伏,為師半生坎坷,早已看透了生死,心境如同幽深古井一般,生不起一絲波瀾,打拳自然慢悠悠的!”
“而小凡你,就好比初升的旭日,朝氣蓬勃、充滿活力,心境又是另一番光景,打起拳來自然是生龍活虎,剛烈勇猛!”
“但小凡你要記住,為師以前給你講的那些話,都只是個人的經驗與理解,並不是什麽大道至理,它雖能讓你少走彎路,卻不完全適合你。”
“習武也好,習文也罷,你都要有自己的見解和觀點,不能人雲亦雲,不能隨波逐流,前輩先賢不一定正確,你不一定錯誤,要懂得質疑,然後再去小心求證,直到弄清楚一切!”
張小凡不過才七八歲幼童,那裡懂得這些話?只是憑著心中對師父的尊敬與景仰,牢牢將這些話記在了心底。
李白見狀,也不去多做解釋,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然後又微不可聞的歎了口氣,揉了揉幼徒的額頭,點頭示意他可以去讀書了。
張小凡咧嘴笑了笑,躬身向師父道別,這才乖巧的走向書房。
春去秋來,眨眼又是大半年。
這一天,九月十六,是張小凡生日,過了今天,他虛歲就十歲了,。
對於這個徒兒,李白是真心喜歡,乖巧懂事不說,學習更是認真刻苦、虛心謹慎,看似木訥呆板,實則聰慧伶俐,眼眸之中的靈性,絲毫不亞於天縱之資的林驚羽。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顆堅強的心臟、堅韌的意志,能牢牢守住本心,不為虛名所惑,不出風頭,將自己隱藏在林驚羽的光芒之下,四年如一日,這對一個幼童來說,極其難能可貴。
自從能夠引氣入體後,張小凡每日打拳更是勤奮,一次又一次天地元氣的洗煉,讓他全身的經脈變得極其堅韌,身體更是強壯無比,除了個頭略小之外,力量、耐力等絲毫不比成年人差。
往年過生日時,李白都是親自做上一桌美味無比的菜肴, 讓張小凡和其父母大吃一頓。
今年也不例外,依然是滿滿一桌美味佳肴,李白、張小凡、張父張母四人分坐桌旁。
“師父,前年是八葷八素,去年是九葷九素,今年應該是十葷十素啊,怎麽多了兩道菜?”張小凡一臉不解的問道。
李白微微一笑,張父阿東卻是一陣哈哈大笑,張母一臉寵溺地摸了摸兒子的頭,道:“傻小子,過了今日,你就九歲了,虛歲已經是十歲了,咱們村的規矩逢十不過,自然要多上兩道菜啦!”
張小凡撓了撓頭,嘿嘿笑了下,就不再言語,轉而將目光投向李白。
李白搖了搖頭,暗歎一聲,這個徒兒什麽都好,就是太過謹慎、沉默寡言,沒有一點少年人應有的蓬勃朝氣,比一般成年人還要老成不少。
“算了,是我要求太高了,日盈昃、月滿虧蝕,天地尚無完體,誰人能做到完美無缺?我不能,師姐不能,兩位師兄不能,師父他老人家也不能!”
他搖了搖頭,沉默不語,原本帶著笑意的臉色,漸漸黯然下來,顯然他又想到了師父師兄、想到了師姐。
一時間,屋內靜悄悄的,氛圍也顯得非常沉重。
看著臉色蒼老、黯然蕭瑟的師父,張小凡心頭升起一絲不忍,悄無聲息的伸出了手,抓著師父的手臂,輕輕晃了晃,低聲道:“師父,您沒事吧?”
呼喚聲將李白驚醒,他黯然一笑,面帶歉意道:“呵呵,小凡你不知道,為師有位師兄,性格和你非常像,每次看到你,我都會想起往日一起學習的日子,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