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完警世鍾，天成子便離開上清亭，返回到玉清殿，端坐於掌教之位上，面無表情的看著大殿門口。

　　很快，道玄和萬劍一二人就連袂而來，看到高坐於首席的師尊，二人先是一驚，隨後大喜，納頭便拜，連續三次之後方才起身，來到自己的席位上坐定。

　　接著，六脈首座亦都紛紛到來，來到自己的席位上入座。

　　又過片刻，青雲七脈碩果僅存的十多位長老也一一到來，坐於席上不提。

　　天成子見人都到齊了，輕咳一聲，緩緩道:“既然眾位都到齊了，本座也不說廢話了，想必各位也都知道，本門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十年來兩次正魔大戰，都被魔教攻上主峰，若非有誅仙劍陣，只怕我青雲早已滅亡。即便如此，各脈亦損失慘重。幾十位長老，僅余下在座諸位，精英弟子和普通弟子，更是折損大半，就連首座也戰死了兩位。”

　　天成子語氣平淡，古井無波，眼簾低垂，娓娓說道:“接下來，各脈首座，請說一說各脈的損失，本座由於剛剛回山，對於通天峰所知不多，還是道玄你來說吧！”

　　道玄覷了一眼旁邊的萬劍一，道:“稟師尊，兩次正魔之戰，通天峰先後戰死長老十四位，余六位;精英弟子戰死十九人，余六人;普通弟子戰死一百零七人，余九十八人;至於入室弟子，戰死一人，另有一人不知所蹤。”

　　道玄說者無意，天成子卻聽著有心，愈發思念那絕望離去的幼徒，頓時身體一陣輕顫，目光裡充滿了哀傷。

　　凌雲道人在青雲門中威勢極重，掌管刑罰戒律，道行威望僅次於天成子，他率先站了起來，輕咳一聲，拱手道:“掌教師兄，我龍首峰長老戰死十一人，余四人;精英弟子戰死十三人，余七人;普通弟子戰死一百五十五人，余兩百三十三人，入室弟子無損失。”

　　水月極其要強，不待凌雲道人說完坐下，便站起身來，接著道:“稟掌教師叔，我小竹峰上任首座戰死，十二位長老盡數戰死，十四位精英弟子全部戰死，普通弟子戰死近半，入室弟子暫無損失。”

　　盡管表情無喜無悲，語氣冷清淡漠，奈何泛紅的眼圈，輕易出賣了她的內心，是人都能看出，她是強忍著悲傷。

　　田不易所在的大竹峰，境況比小竹峰還要慘，加上他本人木訥，不善言辭，不招人喜，便接著水月的話，吭吭哧哧道:“回掌門，我大竹峰上任首座戰死，九位長老全部戰死，入室弟子戰死三人，余一人;精英弟子全部戰死，普通弟子戰死四十六人，余十一人。”

　　田不易這一無禮舉動，惹得朝陽峰首座鴻烈道人和落霞峰夏銘怒目而視，只是聽他沉聲說完之後，二人這才大感羞愧，灰溜溜的縮了回去，不再言語。

　　曾毅是老好人，等田不易說完，這才接口道:“掌門師兄，我風回峰長老戰死七人，余四人;精英弟子戰死八人，余六人;普通弟子戰死三十七人，余八十二人;入室弟子戰死四人，包括犬子伯約、仲孟、季冉，僅余叔常一人。”

　　強忍著報完後，他整個人委頓於椅上，老淚縱橫，白發人送黑發人，誰都不好過。

　　天成子高坐於掌門位上，雖說依舊面無表情，只是不經意間，從他渾濁的眼中，浮現出一絲傷感、一絲痛心。

　　朝陽峰首座鴻烈道人正待起身，一旁落霞峰首座夏銘亦不甘落後，奈何天成子著實不喜二人，煩悶之下就揮手阻止了，命其擇日報於道玄。

　　眾人不明所以，卻見天成子不停地揉著眉心，道:“好了，莫要再說，本座這個掌教不稱職，累得各脈損失慘重，接下來，本座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停頓了一下，天成子撫須了撫須，又接著道:“雖然我們損失慘重，但魔教四宗更慘，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將會迎來一個和平期，正魔雙方就此相安無事。今後，還請諸位努力修行，提高自身實力，當然莫要忘記栽培弟子，只要身資質尚可、身世清白，爾等均可自行收徒，無須上報。”

　　天成子說完，底下各脈首座及長老，紛紛高聲讚許，一時間，玉清大殿如同菜市場，人聲鼎沸、糟雜無比。

　　良久，一直端坐上首的天成子，輕輕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諸人很快停止言語，靜待掌教發言。

　　天成子道:“接下來，本座將宣布兩件事:第一，先後兩次正魔大戰，本座強行驅使誅仙劍陣，雖大敗魔教，卻也殺生過多、有傷天和，以至於心魔叢生、戾氣大盛。所以，本座決意辭去掌門之位，隱居後山，修身養性，至於下一任掌門…”

　　說著，天成子只看了道玄一眼，便轉過頭看向萬劍一。

　　道玄見師尊僅僅輕覷自己一眼，頓覺心裡空蕩、失落無比，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恨恨地低下頭，眼角閃過一絲失望、一絲嫉恨。

　　萬劍一雖然豪爽磊落，卻心如明鏡，總感覺哪裡不對，卻又想不出，只能硬著頭皮，迎向師傅的目光，卻看到一雙滿是慈愛、不舍的眼睛。

　　此刻，他終於察覺哪裡不對了，師傅這是要為大師兄鋪平掌教之路。

　　他霍地起身，剛想說自己不願做掌教，卻見師傅已經轉過身去，緩緩道:“下一任掌門，本座決意傳位於...大弟子道玄！”

　　萬劍一這才長出一口氣，卷袖輕輕拭去額頭汗漬，灑然坐下，向旁邊的師兄道玄恭賀。

　　道玄此刻也傻了，呆呆地坐在席上，欣喜若狂的回味著天成子最後那句話。

　　一旁眾人，見萬劍一、道玄師兄弟二人來個驚天大逆轉，先前替萬劍一準備的賀詞，此刻紛紛贈給了道玄。

　　天成子再次拍了拍手，嘈雜的人聲很快安靜下來，他淡淡的道:“門中大小事務，道玄早已熟識，掌教信物和佩劍青冥，早已存放在庫房內，等過了今日，道玄你自己去取吧，接下來，本座要說最後一件事。”

　　“這是一樁公案，本座今日當著諸位，將其徹底了斷。”天成子說完，淡淡的看向萬劍一，厲喝道:“萬劍一，你可知罪?”

　　眾人大驚，紛紛看向萬劍一，而萬劍一亦瞠目結舌地看向天成子。

　　見天成子神色慘淡，萬劍一心有不忍，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向著師傅緩緩跪下，風輕雲淡的道:“弟子不知身犯何罪，還請師傅明示！”

　　天成子氣的胡子亂顫，怒聲道:“不知何罪?好好好，死不悔改。我問你，前些年可曾帶人遠赴蠻荒，追殺魔教妖人?並殺入魔教蠻荒聖殿?”

　　萬劍一劍眉輕揚，灑然道:“是！”

　　天成子再問道:“可曾調戲過魔教聖女?被她斬落一臂?”

　　萬劍一臉上一紅，訕訕道:“有，但那只是開玩笑而已！”

　　聽了萬劍一師徒問答，眾人頓時嘩然，萬劍一竟然殺入了蠻荒聖殿、調戲魔教聖女，著實大漲本門威望啊！

　　因此，他們看向萬劍一的眼神，不自覺多了一絲崇拜之色！

　　天成子惱羞成怒道:“以上小事也就罷了，後來你為何要在那天煞明王和幽冥聖母雕像上刻下名字?”

　　萬劍一聞言，先是一怔，然後嘴角一撇，昂然道:“邪魔外道，焉敢稱王稱聖?刻字之舉，既可打擊魔教凶焰，又能可大漲我青雲之威，如何不能刻?”

　　“你...”天成子咬牙切齒地道:“孽徒，你可知那天煞明王、幽冥聖母乃前代魔尊，在魔教眾人心中的地位，絲毫不亞於三清道尊於我道門。刻字之舉，看似打擊魔教、大漲我派聲威，卻也激起他們的仇恨。若非如此，豈會明知我青雲有絕世誅仙陣，仍然搏命殺上通天峰?青雲兩千年基業，差點毀於一旦，上百精英弟子，一戰而盡歿，皆因你之孟浪，豈能曰無罪?”

　　萬劍一默然無語，自己隻圖一時痛快，卻間接害死了那麽多同門，因此面對天成子的責問，他只能沉默以對。

　　“罷了，我確實罪無可恕，千般不是，萬般罪孽，皆有由我一人承擔吧！”

　　萬劍一默默想道。

　　“萬劍一，如今你可知罪?”沉默了片刻，天成子再次問道。

　　萬劍一閉上雙眼，緩緩道:“弟子...知罪！”雖是跪著，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天成子仰天長歎道:“知罪就好，因一時魯莽，卻害死那麽多同門，你罪無可恕，今日為師判你死罪，可心服?”

　　萬劍一默然道:“弟子...心服！”

　　天成子不再多言，臉色黯然地揮了揮手，兩位侍者走來，就要帶走萬劍一。

　　一旁，水月再也看不下去了，起身來到天成子面前，跪下道:“掌教師叔，萬師兄他也是無心之過，請師叔原諒他這一次，饒他死罪吧！”

　　“饒他死罪?然後再讓他魯莽一回?只怕我青雲會真的滅亡！”天成子冷聲道。

　　“師叔，萬師兄知錯矣，應該不會再如此，請師叔再給萬師兄一個機會！”

　　水月急忙道。

　　“應該不會?本座身為掌教，豈能拿千年基業作賭注?誰又能擔保他不會再犯?”天成子冷笑連連。

　　水月聽了，偷偷看向萬劍一，見他漠然無語，以為真心悔過，遂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師叔，弟子...弟子願以...性命擔保，萬師兄他...絕不會...再犯！”

　　天成子聞言，勃然大怒道:“夠了，水月，你以命要挾，是在向本座逼宮麽?”

　　水月辯解道:“弟子不敢，弟子隻想為萬師兄求得一線生機......

　　一旁，一直漠然無語的萬劍一，突然開口道:“水月，你不要白費心機了，我隻喜歡茹妹，從來沒有喜歡過你，若非茹妹的緣故，我才懶得看你一眼。”

　　萬劍一的話，仿佛犀利之極的劍，一下刺中了水月的心臟，根本來不及防禦和躲閃。

　　一瞬間，她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氣，強忍著淚水，在眼中不停的旋轉。

　　最終，她還是沒有忍住，灼熱滾燙的淚水，自眼中滑落，就像一粒粒渾圓的珍珠，晶瑩剔透。

　　水月臉色極其難看，傷心委曲之極，卻依舊跪在當場，倔強無比的看著天成子。

　　天成子臉色同樣難看無比，自執掌青雲權柄以來，從無人敢違逆自己，更別提以命要挾，若非她是真雩師姐的得意弟子，若非她是小竹峰現任首座，早已命人將她拿下。

　　看著一臉傷心、委屈、失望、難過的水月，天成子忽然想起了音訊全無的幼徒，滿腔的怒火消失的無影無蹤。

　　“水月，本座知你心意，奈何萬劍一罪孽深重，著實無法寬恕，師叔只能抱歉了！”天成子淡淡地道，並沒有像他人想得那般雷霆暴怒，反而一臉黯然地向水月道歉。

　　水月還要多說，老好人曾毅起身來到她身邊，對著天成子報拳道:“掌教師兄，因真雩師姐逝世，水月師侄女傷心難過，以至頭昏腦脹、神智不清，冒然頂撞於您，還請贖罪，師弟這就帶她下去休息！”

　　曾毅說完，運轉真元縛起水月，向著玉清殿外走去，邊走邊低聲道:“水月，你魯莽了，自青葉祖師中興本門，從無人敢忤逆威脅掌教。今日若鬧下去，一旦掌教下不了台，只怕你的下場不會比萬小子好多少。還好萬小子聰明，幾句話說的你心若死灰，否則的話，你們倆可就悲慘到一起咯嘍！”

　　水月疑惑地看著曾毅，一雙美麗的大眼中，滿是不解之色。

　　曾毅苦笑著道:“你呀，和我那苦命的師姐一樣，直性子，沒有一點心機。你以為萬小子說的話很絕情?他是在保護你啊，若非他那番絕情話，以你的性子，只怕會徹底觸怒掌教師兄。嘿嘿，說不定你們兩個，九幽之下還真能做一對苦命鴛鴦呢！”

　　說著，曾毅一臉古怪地道:“本以為萬小子一心修煉，不懂情事呢，真是沒想到啊。他性格太過磊落、沒有心機城府，可做一脈首座，卻不適合做掌教，只可惜，這次誰也救不了他。”

　　水月一臉悲戚地跟在曾毅身後，低著頭不言不語，也不知在想些什麽，任憑師叔縛帶著，二人匆匆走出玉清殿，向著小竹峰方向飛去。

　　其余人見曾毅帶水月離開，也都不好意思再待下去，紛紛向天成子告辭，各自離去不提。

　　天成子輕輕籲一口氣，好在有人懂自己的暗示，否則今天無法草草了事。

　　想起水月離去時，哀傷絕望的眼神，天成子心裡非常難過，強忍著心痛，背對著道玄，面無表情的道:“道玄，雖然劍一罪無可恕，為師希望他能體面的離去，你親自去執行吧！”

　　道玄點頭稱是，指揮著兩位侍者，架起萬劍一，轉身向著殿外走去。

　　天成子怔怔的站在玉清殿前，看著灰暗的天空，不由得長歎一口氣，淡淡地道:“劍一，不要怪為師心狠，隻怪你在門中的威望太高，而又不適合掌教之位。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將會兄弟鬩於牆，不如早早斷絕雜念，好好修行方是正途。”

　　“想必，以你們兄弟的關系，道玄不會殺你，定然將你救下，待他執掌本門後，隨便找個頭顱，來糊弄我這個老家夥。”

　　說著，兩行老淚簌簌而下，天成子悲戚地道:“劍一，千萬不要恨為師呀，你們師兄弟三個，道玄穩重，修為深厚，為師並不擔心;你天資高絕，磊落仗義，只是太過魯莽衝動，若無血的教訓，你是不會小心謹慎;為師最不放心小白，他還小，修行不過十余年，天資再好又如何?祁丫頭灰飛煙滅，小白絕望離去，至今杳無音訊。”

　　“如今，為師辭了掌教之位，即使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小白，把他帶回青雲！”

　　想到這裡，天成子雙手緊握，目光堅定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