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小竹峰,李白祭出望舒劍,化成門板大小躺在上面,枕著雙臂仰望星空。
只是他的腦海愈發混亂,始終靜不下心來,愈發煩躁之下,他決定好好睡上一覺,然而沒了主人的指示,望舒劍如同沒了頭的蒼蠅,晃晃悠悠、漫天亂飛。
獨秀峰位於青雲山脈東北的盡頭,距青雲七峰三百四十裡,距河陽亦有兩百八十裡。峰高三千七百丈,比之通天峰尚高出不少,是整個青雲山脈中最高峰。
整座山峰完全由堅硬岩石構成,渾然一體,外表也光溜的,連個稍大的岩縫都沒有,也沒有花草樹木生長於斯。
遠遠望去,獨秀峰就像一杆巨大的長槍,拔地而起、直刺蒼穹,從峰底到峰頂幾乎呈九十度,陡峭之極,簡直是靈猿難攀、飛鳥難落。
也不知過了多久,險峻至極的獨秀峰,突兀地擋在了望舒劍前方,閃避不及之下,一頭扎進了峰頂那萬年不化地冰層中,犀利的劍氣擊穿冰層,形成一個極深的洞穴。
劍上的防護罩瞬間破碎開來,酣睡中的李白,在慣性作用下脫離劍身,跌落剛剛形成的冰洞中,體內四種真元,依次形成一層層防禦罩,將他庇護在其中。
望舒劍一聲長鳴,倏然化作一頭三丈大小的玄冰凶龍,追向自由墜落的李白。
然而靈性高不代表智慧就高,玄冰凶龍這一聲巨吼,使得原本就龜裂成蛛網的冰層,徹底崩潰開來,大量冰塊瞬間塌陷下去,很快就將冰窟填滿。
李白並未蘇醒,依然酣睡如初,玄冰凶龍見主人未醒,也低吼著盤成一團,將主人護在其中,任由從天而降的冰塊,填滿整個冰窟洞穴,絲毫不作理會。
一天...兩天...
一月...兩月...
一年...兩年...
五年...八年...
時光如水、白駒過隙。
十年歲月、轉瞬即逝。
獨秀峰頂的冰層下,李白一直沉睡未醒,因悲傷過度,靈魂波動太過劇烈,就連造化青蓮也只能庇護其神魂,而無法將其喚醒。
失去了造化青蓮的壓製,識海裡第二元神愈發活躍,控制著位於心海的雷霆真元、識海的空間之力,以及竅穴中太極玄清真元自主運行,三種真元並行不悖,且十年如一日,無止無休。
冰封中的李白,神態安靜而祥和,忘掉了一切煩惱與憂愁,宛若無憂無慮的天真孩童,靜靜地沉睡著。
五片朦朧的蓮葉虛影,籠罩著他旋轉不休,彌漫著混沌造化的氣息,將整個洞穴同外界隔絕,除了玄冰凶龍之外,再也沒有可自由出入洞穴者。
李白並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師門,接連發生了一系列的變故,早已經天翻地覆、物是人非,偌大一個青雲,除了正滿世界尋他的天成子外,也就掌門道玄和後山祖師祠堂中的白衣男子,會時不時想起他。
早在兩年之前,玄冰凶龍在厚厚的冰壁上,悄無聲息的打了個通道,自由出入外界之後,便在獨秀峰四周興風作浪,掀起陣陣雲濤氣浪。
一次偶然,它吞食了一隻誤闖而來的雪雕,血肉的滋味深深吸引著它,自此之後一發而不可收拾。
不到兩年時間,獨秀峰方圓幾裡范圍內,稍大點的飛禽走獸都被它吞食個遍,四周白骨壘壘、煞氣衝天,那些路過的靈禽異獸和人類修士,全都繞行避過此地。
又是一個晴日,狂風呼嘯而過,吹散了獨秀峰四周的雲氣,
露出晶瑩剔透的冰層,在陽光的照耀下,散發著奪人心魄的七色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峰頂一塊巨大而平整的冰塊上,臥著一頭百丈大小的血色巨龍,正懶洋洋地曬著太陽,眯著眼睛打盹。
它正是望舒劍所化的玄冰凶龍,比起幾年前,變化實在太過巨大,無論是實力、智慧,還是外貌、氣勢,都沒有絲毫可比性。
以前的玄冰凶龍,就像人工飼養的一般,看似威猛凶悍,實則羸弱不堪,被一頭幼年期的黑水玄蛇壓製的死死的。
如今的玄冰凶龍,比以前要強悍太多,氣勢狂暴凌厲,肅殺森冷,野性十足,微眯著的龍目,偶爾閃過一絲智慧光芒。
龐大的龍體上,不斷蒸騰翻湧著磅礴的血氣,如此情景,發生在一頭非生命體身上,簡直就是不可思議。
若是讓它再和那頭黑水玄蛇戰鬥,即便無法戰而勝之,可也不會像上次那樣大敗而回,或許會兩敗俱傷。
遙遠的天際,一道白光悠然劃過蒼穹,向著獨秀峰急速靠近,玄冰凶龍猛然抬頭,發出一聲驚天龍吟,警告來人不要靠近。
一聲輕響,白光飄然降落,玄冰凶龍來不及反應,便被一股巨力壓進冰層中,一聲咆哮,凶龍便掙脫巨力,一躍跳出冰層,渾身鱗片怒張,小心翼翼地盯著來人。
白光散去,露出一道清瘦的身影,青絲披肩、白袍玉帶,眉目如畫、瓊口瑤鼻,雖然衣著比較中性,但還是能看出是一位女子。
白衣女子笑容溫婉,一雙修長鳳目打量著玄冰凶龍,略帶欣喜的道:“呵呵,小泥鰍,怎麽不叫啦?害怕了麽?”語氣極其溫柔細膩,聽得玄冰凶龍毛骨悚然。
“你們這個種族,一直都是這樣,喜歡到處亂吠,當年姑奶奶在東海,一群遠比你強的大泥鰍,從海底爬出來衝我亂吼亂吠,還以為多強呢,三兩下就被我宰了倆、吞了倆,剩下幾頭重傷的也都下破了膽,逃的比兔子都快。若不是姑奶奶討厭海水,豈能便宜了它們?小家夥,你想怎麽死?清蒸?油炸?水煮?還是紅燒?”
說著,白衣女子右手凌空虛握,大量天地元氣迅速聚集,幻化成百丈巨掌,一把攥住玄冰凶龍,連手帶龍急劇縮小。
玄冰凶龍被元氣巨掌死死攥著,掙脫不開,且渾身酥軟無力,雖有九牛二虎之力,卻使不出分毫。
情急之下,凶龍顧不得多想,怒吼著變回本體望舒仙劍,劍尖陡然射出一道犀利之極的劍氣,將元氣巨掌斬裂一絲縫隙。
隨即,望舒劍急劇縮小,直到微不可見,輕吟一聲激射而出,自那道縫隙中穿出,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白衣女子笑意吟吟,對凶龍一連串的動作視而不見,絲毫不去阻止,直到它化劍消失,這才輕蹙秀眉,分出一道神念跟了過去,然後自語道:“這泥鰍果然古怪,血氣如此磅礴,沒想到本體竟是一柄劍,而且這柄仙劍看起來,跟臭小子那柄很像!”
白衣女子思索一番,依舊沒有絲毫頭緒,不由一陣氣結。
“算了,過去看看就是,想那麽多做什麽,反正都找了十幾年了,也不在乎多找幾年。我就不信,臭小子能逃出姑奶奶的手掌心!”白衣女子緊握著嫩白小手,五根晶瑩玉潤的手指,捏得咯咯作響。
望舒劍一路隱遁,飛速逃進李白藏身的冰洞中,白衣女子愕然發現,自己的那道神念,竟然被阻在冰洞之外,那柄狡猾的仙劍,早已逃入冰洞深處、無影無蹤了。
“怎麽可能?除了天外虛空中的三個老家夥,這世間又有誰可以阻我?即便是修羅重生,姑奶奶也能翻掌間滅了他,我到要看看,這小小的冰洞到底有何古怪!”
說著,白衣女子身形陡然消失不見,再次現身時,已是冰洞入口處。
看著洞口那彌漫著混沌氣息的朦朧光暈,白衣女子面色忽紅忽白,心裡驚喜交加,這光暈上的氣息,在她漫長的生命裡,只在真武老頭和臭小子身上見過。
真武老頭在天外虛空裡回不來,這裡只能是那臭小子,自己尋了十多年都沒個蹤影,如今突然尋到了,如何不喜?
而且,這道光暈看似薄弱無比,實則堅韌之極,除非主人允許,否則任何人都無法穿過。當然自己倒是能夠以暴力強行突破,但那樣做會傷害到那臭小子,不到萬不得已,自己絕不能那樣做。
白衣女子蛾眉緊鎖,糾結的看著那道光暈,下一刻卻驚愕地發現,那道光暈竟然在變淡,很快就徹底消失了。
洞口大開,通行無礙。
“莫非,臭小子已經察覺到我了?”她心下興奮地想,腳步輕移,三兩下便走進冰洞深處,洞穴很深,但並非漆黑一片,只是略顯昏暗、朦朧。
冰窟洞底,是一處不規則的巨大冰室,冰室中央放著一塊長寬高各達三丈的巨大玄冰,剛剛化劍逃走的玄冰凶龍,此刻已恢復到十丈大小,盤踞成一團,牢牢護住中央那塊玄冰,瞪大龍眼,盯著通道出口咆哮連連。
很快,白衣女子就出現在冰室中,她眸光流轉,就察覺到沉睡在寒冰中的李白。
身形微晃,瞬間就來到玄冰旁,白嫩如玉的右手微微一拂,一股沛然大力洶湧而出,凶龍慘叫著倒飛了出去,撞在一旁的冰壁上,濺起大量碎冰塊。
玄冰凶龍一躍而起,咆哮著就要再度攻擊,只是它卻驚恐的發現,自己正不由自主的飛速變小,很快就變化成本體望舒劍,被那白衣女子握在手中。
“真是一柄不錯的神劍呢,若非姑奶奶有至寶在手,定會搶來做兵器哩!”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隨手將望舒劍拋了出去,不再去理會,而是將目光移向眼前的玄冰。
望舒劍低吟不絕,自半空迅速跌落,“嗤”的一聲插進玄冰中,直沒到劍柄處。
隔著厚厚的玄冰,白衣女子凝望著其中的身影,黑白分明的眸子裡,不時閃過一幕幕畫面,正是十多年前初見李白,他便不顧生死,助自己涅槃重生的畫面。
淚水奪眶而出,滑過她完美無暇的臉龐,一滴滴落在厚厚的玄冰上,晶瑩剔透的淚水,蘊含了驚人的熱力,灼熱滾燙之極,玄冰迅速融化、汽化,眨眼便有大量水汽蒸騰。
整座冰層都在迅速融化,包括冰封李白的那塊玄冰,大量的冰水很快就填滿了空曠的冰室,白衣女子運轉法力,形成一道赤色屏障,將水隔在外面。
十多個呼吸後,冰層的底下已經完全融化,形成大量冰水混合物,從獨秀峰頂轟隆隆的跌落,撞的粉身碎骨。
不多時,一切都歸於平靜,整座山峰赫然矮了近百丈,灰褐色的岩石峰頂,裸露在溫暖的陽光下,沒一點冰屑和砂礫,顯得非常的乾淨。
白衣女子抱著冰封中的李白,自半空中輕飄飄的落下,望舒劍再度化龍,十丈長的龍軀盤成一團,任由白衣女子落在它身上,再無一絲反抗之意。
“臭小子,姑奶奶我千辛萬苦來中土尋你,卻不想現在你消沉至斯, 生生將自己冰封於孤峰頂,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讓你傷心絕望成這樣?”白衣女子說著,眼淚再度的湧出,一顆顆盡數滴在了李白身上。
李白僵硬的身體,在淚水滴落的瞬間,開始迅速解凍,雖然依舊沒有氣息,可愈發旺盛的生機、以及逐漸有力的心跳,讓白衣女子驚喜莫明。
“青雲門,我去了不止一次,一直沒有見到你,後來才知道,你去了西北蠻荒。我又匆匆趕到蠻荒,尋遍整個戈壁沙漠,你卻再一次消失無蹤。姑奶奶差點跑斷腿,卻再也沒了你的消息,無奈之下,又回到中土,來到青雲。”
白衣女子粉淚簌簌,淚眼朦朧,一時間竟沒發現,盡在咫尺的李白,雙手小拇指,輕輕跳動了一下,雖然幅度很小很小。
“你知道麽?我第一次上青雲時,竟遇到了我那道分神的轉世身,雖然只是遠遠看了一眼,而且她的相貌氣質改變了許多,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身上竟然有我的氣息,你這該死的家夥,竟把我送你的精血給了她,臭小子,姑奶奶嫉妒了,你快點醒來,讓我好好揍一頓,好教你知道,花兒為何這樣紅!”
“你們青雲真不錯,寶貝真多,我只在通天峰轉了轉,就撿到五面寶旗,還有一株血色花朵,真的漂亮極了,若非烈焰花只能生在地心炎湖中,我差點以為它是烈焰花呢!”
白衣女子的聲音悅耳無比,如同天籟仙音一般,進入李白的紫府識海,直達靈魂深處,仿佛一聲聲情人的呢喃,輕輕呼喚著、不斷誘惑著,他自封了十年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