躊躇滿志的少年,雖談不上背負著國仇,但依然隱含著家恨。
當他踏上異國尋求修行之路時,身影一般都是如鐵樹般挺拔,意氣如天空般壯闊。
可惜此時的桓天羽腳步婆娑,身姿也先顯得有些佝僂,背上的屠軍鐮實在太他媽重了……
他有些後悔提前下了馬車,遠處那片巨大的黑色城牆,讓他誤認為只剩下最後幾裡路,沒想到竟然走了足足將近半天。而且雖然他此時已經苦苦支撐到都城之下,卻發現身前至少還有幾百人堵塞在城門處。
青木城作為帝國都城,進出都有嚴格限制,通關文牒自不可少,甚至隨身行禮都要開包驗查。看著眼前的景致,桓天羽估摸著沒個半天,怕是沒辦法擠進城了。
這支隊伍東斜西歪,各種身份的人混雜其中,雖不相熟,但因為實在過於無聊,隻能互相聊天打磕,順帶四處張望。桓天羽的頭髮與常人不同,自然很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更何況身邊還有一頭雪白的狐狼在啃著根肉棒,所以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都在好奇地打量著隊伍中的少年。
而桓天羽此時顧不得人群中的怪異目光,以及那些混雜著各種異味的汗臭,隻是覺得周遭的環境越來越壓抑,而身體仿佛虛脫了一般使不上力。
他不停擦拭額頭滑落的汗珠,臉色愈發蒼白,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小東西松開口中的骨棒,衝著主人低嘯幾聲,卻不見其有反應,隻能繞著他蹦跳起來。它一直覺得主人有些二,但不至於背著這杆破槍就累成這樣吧?
如蛇般綿延的隊伍中傳出一記沉悶的聲響,桓天羽突然昏倒在地。
雖然在這個年代,路邊的屍體並不少見,圍觀的那些人大多也是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但總歸有幾個好心人想過來幫忙,可都被少年身邊那頭白色的凶獸趕跑。
好不容易有人拉來幾個城門處的巡邏兵,也都被小東西擋住,靠近不得。幾個士兵本想乾脆宰了這頭凶獸,但發現桓天羽的穿著並不是普通百姓,而且身後的長槍更非凡品,心裡思量著萬一這名少年是某位貴人,這頭凶獸又是他的寵物,著實無法下手。
在這條隊伍的邊上,有棟小門。
所謂小,隻是相比於這座巨大的城門而言。
期間,這棟小門之中也是頻繁來往了多駕馬車,看那奢華的車飾以及拉車的駿馬,一眼便知此處供帝國內身份顯赫的貴人專用。
不過凡事總有例外。
這個月是長青院考核的日子,每年的這個月,這條帝國內貴人專用的通道,都會開放給前來都城赴考的考生,雖然那些貴人對此有所不滿,但礙於長青院的面子,也不敢多言。
此時,一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正踩著輕快的步伐,朝那處走去。
“去去去!別胡鬧,要不是看你年紀小,早就以假冒考生的罪名把你逮了!”
一個守衛皺著眉頭,打量了小男孩一眼,便揮手將其驅趕。
“我真的是來考試的嘛!”
小男孩手中拿著一紙文件,嘟著小嘴,顯得很是委屈,又有些生氣。
他來到此地已經三天了,但每次都吃閉門羹,而且他前兩天也不是沒排過隔壁那條如龍的長隊,但因為沒有通關文牒,也始終不讓放行。
青木帝國對考生的身份驗證向來很嚴,而且每年確實有不少冒名頂替的考生前來。但是通常情況下,他們還是會按照名額文件認真查驗一番,
不至於如此看都不看便將人趕走。 隻是小男孩身上的衣裳實在太破,完全像個遺孤,更為緊要的是,他頸部的肌膚仿若鱗片一般,散發著五彩的光澤,儼然是名獸族的後裔,這更讓城門守衛心生警惕。
兩百年前三界大戰告終,人類與獸族、魔族的關系緩和了不少。
西域魔族自視甚高,向來又神秘莫測,連北天界的半仙都不放在眼裡,自然更不願與人類、獸族打交道。
反倒是在商人的大力推動下,人類與獸族之間的往來,變得頻繁了些。
可是種族之間的矛盾,並沒有那麽容易調和。
表面上兩族和和睦睦,但因為文化、習俗方面的關系,人類私下始終看不起獸族,認為他們的生活方式,過於原始和野蠻。
城門守衛多年來從未聽聞長青院有過獸族的考生,潛意識中就認為對方的文書是假的,但卻礙於種族,也不願就把一個小孩關進大牢。所以查也不查,隻想著將他隨意打發走。
小男孩哭喪著臉往回走去,小嘴嘟囔著什麽,很不服氣。
忽然間,他抽了抽鼻子,似乎聞到了什麽氣息,顯得有些興奮。
他望向人群,一眼便看見了一頭雪白的雙尾狐狼,於是飛奔過去,一把將其抱住。
圍觀的人群打量著眼前的男孩,隨即紛紛讓開,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奇怪的目光。原本擠滿人的這片區域也瞬間變得空空蕩蕩,那曲折綿延的隊伍更是完全偏向了另外一邊。
“嗷嗚~~”
奇怪的是小東西沒有抗拒這個男孩,它竄到桓天羽身邊,衝著男孩低嚎了兩聲。
小男孩看著眼前的景象思索了片刻,說道:“交給我吧!”
他個子很小,看起來隻有十一二歲,而桓天羽很重,因為他還背著屠軍鐮。
可小男孩依然將桓天羽扛了起來,說是扛,其實也隻是勉強馱著他的上半身,將他移至不遠處的一棵大樹靠下。
“呼!真重,你主人是豬嗎?”
小男孩拍了拍雙手,看著小東西問道。
小東西對這個問題很滿意,換做平時必定仰天嘯以作慶祝,可是現在這個二貨主人狀況不太好,它隻是怏怏地點了點頭。
小男孩將手貼至桓天羽的額頭,小眼珠子咕嚕嚕地打了幾個轉,對小東西說道:“你保護好他,在這裡等我。”
……
夜色逐漸深沉,明亮的星光照耀在斑駁的城牆之上,顯得有些孤獨。
白天此處的人潮早已散去,隻留下大樹底下的一位少年和一頭小獸。
桓天羽緩緩睜開雙眼,試著直起身子,卻依然沒有力氣。一陣夜風拂過,他的臉色更顯蒼白,身軀也逐漸發寒。
他看著小東西,露出感激的笑容。
但是他實在搞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縱使父親的屠軍鐮如何沉重,自己又趕了大半天的路,何至於會虛弱到此種境地?當年在深棘林中的環境比之不曉得惡劣幾倍,也未嘗如此。
這時,他看到遠處有道身影向他奔襲而來。
他出自本能地將手伸向腰間的短劍,卻無力握緊。
小男孩跑近看到桓天羽已經蘇醒,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一堆草藥放下,再慢慢向後退了好幾步。
厥根草、金銀露……常年混跡於叢林的桓天羽很容易就認出這些草藥,知道它們都是用來祛寒毒的。
他暗忖小男孩應該是來幫他,隻不過有些好奇,為何這種年紀的小孩對草藥如此熟悉,而且都城附近並沒有大片的叢林,尋思著他應該跑了好遠才找到。
桓天羽很想起身向對方道謝,無奈於此時虛弱無比,隻能開口道:“謝了。”
桓天羽幾乎一天沒有喝水,此時的嗓音很沙啞,尤其在深夜,就如同來自深淵中的催命鬼一般,很是駭人。
然而小男孩卻笑了,笑得很開心。
小東西也是興奮地衝了上去,哈著粗氣,不停地蹭著小男孩的腦袋。
桓天羽有些好奇,這二貨從來不親近陌生人,哪怕這個小孩幫了自己的大忙,它也不該有這般表現。
他坐在樹下靜靜地凝視著小男孩,但見他頭髮枯黃,身上衣衫殘破不堪,袖管至肘,褲腳及膝,一雙草鞋,底兒都快沒了。
忽然他眼前一亮,拿出隨身的乾糧,招呼小男孩過來。
小男孩有些羞澀,但看到吃的,還是怯怯地來到他的身旁。
桓天羽看著小男孩頸部的鱗片,周圍似乎還隱約可見幾簇金色的毛發。
獸族,還是血脈不純正的獸族。
桓天羽證實了此前的猜想,心中不由得開始同情小男孩。
想必在他極其年幼的時候,就得經歷許多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獸族中能化成人形的,比例本身就很低,而且像這種混合不同異獸血脈的後代, 更不容易化為人形,比如說小東西,它這輩子都是沒希望做個人了。
桓天羽微笑看著身旁瘦小的身影,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暮暮!”
暮暮的聲音很大,也顯得很自豪。
桓天羽繼續問道:“你來這裡幹嘛呢?家裡人呢?”
然而話才出口,他就有些後悔了。
一個獸族男孩孤身出現在帝國,那他的家人可能安好?
如他所料,暮暮放下手中的乾糧,神色也變得黯淡,說道:“我沒有爹娘……但叔叔讓我來這裡考試……”
桓天羽先前還在後悔自己提問不經大腦,但聽得考試兩字,頓時臉色驟變,問道:“你是說長青院的考試?”
暮暮仰著小臉看著桓天羽,他此時心中有些傷心,因為桓天羽的表情讓他想起了城門的守衛。
而且先前桓天羽請他吃東西,他已經把眼前的大哥哥認作好人了,難道大哥哥也不相信我?
暮暮鼓著腮幫子,點了點頭。
桓天羽當然猜不到這個小男孩在想些什麽,更猜不到他這幾天的遭遇,他此時想著那天天玄長老分發名額時,所做的刁難,口口聲聲將長青院誇讚成不拘一格收人才的搖籃,當時他還不以為意。
而現在看到面前的小男孩竟然也有考核的資格,心中對這長青院不由得誇讚了幾分。
他摸著暮暮的腦袋,笑道:“那我們一起去考!”
“誒?!”
暮暮瞬間來了精神,他看著桓天羽,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袂。
“好哇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