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萬象總是存在著無窮變化。
真相雖說隻有一個,但在它呼之欲出之前,不會人有知道,它的真面目究竟會是何樣。
桓天羽怒吼著,咆哮著。
這不代表他確信了某種事實,他仍然希望看到對方死命地否認,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帶來一些變數。
然而,眼前的老頭沉默了。
沉默在不同場合會有不同的含義,但在此刻,隻能有一種解釋。
桓天羽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
他來到此處時,內心的情緒百般交錯,所以隻能用冰冷的眼神將其掩藏起來。隨著談話的進行,他的眼神轉為忿恨,再變成空洞。
這是一種絕望,這證明了那封信中所寫都是真實,他的父親作為紫蘭城的守護者,最終竟然是死於自己的部下,而他們的職責,本也應該是守護這座小城。
“為什麽?”
桓天羽垂下了冷峻的面龐,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問的是誰,問的是什麽。
為什麽要殺我父親?
為什麽你不否認?
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哐當。”
郭沛手中的樸刀掉落了。
“少統領,給我個痛快吧……”
桓天羽當然不會動手,他仍然有無數困惑需要這個老頭為他解答,最關鍵的,還有名單上的第六個人,需要確認。
他重新抬起頭望向郭沛,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發覺眼前的老頭瞬間蒼老了許多。
桓天羽問道:“除了你們五個,還有誰?”
郭沛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但是他在搖頭之前的片刻猶豫,沒有逃過桓天羽的眼睛。
桓天羽漠然道:“你的妻兒都在青木帝國。”
郭沛望向桓天羽,仍然不語。
桓天羽繼續說道:“明天我就會啟程前往帝國,途中會路過遂寧鎮。”
桓天羽的話沒說全,但其中意思已經很明白。他知道郭沛的家人在哪兒,他可以找到他們。
他此時不恥以家人威脅對方,因為父親的死因他一定要查得明明白白。
郭沛重新拾起樸刀,眼中閃過一抹厲色,哀歎道:“禍不及家人……我們對不起桓統領,但少統領您還活著,眼下還有著大好前程……”
屋內響起一陣狂笑,笑聲有些淒涼,有些懾人,即使爐內的火苗依然放肆地亂竄,也讓人感到一陣寒意。
桓天羽覺得很荒唐,為什麽凶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卻可以用這種口吻來說話?他們沒有殺了自己,莫非自己還得對他們感恩戴德?
笑聲戛然而止,隨其而至的是狂吼,瘋狂的怒吼。
“禍不及家人?”
“桓天是我爹!他是我的家人!”
“他當時是我唯一的家人!”
“我的家人死了!你的家人就得賠命!”
最後這句話,其實很不講道理,但在桓天羽的角度來看,卻有那麽些道理。
尚在繈褓中的他,未知世事,甚至未曾真真正正看到父母一眼,便再也沒機會見到父母一眼。
若說星若羽的意外猝死,給桓天羽的人生蒙上了一層陰影,那桓天的死亡則是徹底讓這個少年的世界變得灰暗,尤其是得知父親真正的死因之後,這層灰暗將無可逆轉地化成一個黑洞。
任誰在知曉實情後,都會對桓天羽此時所說表示理解,能填充這個黑洞的,或許隻有鮮血。
不過桓天羽並不是真的想殺那些無辜的人泄恨,
因為他知道這些還不是全部的真相,他要逼郭沛說出那些真相。 郭沛也許猜到了桓天羽的心思,也許沒猜到,他沉默,在沉默中愈加用力地握住刀柄。
他不知道桓天羽還知曉些什麽,但自己絕對不能再多說一句,因為他的家人,正在帝國那位貴人的眼皮底下生活。
如果告訴桓天羽那位貴人的身份,自己的家人很可能會死。
如果不告桓天羽,自己的家人也有可能會死,但前提是,桓天羽得活著前往帝國。
就像過去十幾年一樣,郭沛心中再次向桓天道了聲歉,不過這次的緣由卻不盡相同。因為他的刀,斬向了故人之子。
在郭沛認出桓天羽之時,其實心中已存死念,隻是在桓天羽威脅到他家人之後,他決定在死之前,帶走這名年輕人,至少換走這名年輕人。
他知道自己隻是個普通人,而且已經蒼老,所以這一刀並沒有什麽太過磅礴的氣息,但卻是如此地決然狠辣,沒有絲毫停滯。
不求同生,那便共死。
桓天羽的手一直握著劍柄,在郭沛出刀的同時,他的短劍也出了鞘。
他沒有像傳說中的劍客一樣把劍刺出去,而是同樣選擇了砍,因為時間的關系,這柄短劍隻開了單刃,更像是一把刀。
郭沛看著出鞘的白芒,嘴角有些上揚。
太慢了,年輕人還是怕死。
桓天羽則是面無表情,但他心中也有些想法:太老了。
人老,就容易糊塗,就容易犯錯。
比如這間破屋,門都快爛了,你怎麽不修一下,萬一匪賊闖進來怎麽辦?
窗戶也是,雖然這村子附近沒什麽野獸,但萬一撲進來一頭怎麽辦?
於是一道白影從窗外掠進了屋內,僅僅一瞬,郭沛的右臂便被撕裂,隨著樸刀一起掉在了地上。
下一瞬,一道銀芒從他眼前閃過,他的左臂也掉到了地上。
郭沛摔倒在火爐旁,嘴角不斷滲出鮮血,雙臂不斷噴出血液。
他還沒死,但應該快了。
“是襄王……”
郭沛口中緩緩吐出三個字,他知道自己剛才賭輸了,現在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
就在他準備閉眼之時,桓天羽拿了一張小板凳坐到他的面前,一邊幫小東西擦拭嘴上的血跡,一邊默然地看著他,這當然不是為了看這位仇人慢慢死去的過程。
他此時已經確信了那封信的真實性,紫蘭城沒有襄王,但是青木帝國有,這位襄王正是端木國王的胞弟,也就是端木@的親叔叔。
但他想知道更多的事情,以及原因。
“多說點,我並不喜歡濫殺無辜。”
郭沛笑了,隨後一陣猛咳,口水混著血水噴灑而出。
“其實不是五個人……”
他的聲音很虛弱,沉默了片刻,繼續說道:“當年一共有十個人出手,隻不過活下來的是我們五個人……”
桓天羽很快就聽懂了這句話,問道:“為什麽?”
郭沛一聲歎息,反問道:“你知道紫蘭城最多的是什麽東西?”
桓天羽完全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問題,有些意外,不知該如何作答。
郭沛也沒有理會,繼續說道:“錢……紫蘭城太有錢了,或者說其他的國家實在太窮了。東洲打了幾十年的仗,沒錢的早被吞了,還能打得,也窮得差不多了……”
桓天羽自小就沒離開過紫蘭城,對郭沛所說的話,實在無甚概念。不過細想之後發現,紫蘭城的民眾確實豐衣足食,偶爾能夠看見的乞丐,也是初來此處的遊民。在戰火紛飛的年代,能夠有這般生活,足見紫蘭城的了不起,不過更了不起的應該還是自己的父親。
想到此處,桓天羽更是不解郭沛所說的話,說到:“我不懂。”
郭沛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東洲的勢力都惦記著紫蘭城,但是誰都不敢來打。為什麽?桓統領在啊!我也不知道當年丹澤國的人是不是吃錯了藥,竟然趁著統領夫人才去世之時,遣大軍打了過來。然而就在他們進攻的同時,劉達找上了我。”
聽到這個名字,桓天羽眸子逐漸睜大,但沒有打斷郭沛的意思。
“劉達當時說,他收到一位貴人的來信,希望我們為他辦些事兒,事成之後,紫蘭城庫房的一半交由我們自己分配。”
聽到此處,桓天羽心中一緊。
他口中的貴人,自然指的就是襄王,難道帝國當時想要染指紫蘭城?但後來端木國王無條件給予紫蘭城已庇護又作何解?最重要的是,父親手下這些親信,竟然為了錢就自己父親還有紫蘭城給出賣了?
郭沛看著桓天羽, 說道:“你是真的不知道紫蘭城多有錢……這種世道,莫說能得到百萬兩銀子,哪怕一百兩銀子放在人前,都不知有多少人願意賣命……”
桓天羽終於了解了些許來龍去脈,那位襄王看中紫蘭城的資產,欲借戰禍謀害自己的父親,從而讓青木帝國收取漁翁之利。但似乎中間出了些意外,端木國王並沒有像他料想的一樣,直接吞並紫蘭城,反而以帝國的威勢再次保住了紫蘭城,直至現在。
桓天羽心中頓時對這位國王產生了些好感,他冷笑著,對郭沛說道:“你們以為可以賣主求榮,卻沒想到過竹籃打水一場空?”
郭沛聽得出他話語中的嘲諷之意,沒有任何反駁,隻是說道:“我對不起桓統領,對不起少統領……”
桓天羽雖然從小就被城內民眾排擠,卻從未萌生任何恨意,心性可謂善良,可這不代表他可以寬容到可以隨便原諒一個殺父仇人,哪怕是個將死之人。
他心中還是有些疑惑沒有解開,遂問道:“我覺得有些奇怪,當年丹澤國攻打過來,會不會和那位襄王有關系?”
在了解父親死因的真相之前,丹澤國一直是桓天羽的復仇目標。
而現在,父親身邊的五名親衛變成了首要的目標,外加青木帝國的那位襄王。
但是在所有人說來,東洲都不會有人傻到會在戰場上同桓天硬碰硬,所以丹澤國的那次來襲,讓他心中產生一種不協調感。
桓天羽希望眼前的仇人,希望對方能給他一個答案。
片刻後,他發現對方永遠也給不到自己這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