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一座小木屋燒了起來,因為地處偏僻,所以過了很久才有鄉民過來滅火,這當然是來不及了。
不遠處有個頭戴草帽的少年,靜靜地看著此間景象。
直至確認木屋已成灰燼,他才帶著身邊的一頭小獸轉身離開。
桓天羽輕撫著小東西的腦袋,笑著說到:“這也算是殺人了吧?那你就是幫凶。”
小東西不置可否地吐著舌頭,心想剛才還不是靠我才救了你這二貨?
桓天羽並不知道小東西在想些什麽,不過他倒是完全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問題。自從出城後,眼前的黑衣人就一直跟著自己,此時對方終於不再隱藏自己的行蹤。
桓天羽微微點頭致意,沒有多說感謝之類的廢話,他知道這人肯定是紫王安排的。
回城之後,桓天羽扔掉了破草帽,邁著碎步,在新良街上邊走邊張望。
現在的他,在城中已不會再引來曾經的那些怪異目光,反而不時有人主動過來打招呼,其中有好些從不認識的少女,過來也不說話,隻是好生打量了他一番,隨即便如麻雀一般跑開。
至於同行的小東西,此時已經被一群小孩圍住。只見它甩著兩條尾巴,遝著舌頭,那一臉賤笑的樣子擺明了想要騙吃騙喝。
這種場面讓他有些不太習慣,隨即他想到了先前郭沛說得那些話。
紫蘭城太有錢了,導致那些國家都想將其吞並。
他覺得這句話的邏輯有些問題。
如果真的那些國家都打過來了,那紫蘭城還能有錢嗎?
好吧,或許打完仗城庫裡還應該還有不少金銀,但只剩座破城有什麽用?
想到此處,他愈發地敬佩自己的父親,能在戰亂的東洲護著這麽一塊小小桃園。
到家後,桓天羽照例前往後廳去上了香,不過今天他難得地下跪了。
徐仲在一旁看著,心中感慨萬千,他明白少爺心中在想些什麽,也知道少爺剛才去做了些什麽,他現在只希望桓天羽在這件事上不要太急進。
桓天羽笑著說道:“仲叔放心,我和老紫自有安排。老地方?”
徐仲也是笑著道:“是的,老地方。”
……
今天的齊鳳閣沒有其他客人,隻有一位胖乎乎的中年人坐在大廳喝著悶酒,這人當然隻能是紫王。
他今天特意給桓天羽安排了一場踐行宴,而且是包場。
照理來說,給故人之子送行,難免有些失落,但也不至於如此苦悶。但是他在不久前已經得知了城外小村發生的事,那真的是很苦很悶。
自己的老友竟然真的是死在當年部下之手,而且那些人還好好活著,自己還一無所覺。想到此處心中少不了自責,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桓天羽在確認這件事後會收到多大的打擊。
“噫?老紫你怎一人喝悶酒?姑娘呢?”
同樣的語氣,同樣的味道,在城內可以如此肆無忌憚同紫王說話的也就這麽一個人。
紫王看著嬉皮笑臉踱進大廳的桓天羽,眉眼緊皺,心想莫非剛才手下給他傳錯消息了?
消息自然是不會錯的,問題肯定出在人身上。
在得知自己父親當年是遭人暗算後,還能笑成這樣,你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紫王是這樣想的,但終究不太好這樣問。
桓天羽來到桌邊,拿起玉杯直接一口悶下肚子,皺了皺眉頭。
“老紫,我現在好開心,真的好開心啊!”
此時,
桓天羽臉上的笑容慢慢散去,怎麽看都不像有多開心,但是紫王沒有打斷的意思,讓他繼續說。 “我從小就沒了爹娘,想為他們做些什麽都做不到……”
“後來知道爹死在戰場上,我就想著有朝一日找丹澤國為他報仇。”
“但你知道的,我一直凝練不出魂珠,說要報仇,在旁人聽著就像放屁一樣……”
紫王聽著,很想插嘴說自己不覺得他是在放屁,不過沒來得及開口,桓天羽就接著嚷嚷起來。
“現在不一樣了,我知道誰害死了爹,我能親手給他報仇了,我看得到希望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桓天羽酒量太差,抑或有意為之,言談之中直接露出了些許馬腳。
我看得到希望了。
既然都知道這五個人是凶手,直接抓來砍了便是,何需希望?
紫王越發確定了這件事沒有那麽簡單,這背後肯定還有隱情,至關重要的是,那封信是誰寄過來的,他有什麽目的?
桓天羽不會告訴紫王這些細節。青木帝國的襄王涉事其中,關系重大。至於寄信人是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次前往帝國找到這名寄信人,也是帝國之行的目的之一。
兩人稍事商量了下往後的計劃,並且紫王在得到桓天羽絕對不亂來的保證之後,便在廳內拍了拍手。
安靜隻有片刻,小半會兒功夫,樓道間便想起一陣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十來位姑娘如魚貫般地湧入大廳。在這初夏稍顯悶熱的季節裡,仿若一股陣春風拂過了枯木林。
桓天羽知道自己在齊鳳閣很受歡迎,但明顯也沒料到陣仗那麽大,一時間緩不過神來,覺得有些頭疼。
不過他頭疼的是該摟哪個,該抱哪個,該牽哪位姑娘的小手。
紫王看著他恍惚的眼神,並不清楚他是在頭疼這事兒,以為是這些姑娘中還少了一位姑娘,便湊上前去低語道:“別急,心蘭一會就來。”
聽到這話,桓天羽的耳根竟然浮出一抹紅暈,又是惹得姑娘們一陣哄笑,好不熱鬧。
席間,姑娘們得知桓天羽明日即將啟程奔赴帝國,皆是長籲短歎,噓寒問暖個不停。有些個提早得到消息的姑娘,把早已親手縫製好的衣衫鞋襪奉上,更是引得其他人憤恨不平。
齊鳳閣的姑娘對桓天羽如此熱情自然是有原因的。
首先桓天羽本生長相就不錯,雖然不及某些富家子弟那麽俊美,但也許是遺傳了父親的血脈,他年紀輕輕便散發著一股英氣,而且特別會吟詩!這種少年哪有姑娘不喜歡的?
其次則是因為桓天。雖然他已過世,但全城上下誰都知道這位紫蘭城曾經的守護者。不提普通百姓,她們這些弱女子,想在亂世浮生中能覓得一棲之地,何其之難?即便此處是青樓,卻仍然能得到應有的尊嚴。所以在她們看來,桓天羽就是恩人之子,毫不理會詛咒之子的名諱。
桓天羽從來沒想過這些原因,反正今晚在花叢中,他隻能各種裝傻充愣,陪著笑。
不知何故,紫王這晚喝得有些多,酒席未過半,他便已癱在桌前,低聲喃喃:“天…羽侄兒!若是你…考進了…長青…院,待…你歸來,我這…位子…就讓給你!”
桓天羽默默地看著眼前這個微胖的中年人。
也許是因為他同自己的父親情同兄弟,也許是因為他膝下沒有子嗣,所以才會那麽多年來對自己一直照顧有佳。而他在紫王面前,完全是目無尊長,某種意義上來說,兩人更像是一對忘年交。
想來在父親死後,紫王在城內政務方面的壓力應該是非常之大。
“老紫,放心吧,等您老了,我替你保護這座城!”
正當桓天羽怔怔望著紫王之時,廳內傳來一縷流水般的琴聲。
與此同時,一位青絲如瀑、身姿嫋娜的女子也出現在正廳之中。
佳人琴音,映水而生。
“孔雀東南飛,五裡一徘徊。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
“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
“府吏聞此事,心知長別離。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
心蘭闔著雙眸,纖纖十指在琴弦上跳躍,百轉如黃鸝的聲音在屋內飄揚。
桓天羽聽得有點出神。
這首歌,或者說這首詩,是他當年第一次來到齊鳳閣時所吟。
不過當時他是為了炫耀,因為這首詩很長很長,但他並不清楚詩詞的具體內容。然而待他吟完全篇,閣內姑娘泣聲一片,他才意識到這首詩不僅長,還很悲。
“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
歌聲漸息,琴音依舊繞梁。
閣內沒有掌聲,隻有一位英姿勃發的少年,凝視著眼前那道倩影。
至於紫王,早已被眾姑娘抬了出去。
“明天就要走了?”
“嗯。”
“陪陪蘭姐?”
“嗯?”
同一個字,不同的音調,可以代表不同的意思以及情緒,第二個嗯代表著桓天羽很緊張,預示著可能有些超乎他意料的事情要發生。
事情確實有些出乎意料,然而並不是他所期待的。
紫蘭城南面有座普通的石橋,它的名字叫離橋。據說是當年紫王的發妻離他而去之時,走過這座橋,因此得名。
時值深夜,橋邊已經沒有什麽行人,而橋上的兩人,隻是靜靜地看著微波粼粼的湖面,鴉雀無聲。
如果一對異性同處之時,都很安靜,也許可以稱之為浪漫。
但是如果這種安靜持續地太久,就會變成尷尬,這種尷尬一般需要男人來打破,不過沒人知道這是什麽道理。
好在桓天羽雖然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但還是明白這種不是道理的道理。
“這次遊學如果順利, 我可能會離開這裡幾年。”
“嗯?”
“咳…我意思是,過幾年等我有了些地位…...我是說,如果有了些地位,提出些事來總歸有些底氣。”
桓天羽一直以為自己混跡青樓多年,面對任何姑娘足以做到波瀾不驚,哪想到此時竟然如此語無倫次。
心蘭欣然一笑,說道:“蘭姐不在乎那些事。”
桓天羽聽到這話,頓時一怔,馬上開始思考這句話的意思。
她說的那些事和我說的一些事,是不是同一件事?
不在乎又是什麽意思?
如果不在乎我說的一些事,那約我出來又是什麽意思?
心蘭自然沒有解釋,她隻是溫情脈脈地望著身邊的少年,發覺此時,他似乎已經有了些男人味,雖然還很青澀。
但也因為那種青澀,卻顯得有些可愛,所以她也像孩子似的露出滿足的笑容。
桓天羽並沒有留意到這些目光,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兒,自己前往帝國要辦的一些事兒,於是望著南方,正色說道:“蘭姐,其實我這次前往帝國,可能......”
桓天羽的這句話沒有來得及說完,因為心蘭可能猜到他想說些什麽,然後她並不想聽,所以她便將桓天羽的嘴堵上。
桓天羽的頭髮,有一半是白的。
那縷縷白色發絲在夜色中彷如星輝,輕撫著如皓月搬令人心醉的臉頰。
星月交織之際,蟲不鳴,鳥不啼,湖面微波漸平。
紅顏白發現人間,不若滄海亦無邊。
――桓天羽《何以見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