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於上次的疏忽,這次我並沒有莽莽撞撞就衝太平間大門跑去,而是躲在角落裡觀察門口巡邏的保安和那些有事沒事都來太平間瞎逛的護士。我想,要進去也只能逮時間了。
我躲在角落裡大概有半個小時吧,太平間門口都沒斷過人往來,不是保安就是醫生,不是醫生就是死者家屬,總之這個地方就像菜市場一樣,總是有不間斷的人流。
好四五個小時過去了,也不知道李梁現在怎樣。
終於,黃天不負有心人,被我逮到他們交接班的時間,趁他們在交代一些事宜時我溜了進去。
李梁不見了,幾個小時前的那些鬼也不見了。我環顧四周,太平間裡隻留下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真是活見鬼了。
黑白無常不可能一次性抓走這麽多新鬼吧。
我還答應過那個叫盧亮的小夥要幫他完成心願來著。
“邢偉,我在這裡。”是李梁的聲音,他的聲音很小很微弱。
我循著聲音四處搜尋,結果在一個裝屍體的箱子裡找到他,他虛弱地躺在裡面。
“你怎麽會在這裡?”我問道。
“我不躲這裡,恐怕就會被他們踩死了。”李梁小聲說道。
原來我被那兩名保安抓走後的不久,黑白無常就來這裡抓那些剛死去不久的鬼,因為一些鬼的反抗,他們便廝打起來了。李梁那個時候剛剛有些意識,便趁亂躲到了這個箱子裡。
“你有見過一個叫盧亮的鬼呢?”我問道。
“當時一片混亂,我啥都沒看清,只是迷迷糊糊找了這樣一個箱子躲避。”李梁說完稍微挪動了一下身子,他想爬起來。
於是我走上去將他扶了出來。
他實在是虛弱,索性我讓他躲到我的鞋子裡,然後帶他逃離了醫院。
雖然我的皮鞋很臭,但是越髒越臭越陰暗的地方越有利於他的康復,反倒是我犧牲了自己的形象光著腳行走在大街上。
我將他送到天天連鎖酒店後邊又去找盧亮的家屬。正所謂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答應了人家肯定就要辦到,雖然我現在並未找到盧亮的下落。
據說,人死後的七天會去他到過的地方重遊,那他一定會回家吧。
盧亮跳的是南京長江大橋,這新聞果然上了今日頭條,隻怪我太忙沒看新聞。
哎,一些明星擠破頭皮想上頭條結果無果,人家只是縱身一躍就上了,還沒花一分錢。
原來盧亮愛上的那個女孩和一個官二代好上了並要同他分手,他不同意於是死纏著那個女孩。結果那個女孩為了讓他死心,當著他的面與那名官二代做那等事。萬念俱灰的他走到南京長江大橋,縱身一躍跳下去了。
臨死前他說:“從哪裡開始就從哪裡結束。”
他們當初就是因為不約而同在這橋上欣賞夜景才認識的。那個時候他們彼此覺得對方很有情調且一個有錢一個有貌,這才迅速走到一起的。
但是激情過後那女孩就厭倦了,轉而又戀上了一個官二代。癡情的盧亮卻又不肯放手這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聽說那女孩在盧亮死後依舊和那官二代過得逍遙自在,出現在各大商場和酒店。
……
我根據新聞上的線索很快就找到了盧亮家。
好大的房子,好寬敞的後院,好大的泳池,原來他是個富二代。
只是關於盧亮的家境新聞上隻字未提,只是說了個大概,我是根據那些大概信息抽絲剝繭才找到他家的。
一個富二代什麽女人找不到,為何會在一顆樹上吊死,看來也是個癡情種,但是個內心脆弱的癡情種。
我很好奇他是在一個怎樣的環境中長大的。
我被他家的保姆領進了客廳,坐在紅木沙發上,捧著保姆沏的茶,我不知道這是什麽茶,很香,一定很貴吧。
我啜了一口,沒有半分澀味,好茶。
我環視著他家的裝飾,好氣派的說,牆上掛的全是名畫,地上擺的全是上等的瓷器。
不久後,這家的主人,盧亮的父母相互攙扶著走了出來。
好蒼老的一對夫婦,他們華麗的外表下帶著一張滄桑的面容。
失子之痛,誰能解?
“叔叔阿姨好。”我起身同他們打招呼。說實在的,我此時一點也不羨慕他們的富有,反倒是對他們帶有幾分同情。
“聽說你有一些關於盧亮的信息。”盧亮的爸爸坐在沙發上用他已經嘶啞的嗓音問道。
而盧亮的媽媽則坐在一旁不停地拭眼淚,她那雙眼皮已經皺得擠到一塊,完全將眼珠子遮住了。
他們應該是老來得子吧。
“嗯,但是在我說完之前你們要保持冷靜,不要害怕,也請相信我。”我怕我毫無章理的話語把他們嚇到了。
他們望了望我,許久後才點了點頭。
“我能看見那些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你們懂的。然後我在醫院的太平間無意中遇到你們的兒子,他和我說他很後悔為了一個女人,他想親口對你們說聲‘對不起’。”我說完,只見兩位老人聽得目瞪口呆。
“人死後的七天裡會故地重遊,我想他一定會回來,畢竟他最想見的人是你們。”我解釋道。
“那我們……我們要做什麽?”盧亮的爸爸激動地險些說不出話。
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人都已經不在了,還有什麽是重要的呢,選擇相信我最起碼還有百分之五十的幾率見到他們死去的兒子。
“你們只需要坐在家裡等待就行,但是我今晚需在盧亮的臥室設壇做法,不然你們是看不見他的。”我說道。
他們當然答應了我的請求。
因為現在已經是下午五點,還有兩個小時就天黑了,盧亮的父母很熱情地將我留下來吃晚飯。
這是我第一次在豪宅裡吃飯,不免有些拘謹。拘謹之余我卻一直對自己說:“豪宅,我也會有的。”
吃過晚飯,由於天邊還殘有夕陽,盧亮的爸爸就帶我到他家的後院逛了一圈。在夕陽的斜射下,草坪上的青草像是蒙了一層紅紗色澤朦朧但又溫暖,泳池裡的波光亦是昏黃得閃閃發光。
夕陽無限好,只是人不在。
我和盧亮的爸爸聊了很多,原來他們因為忙於生意從小就很少陪他,致使他從小性格內向脆弱。
……
原來如此。
天已暗下來,時機已成熟,我同盧亮的父母稍做準備後來到他的臥室。
盧亮的臥室很大,用來布場錯錯有余。
我簡單在盧亮的房間布場後便開始念咒語。
做法結束後我們三個靜靜地坐在他的房間等待他的到來。
“他會回來嗎?”盧亮的媽媽問道,這是她同我說的第一句話,她不再悲傷而是滿眼的期待。
“他一定會來,請相信我。”我有種預感,他在那場混亂的撕鬥中逃了出來,因為他還有心願未了。
其實黑白無常來了也不必那麽緊張,居然還打鬥起來,我也是醉了。
頂多就是跟著黑白無常去閻王那報道一下,然後做上三年半載的苦力就可以恢復自由身四處走動的。
月已掛上樹梢,天空中繁星點點,窗外的草坪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蟋蟀聲,青蛙也跟著起哄,在那裡“呱呱呱”直叫,這看起來是個不錯的日子。
但是他還是沒來。
盧亮父母坐在床邊顯得越來越焦急,他們坐立不安地不停地變換著坐姿。
有那麽一刻我都想放棄,都在懷疑自己。
但是他來了,他隨著一陣陰風飄到了窗戶口,他的父母先是一陣驚恐後又喜及泣淚望著窗外的盧亮。
“兒啊,真的是你嗎?”盧亮的媽媽哭泣道。
接著盧亮就飛了進來,摟著了他的父母,破淚哭道:“兒子不孝,對不住你們,害得你們白發人送黑發人。”
他的爸爸更是老淚縱橫,抱著自己的妻子兒子悲痛欲絕。
我實在是看不了這種場景,便一個人走出房門,來到他們家天台上抽煙。
他們只有半個小時的相聚時間,我便在天台上站了半個小時。
時間到了,他該走了, 因為黑白無常正站在窗外等他。
原來黑白無常長得真是一黑一白,只是他們並沒有傳說中的那麽恐怖,沒有長舌頭,也沒有手拿佛塵。他們穿著西裝革履,頭戴一頂陰間官帽,只是黑無常戴的是黑色,白無常戴的是白色。
據說他們和我的鬼爺爺有些交情,為了以後在陰間好辦事,我便走上前去和他們套近乎:“嘿,兩位鬼差爺爺好啊,我是鬼王的孫子,很高興認識你們啊,以後還請多多關照啊。”
可是,他們只是彼此給了對方一個短暫的眼神,關於我鳥都沒鳥一句,抓起盧亮就消失了窗外的夜空中。
盧亮的心願已了,他算是死得瞑目了。只是他的房間裡依然回蕩著他父母悲痛的哭聲,和我惆悵的失落。
盧亮的事已處理完,我想我該走,因為醫院內還有一個謎團等著我去解。
正當我要走出門時,盧亮的爸爸攔住了我,他說道:“非常感謝你,了卻了盧亮的心願,也寬慰了我和我太太的心,這是一張卡,裡面有十萬,你不能拒絕我們的心意,你拒絕了盧亮就死不瞑目,我們也難以安寢。”
“十萬?這……這也太多了吧。”我日夜奔波辛苦了這麽久也沒賺到十萬啊。
“不多,不多,對我們來說不多,而且錢對我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反倒是你,還這麽年輕,應該還沒成家立業吧,現在正是需要錢的時候,你今天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們,把我們當做知恩不報的小人了……”他說了那麽多,而且句句說到我的痛處,這錢我能不要麽?
不要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