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山未來走在從學校回家的小路上，低著頭面色頹唐。

　　這條路是她上學放學回家的必經之路，人不多，顯得別有一番幽靜。涼風吹過，她麻木的神經感到一番清醒。

　　在這個學校，她久違地有了家的感覺。盡管一直沒有答應加入文藝社，但她早已把文藝社當成了自己的家。她喜歡站在門口伏擊神原秋人，喜歡聽見裡面鬥嘴的聲音，喜歡葛笛給名瀨美月講的故事。她聽見鍵盤敲打的聲音會感到充實，聽見亞瑟吃東西的聲音自己也會有種幸福感。

　　然而現在，她卻不敢再靠近那個房門，不敢面對名瀨美月失望的眼神，她更怕看見亞瑟傷心的神色。

　　她會怪自己的吧，她想，不對，不如說自己希望她怪自己，甚至希望她能打她一頓。

　　就是在這條街上，亞瑟和葛笛第一次拯救了她，在他人無端的惡意前，在她的心中種下了一顆希望的種子。

　　她也有過短暫的失落，幻想葛笛不畏的葛笛可以成為自己真正的英雄。因此，當葛笛疼愛地看向亞瑟時，她驀地有種宛如刀絞的心痛。

　　可是她也清楚地知道，在葛笛每次遭遇危險時，陪伴著他的是亞瑟，不顧一切趕來救援的是亞瑟，話語不多，卻總如春風蕩漾綠波般打動人心的，同樣是亞瑟。

　　這種少女簡單的嫉妒在漫長的交往中變成了一種祝福。尤其是在自己的身邊，又有了一個同樣命運多舛，卻挺拔地站起，用善意武裝自己的神原秋人後，她打心眼裡祝福亞瑟和葛笛兩個好人能得到幸福的歸宿。

　　但是如今，他們的這種美好，卻被自己親手給摧毀了。

　　秋風掃落葉，伊波櫻出手帶走葛笛的畫面還停留在她的眼前。不用懷疑，葛笛肯定是看到自己的痛苦才出言求名瀨小姐不要殺死伊波櫻的，他那麽善良，冒著危險為她披上了外套。就像當時在這條街上冒著危險站在自己身旁一樣。

　　可是自己為他做了些什麽呢?讓他樹敵，讓他為難，最後又讓他落入了危險之中。

　　想到這，栗山未來眼眶中噙出淚水，她努力忍住不讓淚水淌下。朦朧中，她好像看到一個金發碧眼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

　　“未來醬，怎麽哭了呢。”來人溫柔地說道，是亞瑟的聲音。

　　亞瑟從來都感覺對除了葛笛的一切漠不關心，這好像是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

　　未來醬，葛笛也是這麽稱呼自己的吧。想到這，栗山未來終於忍不住，淚眼婆娑了起來。

　　她心中有些害怕，害怕不苟言笑的亞瑟會性格暴戾，因為葛笛被綁走而對她痛下殺手。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的存在確實帶來了太多的悲劇，母親在自己身邊慘死，伊波家走到了盡頭，連葛笛也生死未卜，自己繼續活著，對這個世界不一定是個好事。如果亞瑟想下手，讓她殺了反而是個解脫。想到這，也就閉著眼睛張開了口。

　　“亞瑟桑……對不起，要不是我，葛笛桑不會有危險的，是我害了他，我過來會帶了不詳的詛咒。”

　　亞瑟沒有任何反應，沒有聽到亞瑟反饋，讓她有些緊張地睜開了眼睛，卻看到亞瑟嘴裡喊著香蕉，歪著腦袋有些笑意地看她。

　　從來沒有見過亞瑟的笑容，她有些吃驚竟然會有笑容如此動人的女子。

　　“栗山桑，我沒有想怪你，我只是想問，你覺得自己做錯了麽?”呆毛王開口道。

　　“做錯了。”

　　“噗……”呆毛王笑出了聲來，

“那我想聽聽，你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嗯……”栗山未來沉思了片刻，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我不該為伊波櫻求情，讓她有機會綁架葛笛桑。”

　　呆毛王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問的是，你，覺得你，做錯了什麽。”

　　栗山未來聽到亞瑟的話，知道她是想讓自己說出自己的真心想法，在內心一陣天人交戰後說到，“其實……我覺得我沒錯。”

　　“我可以理解為，如果時光倒流，你依然還是會為伊波櫻求情，是不是。”

　　這個問題栗山未來不需要思考便能回答，但她還是沉默許久後說，“我……我不高興，不過如果再來一次，我想我還是會這麽做的。”

　　呆毛王滿意地點了點頭，幾口吃光了手裡的香蕉，聲音有些含糊地說道:“這就對了，我和葛笛，也覺得……覺得你沒有做錯。”

　　“是真的麽?亞瑟桑?”栗山未來感到震驚，她的內心一半是吃驚，一半是欣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趕忙再次確認到。

　　“嗯，是的，我們都認為你沒錯。”呆毛王肯定地回答，“既然如此，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時光倒流，你是否還會向伊波唯下手。”

　　栗山未來面帶痛苦，幾個深呼吸後，才緩緩地說道:“如果小唯沒有辦法從虛無之影手中解脫的話……”

　　“沒有辦法。”呆毛王果斷地插話道，栗山未來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沒有辦法的話，我還是會殺了她。”

　　“啪啪啪。”呆毛王在一旁突然開口，栗山未來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面帶吃驚，呆毛王舉了舉手中的香蕉皮。

　　“喏，我手上有東西呢，現在沒辦法鼓掌，就用擬聲詞代表掌聲給你支持了。”

　　“……”

　　秋高氣爽，呆毛王仰起頭望向天空，深邃的眼神仿佛穿越了狹窄的日本海，穿越了遼闊的歐亞大陸，穿越了近代以來便戰火紛飛的英吉利海峽，穿越了幾千年的時空，眺望到了古不列顛的土地上。

　　“其實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我們要面對許多選擇，我們周邊的人也要面對許多選擇。”她的語氣凝重，卻又忽然浮現一分笑意，“像現在上學考試一樣，總能選出一個絕對正確的答案，那實在是太好了。”

　　“但很多時候，我們的選擇不僅沒有完美，反而處處是傷痛，我們只能百般斟酌，在裡面選擇一個不是最壞的，然後做下去。”

　　“而選擇這些答案，往往意味著一種失去，國家、生命、周圍人的幸福，同友情、愛情乃至於親情的反覆取舍。”

　　“我們都無法做到盡善盡美，一種答案對自己而言，或者說是對大多數人而言是對的，往往對另一部分人而言就是錯誤。”

　　“如果對一些人帶來了傷害，我們無法避免，只能對他們抱有深深的歉意。這段道路是迷茫的，因為被你拯救的人往往不會反覆談及你的恩情，但被你傷害的人總是會撕開自己的傷口反覆給你看。更有些人，哪怕被你施恩，但眼看那邊聲音強勢，便會不自覺地想那邊靠攏，這時的你會怎麽樣呢，會質疑自己的選擇麽?”

　　栗山未來剛要開口，被呆毛王揮手打斷了。

　　“我和葛笛幫你，都是因為自己的選擇，哪怕葛笛不做，我也會做，只是他很好，每次都不需要我動手而已。”

　　栗山未來的心中一片溫暖，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看似對一切渾不在意的亞瑟，也對自己抱有著那麽強的善意。她知道亞瑟是想安慰自己，只是她不清楚亞瑟就是傳說中不列顛的守護者，騎士王亞瑟王;不清楚轉瞬之間，她想到了自己的傷痛，那在古不列顛戰場上，莫雷莫德的背叛。

　　但是栗山未來可以感受到，她的話語會有那麽強烈的情緒，讓人發自內心地感同身受。

　　“你知道我和葛笛為什麽和你成為朋友?”她突然問道，栗山未來愣在當場。

　　“因為我們知道，你不會懷疑自己的選擇，有那麽多的人，因為不能堅定自己而變得兩面三刀，他們想要左右逢源，卻將事情發展的越來越糟。而你不同，你總是覺得因為你，多少人遭遇了不幸，卻從來沒看到還有那麽的幸福，是因為你而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說罷，她輕笑一聲:“幸好，你從來沒有過放棄與懷疑。”

　　栗山未來的雙眸再次湧現出淚花，是一種終究被人認可的喜悅，她含著淚嘟囔道:“我不高興……我不高興……”臉上卻綻放出絢麗的蓓蕾。

　　“那麽，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呆毛王看著眼前手足無措的少女，疼愛地說道:“如果你再次遇到伊波櫻，你是會跪下祈求她的原諒，還是會站起來，宣讀自己的選擇。”

　　“我會選擇後者。”栗山未來不假思索地說道，為了突出自己的決定，她加重了語氣重複道:“我會站起來，宣讀自己的選擇。”

　　“很好。”呆毛王笑著點了點頭，“那我今天想說的就說完了，希望你可以記住自己的話。未來醬，再見。”

　　話音剛落，呆毛王隨手一扔，一封信件飄然而出，栗山未來隨手接住，再次抬頭時，已不見了呆毛王的身影，隻留心緒不寧的栗山未來還在當場回味。

　　“栗山桑。”後方的小店中，走出一道身影，神原秋人看著眼中帶淚的栗山未來，關心地趕了過來。

　　“我看到亞瑟桑剛才找你，她說了什麽狠話麽?如果說了，你不要在意，她只是關心葛笛桑而已……你……你不要哭了啊。”

　　栗山未來破涕為笑:“沒有哦前輩，她一句狠話也沒有說，只是鼓勵了我。”

　　“真的麽?”神原秋人兀自不敢相信，卻被栗山未來一把拽過肩膀，“真的，謝謝你啦前輩，走吧，我請你去吉野家。”

　　“哦，那好吧。”看到栗山未來確實有股發自內心的喜悅，神原秋人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和栗山未來有說有笑地向前走著。

　　而栗山未來，壓低了聲音，像是自言自語。

　　“謝謝你，亞瑟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