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晚,銀赫輾轉難眠,等到困意剛剛侵入進他的大腦,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就已經撒在了他的床頭。
他飛快地從床上爬起來,洗漱完畢。心裡面已經做好了決定——隨著龍滅一同前往驚龍城。
即使龍滅在斯圖巴的眼裡殘酷無情,但銀赫想不出任何龍滅會加害於他的理由。
他離開黑色荒原的那個早晨,天空彌漫起了一層稀薄的晨霧,籠罩著下方鬼影重重的森林與荒野。沿途的農夫,已經把田埂打理的齊整而平坦,為不久的播種做下準備。
龍滅騎著自己的黑色戰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而蛇人斯圖巴,卻不知所蹤。
銀赫回頭望了一眼,可只能瞧見頭盔遮蓋之下攢動的人頭,根本沒法尋見斯圖巴的身影。而那些蛇人的巨蟒坐騎,也不知道躲在了哪裡。
銀赫本想開口詢問龍滅,但思索再三,覺得還是不要多嘴的好。
他們行經風城的邊境,然後取道向東,來到了盤旋於崇山峻嶺之上的碎石路。
生命力旺盛的野花,盛開於黑色山岩的石縫之中。偶爾會有幾株青翠欲滴的松柏,扎根於寸草不生的亂石堆裡,根須朝著四處亂爬。
“這裡看起來比我的家鄉還要荒寂!”銀赫瞧著遠處起伏連綿的山巒,對龍滅說道。
龍滅笑了笑,道,“我的家鄉,驚龍城,曾經是個棲息著無數條巨龍的富庶海灣。那個時候,驚龍城甚至比盧勒都要強大。就連蒙羅的商隊,都會不遠萬裡跑到驚龍城,隻為一睹巨龍的真容,”龍滅沉浸在回憶的甜美之中,嘴角隨著笑意而抖動著。
“可經歷過這幾十年的獵龍時光,驚龍城早已不複昔日的輝煌,”他的神色隨即轉為哀傷落寞,低沉的說道,“現在的海灘上,只有荒蕪貧瘠的黑色礁石,還有遍地都是的海鳥糞便。就連曾經藍如天空的海水,也彌漫著龍屍腐爛的惡臭。”
“那藍色城邦裡面的那些城市呢,盧勒?紅港?暴風海?”銀赫細數曾經聽老爹講述過的那些名字,趁機詢問龍滅。
“藍色城邦的財富足以媲美馬其頓的金庫,”龍滅臉上帶著羨慕的神色說道,“而其中最為強大的城市,無疑就是海妖的國度——盧勒,”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聽燼說,你們殺死了羅格的海妖。而那隻所謂的猛獸,和盧勒領主,海妖之子——海拉的母親相比,只不過是一隻小小的幼蟲罷了。”
銀赫心神向往的聽著龍滅的講述,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和妹妹所乘坐的馬車。
“終有一日,你會像我一樣,扛起家族的旗幟,成為黑色荒原的領主,為我守護這片土地。”龍滅神色莊重的看著銀赫說道。
“不!不!不!”銀赫連忙搖頭否認,“我的哥哥銀海,他才是我父親拜恩的繼承人,而我,隻想安度余生罷了。”銀赫說完,就對著龍滅輕松的笑了笑。
驚龍城公爵沒有反駁銀赫的話,只是用綠色的眸子,仔細的瞧著他。而他銳利機敏的目光,不由得讓銀赫感覺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當山峰的起伏逐漸放緩,腳下的土地也開始變得松軟潮濕。最後,他們來到了驚龍城矗立於海灣內的堡壘前方。
銀赫駐馬眺望,本以為會見到雄偉聳立的城牆尖堡,可面前的景象,真的讓他感覺,這裡比家鄉還要衰敗殘破。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腐肉氣味,發黑的海水不安的翻卷在不遠處遍布鳥糞亂石的沙灘上,
幾隻黑色的海鳥,蹲在早已枯死的灌木中,用死氣沉沉的眼睛,盯著前方成片站立的士兵們。 “怎麽樣,是不是讓你失望了?”龍滅也騎馬立於銀赫的身側,看著面前逐漸凋敝褪色,被海風侵蝕成千瘡百孔的城堡問道。
銀赫沒有回答,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恰在此刻,沙灘上湧動的黑色潮汐,開始冒出巨大密集的氣泡,有什麽東西,正在試圖衝破海水,遊到岸上來。
當頭上掛滿海藻的斯圖巴,帶著自己的騎士從大海深處,遊弋上岸,來到龍滅的面前,銀赫驚訝的已經忘記了呼吸。
龍滅似乎已經對這一切司空見慣,命令斯圖巴安置好凱旋而歸的軍隊,然後就帶著銀赫,沿著海灘繼續朝向前方走去。
銀赫回頭瞧了一眼,斯圖巴已經吹響尖銳的口哨,命令士兵開始進入驚龍城由礁石築起的城牆內。他感覺很奇怪,為什麽龍滅不直接把他也帶進城堡。
他們來到沙灘上,龍滅就翻身下馬,銀赫也跟著跳下了馬背。
岸上散落著蒼白光滑的骨骼,甚至還有巨大鋒利的動物牙齒,就半陷在淤泥般的沙灘裡,上面落滿了鳥糞。
“你能想象,”龍滅眺望著陰雲籠罩的海水上空,低沉的說道,“這裡的海水曾經與天空同樣的湛藍,水面上航行著數也數不清的船隻嗎?你又能想像,巨龍那時候就翱翔於這片海域的蒼穹,飛掠過大海之上捕食鯨魚嗎?”
銀赫一言不發,只是瞧著海面上若隱若現的那具龍骸,上面落滿了啄食腐肉的禿鷲和烏鴉,隨著屍體的起伏而飛起降落。
“我能,”龍滅無奈的露出一個蒼白無力的微笑,“在我的夢境裡。”
銀赫跟在龍滅的身後,沿著崎嶇蜿蜒的海岸線一直往前走。直到鹹澀的海風,都不能驅散空氣中彌漫的惡臭味,他們才終於停下了。
四周飛滿了蒼蠅和食腐的海鳥,而腳下,則是嶙峋突兀的礁石。
龍滅站在原地,海風毫不留情的吹打著他年輕而堅毅的臉孔。
“去看看這個帝國,這個帝國的統治者,對我和我的家族做了什麽?”龍滅說完,朝著前面指了指。
銀赫迎著冷硬的海風,密集嗡響的蒼蠅蚊蟲,朝著龍滅所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而面前的景象,讓他當即蹲下身子,不住地嘔吐起來。
在他的腳下,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斷崖,下面堆滿了腐爛發臭的巨龍屍體。
那些還沒徹底被禿鷲蛆蟲蠶食的龍眼,卻早已渙散死寂。那些堆積成山峰的龍屍,大多被剝去皮肉,露出了皮膚下面鮮紅色的肌肉。而流滿鮮血的屍體殘破不堪,銀赫清楚,那一定是抽取龍筋之時造成的。
繡著真龍的巨大旗幟,就覆蓋在巨龍的屍堆裡,卻早已如同這個逐漸沒落的家族一樣,腐爛殘破的掛在海風的吹拂下。
銀赫艱難的轉過身,強忍著胃部的劇痛,走回了龍滅的身邊。
“你瞧,這就是我和父親,我們整個龍族誓死效忠的帝國,以及他的統治者,給出的答案。”淚水早已湧出龍滅的面頰,冷風快速地將其化為兩行淚痕。
“或許,或許馬其頓國王他並不知曉,這裡所發生的一切。”
“他一清二楚,卻視而不見。”龍滅咆哮著,臉孔因為憤怒而變得扭曲猙獰。
最後,他終於在震怒中冷靜了下來,帶著銀赫朝向自家的城堡折返回去。
“大人,您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一切,我是說……”銀赫停頓了一下,仔細的斟酌著自己的措辭,“我是說,我只是一個無關輕重的小人物,可能也並不能替您,向馬其頓國王請求什麽。”
“因為你和其余的貴族不一樣,銀赫,”龍滅直呼其名的說道,“而我,並不需要再向馬其頓請求憐憫,我要靠著自己的雙手, 讓那個老家夥給我的龍陪葬,”龍滅看見銀赫臉上震驚的表情,又趕緊掩飾住了自己的狂熱,“當然啦,他此刻應該正躺在床榻上,飽受著疾病的折磨。”
銀赫聽出了龍滅話裡的憤怒與不甘,他回憶起了刺客燼和他說過的那句話:“有一個大人物,想要了解咱們國王大人的性命。”
“難道刺客口中的大人物,就是龍滅?或者他的父親龍臨?”銀赫仔細的在腦袋裡思索著,他覺得這個猜測雖然讓他感到恐懼不安,但卻並非全無可能。
從龍滅的話裡來看,他與燼的交情匪淺。而這片大陸的人,就沒有燼的弩槍不敢對準的。
“龍滅大人,我能否問您一個問題?”銀赫小心翼翼的開口請求道。
龍滅點頭允諾。
“燼他怎麽會拜訪到驚龍城,他不是動身前往藍色城邦,去解救自己落到海盜手裡的兒子了嗎?”銀赫好奇的問道,並想以此來試探驚龍城公爵。
“你可知道,他的兒子在哪個海盜的手中?”龍滅不答反問。
“據登丹的領主羅格所說,好像是影魔的哥哥,一個叫巴澤薩的船長。”銀赫回憶著說道。
“我猜你肯定不知道,那個危險無比的亡靈船長,曾經說過的那句話?”龍滅看銀赫一臉迷惑不解的神情,接著說道,“他曾經說過,活著的人必將揚帆起航,只有被海水泡爛的死屍,才有資格沉入深海喂魚。燼想要從那個海盜手裡贖回自己的兒子,他當然要求助於我。”
銀赫聽了,只是感覺到更多的謎團,鑽進了他的腦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