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赫在跟著龍滅前往城內的路上,一直在聆聽著那個海盜船長的事跡。而龍滅在講述巴澤薩的時候,臉上帶著從未出現過的恐懼。
銀赫有些搞不明白,巴澤薩即使再令人聞風喪膽。也不太可能穿過狹長的海岸線,經由藍色城邦,一路殺進大地內陸啊?他怎麽也想不出來,不死不滅的龍族,還有什麽值得懼怕的。
“你有沒有想過,銀赫,洛根怎麽敢如此肆無忌憚的,公然屠戮你的家人?即使驚龍城已經不再是那個如日中天的城市,我想他本應也會有所忌憚。”
銀赫聽了龍滅的話,仔細的思索著。“莫非有人躲在幕後,推動了這次紛爭?”銀赫心裡面亂的要命,腦袋也變得暈沉起來。有太多的秘密與陰謀,讓他感覺到窒息般的壓迫。
他跟隨著龍滅的腳步,穿過發霉開裂的城牆,來到了垂落著真龍旗幟的城堡大門。
一走進大廳,銀赫就嗅到了一股海水鹹濕刺鼻的味道。
城堡的地面,是由碎裂斑駁的石灰岩鋪成的,表面被歲月與腳掌打磨的光滑發亮。
陽光穿過沒有玻璃的窗扇,照亮了灰塵彌漫的空曠大廳。
龍滅帶著銀赫,轉過了城堡破敗寒磣的走廊,把他帶到了用來歡迎賓客的大廳裡面。
銀赫一抬頭,就看見了垂垂老矣的驚龍城老公爵——龍臨。他無力的堆坐在長桌對面的椅子裡,仿佛早已隨同自己的巨龍一起死去,徒留一具骸骨陷落在椅子裡。
他抬起生滿爛瘡的臉孔,露出了下面發黑脫落的鱗片,死死盯著銀赫問道,“他又是誰?我們家族的麻煩還不夠多嗎?”
“他是黑公爵拜恩的兒子,黑色荒原的那個黑公爵。”趁著自己的父親發火前,龍滅趕忙引薦道。
“他父親又算是哪門子的公爵,”龍臨冷哼一聲,用死寂如同草灰的眼睛,盯著銀赫說道,“一個躲在荒山野嶺挖煤,連國王的口水都恨不得吞下去的蠢貨罷了。”
“龍臨大人,我無法容忍您的冒犯,我父親雖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士兵,但他英勇戰鬥,從不屈服,而且為人正直,絕不像您口中所說的那樣。”銀赫這才明白,龍臨並不像是自己想象中一樣,真的與自己的父親是摯友。
而這個世界,也並非走唱人口中那般美好。
“你來到我的城堡,就是為了歌頌你那病榻之上的老爹麽?”龍臨不客氣的說道,用手指敲擊著座椅的扶手。
銀赫已經喪失了請教這個尖酸刻薄老人的欲望,龍滅見狀,就替銀赫講明了來意。
“我的確是見過那些男巫,就緊貼著他們醜陋的臉孔,手裡還拿著燒熱的烙鐵,”龍臨張開滿嘴爛牙的嘴巴說道,“那個自詡為巫師之王的索隆,最後還不是倒在了我的龍焰之下。可現在呢,我的那些巨龍又在哪呢?”他茫然的問道。
龍滅走了過去,把手掌輕輕地放在了父親顫抖的肩膀上,輕聲的安慰著龍臨。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脫掉自己的衣服,讓我這雙被陰翳蒙蔽的眼睛瞧瞧吧。”最後,龍臨妥協的說道。
銀赫聽了還是遲疑了一下,然後脫掉了自己的上衣,轉過身,讓背後的圖騰暴露在龍臨的視野中。
“這……這是……”一看見銀赫背後的圖騰,龍臨就勉強的站了起來,走到銀赫的背後,用粗糙枯槁的手指,仔細的撫摸著山羊與毒蛇交織的圖騰。
“我見過這個圖案,就在阿維隆與陰影之地交界的黑暗塔裡,
”龍臨用顫抖的聲音說道,“那些被烈火焚燒的男巫,都把這個圖騰視為巫師王索隆的象征。” 銀赫一聽被嚇得要死,難道懺悔礦坑裡的男人,就是巫師之王索隆?可是他仔細一想還是不對,龍滅剛才提及自己的龍焰燒死了索隆,他怎麽可能再次出現在黑色荒原呢?
“那他身後的圖騰象征著什麽呢?還是只是一些毫無意義的巫師符號而已?”龍滅也盯著銀赫背後的圖騰,詫異的問道。
“恐怕只有四個親王,還有教皇拉斯特,才能解讀這些符號的意義,”龍臨頹喪的說道,又坐回了椅子裡,“可教皇拉斯特,遠居於聖城撒爾瑪。而四個親王,猩紅親王歐德隱居於暴風海中的紅港;失蹤的親王狄芒德不知所蹤;而被囚禁的親王沙雷文,和狄芒德差不多,鬼知道他被囚禁在哪裡了。最後麽,就是咱們國王大人的親哥哥——馬文,和該死的馬其頓一樣,整天病懨懨的腐爛親王。你瞧,沒人能幫咱們可憐的男孩咯!”
銀赫聽完他的話,瞬間覺得沒有絲毫的希望,來追尋身後圖騰的來源了。
“那腐爛的親王馬文呢?父親大人?”龍滅焦急的催問道,“他的弟弟馬其頓病的那麽重,他終有一日,會出現在王都裡爾。”
“就怕到那個時候,那老家夥的腦子也跟著腐爛了,”龍臨詛咒般的說道,“而且,即使親王他出現在裡爾,像我們這樣的凡夫俗子,又怎麽可能有機會見到他?”
龍臨再次打擊了銀赫的期盼,就連高傲冷漠的龍族,在馬文親王的眼中,都只是不值一提的螻蟻。那他這個拜恩的次子,連裡爾都沒去過的男孩,又算是什麽呢?
就在銀赫感到沮喪萬分之際,一個身著盔甲,背挎箭囊的士兵,急匆匆的走進了大廳裡面。
“龍滅大人,準備好了!”他低沉而鄭重的說道。
銀赫感覺自己被蒙在了鼓裡,“什麽準備好了?是準備好晚餐了麽?”,他疑惑的想到。
“是您親自動手,還是我來清理那些叛徒?”龍滅抬起頭,對坐在椅子裡沉默不語的龍臨問道。
“你去吧,記住,”龍臨把身子前探,低聲的說道,“不要放過任何一個叛徒!”
銀赫跟著龍滅一起,率領著成群的弓箭手,騎馬離開了驚龍城破落的城堡,繞著龍骨遍布的沙灘,朝著遠處逐漸拔高的礁石而去。
陰雲翻滾在頭頂的天空,海天相接的地方,早已被濃霧和黑雲所模糊。空氣中彌漫著雨水的腥味,冰冷的海風也變得更加潮濕。
雖然不知道此行的目的,但銀赫看著龍滅那張冷酷而凝重的臉,他就知道必將有一場風暴,將隨著大雨而降臨。
當他們來到翻滾怒號的海水上方,俯視著那些正在礁石之間嬉戲追逐的蛇人,一種強烈的不安感,瞬間卡住了銀赫的喉嚨,讓他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龍滅大人!”正注視著自己族人戲耍的斯圖巴,猛然間抬頭,發現了已經站成弧形的弓箭手,連忙向著龍滅行禮問候。
龍滅沒有回答,而是眯著眼睛,笑吟吟的注視著腳下那些蛇族人,以及他們正在水裡來回遊動的蟒蛇坐騎。
斯圖巴依然跪在海水裡,蛇瞳飛快的轉動著,臉上的情緒越來越不安和恐慌。沒有龍滅的命令,他根本就不敢站起來。
而正在戲水的蛇人,也似乎嗅到了隱藏於雨水腥味裡的危險,都停止了自己的行動,一起注視著海岸上的龍滅。
只有那些粗壯的蟒蛇,依然在海水裡來回遊動著。
“斯圖巴,你勾結墜龍海裡的那些海民,企圖反叛驚龍城的統治!”過了許久,龍滅終於開口說道。而此時,弓箭手全都已經把手裡的弓箭,拉到了最大的彎度,眯著眼睛,對準下方的蛇人。
“大人,”斯圖巴的語氣充滿誠懇與恐慌,他回頭掃視了一眼自己的同族,說道,“我絕對沒有對您和驚龍城懷有任何的敵意, 而我和我的族人,永遠都願意為大人您效勞。”他仍然跪在水裡,仰視著龍滅說道。
“叛徒,是沒有權利狡辯的。”龍滅抬起手,弓箭手做好了放箭的準備。
下方尚且年幼的蛇人,全都躲藏進了父母的懷抱或者身後,用驚恐而茫然的目光,盯著上方對準他們的羽箭。
“龍滅大人,請您聽我的解釋……”
“放!”
大雨傾瀉而下,狂暴的砸在銀赫面前的海水裡。羽箭破空的“嘭!嘭!嘭!”密響,與翻滾沸騰的海浪聲,依然抵不過蛇人的慘嚎與叫喊。
他們居高臨下,毫不留情地射殺下方的蛇人巨蟒。沒過一會兒,翻湧上來的浪花就變成了血紅色。
銀赫親眼瞧著面前這慘絕人寰的一幕,心裡面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
“龍滅,”斯圖巴的身上也插滿了羽箭,他勉強地支撐著身子,獨自站在淺海之中,而他的腳下,就是自己被射殺的同族和巨蟒。
鮮血與雨水,成股的從他痛苦哀傷的臉孔上滑落。他逆著迎面飛來的羽箭,憤怒絕望的朝龍滅吼道。
“你永遠和我一樣,得不到這個帝國的尊重,你和我是同一類人,布朗只是把你當成畜生一般的工具。”
雨下的更大了,海面上空只有拉長的白色絲線。
龍滅緩緩地,舉起了手裡的龍鳴弓。
巨龍的吼聲蓋過了雨水的轟響,蛇人逐漸微弱的呼喊,以及斯圖巴最後的叫罵聲。
龍焰從雨水中傾瀉而下,注滿了下方的海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