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束長發,遊絲披於肩,火紅長衫紋名劍子夜歌。
左手執劍立於後背,右手食指中指並攏,其余三指捏合前傾。身軀筆直立於假山之上,下巴微微上揚望著遠方天空。
“三少爺執劍簡直氣宇不凡,氣宇不凡啊!”畫師畫完後看著畫像連連稱讚道
薛依然湊過去看了一眼畫像便再無法移開,畫上是一身紅衣的執劍少年,看上去約莫有十七八歲,但是眉目之間還是能看出來這是陳一江。
這也是陳一江所要求的,把他畫成人的樣子,如此還能看出他是誰,足見這畫師的畫工不凡。
隻此一眼,薛依然便目不能移開。實在是這副畫中之人太過吸引人,那種淡灑中帶著淺愁的模樣,讓人看了竟然隱隱有疼惜憐愛之感。
“特麽的四十五度仰角果然是最憂傷的,你很好,這幅畫我給你九十八分,還有兩分不給你是怕你驕傲。”陳一江看著畫,拍了拍躬身一旁的畫師說道
“小人能為三少爺畫像實乃是三生有幸。”畫師惶恐的說道
“嗯,我要在這畫上題詞。”陳一江說道
畫師提起筆,說道:“不知三少爺要寫什麽呢?”
陳一江搖了搖頭說道:“不必,你把筆給我,我自己來。”說罷將畫師手中的筆接過,揮舞著便寫上去了。
大荒的字和前世的華夏文字有些出入,但是大體相同,所用也是毛筆。陳一江在前世有一定的書法功底,尤其擅長瘦金體,此時揮毫起來也是行雲流水。
“南有朱雀,不飛則已,一飛衝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筆停,放回硯觀。
“此乃絕句,絕句啊。”畫師看著,喃喃自語
薛依然看著,內心也是莫名恍惚。這句話的意思太過簡單易懂,卻極有意境。難道他內心並非如此安穩?還希望著在大荒中縱橫,還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名動大荒?她如此想著。
這句是陳一江前世最喜歡的典故,出自春秋戰國時期楚莊王之口。話雖簡短,但是其中的蟄伏與萬千豪氣一覽無余。
“好了,拿下去先拓印個千二八百張出來。”陳一江揮了揮手,示意畫師離開
待得畫師離開之後,陳一江才饒有深意的笑望著一旁的薛依然說道:“瓜婆娘,你相公我長大了好看吧?”
薛依然愣了一下,頓時想起方才畫上那紅衣少年,竟然有些羞澀起來,小聲點頭說道:“好看”
“好了,我餓了,去幫我弄點吃的去房裡。”陳一江說罷轉身離去
薛依然站在原地,隨即把手中的小畫撕得粉碎。看著緩緩離開的小小男人,喃喃說道:“你要是能修行該多好?那樣百年江湖的廝守多好?”
次日,那畫像便拓印了百余張出來。陳一江拿著畫冊,在宗門內招搖而過,見到人便發去一張,臉上難掩得意之色。
近年來才進入宗內的人見到此畫都誇讚不已,唯有些老人見到之後臉色大變,不敢出聲。
這日陳玄通正在劍閣與劍奴品茶論劍,他的長子陳子昂卻拿著一幅畫急匆匆的跑來。陳玄通剛想斥罵,但瞥見畫中之人時便呆住了,隨即竟然雙目通紅,哭出聲來。
“子夜吾兒,是子夜吾兒啊。”陳玄通渾身氣息紊亂,金丹之火外溢,瞬間便把手中茶杯燒為灰燼
一旁的劍奴見狀連忙伸出枯槁手掌,貼於陳玄通後背,這才平息下來。
陳玄通雙肩顫抖,伸手輕輕撫摸著畫卷上的人臉。
此時的他哪裡是那個睥睨大荒的離陽真人,不過是一個晚年喪子的普通老人罷了。 “慕容老賊,你殺害吾兒子夜之痛,老夫誓要討回。”陳玄通說罷,身上氣勢陡升,體內飛劍飛出燃燒著熊熊火光。
南明離火劍,兵器榜排名第三,為陳玄通的本命法寶。
“宗主暫且息怒,子夜為宗主兒子,也是老奴唯一的弟子,老奴又何嘗不是每時每刻都想殺上劍宗,與那老匹夫一決生死。”劍奴原本渾濁的雙眼泛著哀愁,輕輕歎息道:“如今布局已經接近尾聲,萬萬不能夠輕舉妄動,雖然外界不知我離火宗真正實力,但那劍宗較之我離火宗的隱藏只會更深,現在與之交鋒毫無勝算,實在是不智啊。”
“爹,孩兒覺得劍奴爺爺說得對,三弟身死,我作長兄的這些年無不悲痛,隻是我們雖然推斷是劍宗所為,但是並不確鑿證據,貿然向劍宗開戰定會承受另外三宗的夾擊,況且現在我們並無和劍宗一站的實力。”陳子昂在一旁拱手說道
“哎,可我不想等了。”陳玄通苦笑著搖頭
“子昂,這些年你打聽到子風的下落了嗎?”劍奴問道
陳子昂搖了搖頭,說道:“二弟這些年行蹤不定,有時聽說在這,有時又聽說在那,就最近打聽來說,有人見過他在妖族的楓葉城。”
“他在楓葉城做什麽?”陳玄通抬眼問道
陳子昂苦笑一聲,說道“還能做什麽,還不是為了女人。”
“真是個孽畜,我陳玄通一身光明磊落,究竟是遭了哪輩子的罪,兩個最有天賦的兒子,一個數典忘祖不思進取,沉迷花花世界,一個剛出江湖便身死。”
“父親,孩兒不才,不能為父親分憂。”陳子昂見陳玄通言語激動,連忙跪下說道
“哎,不怪你,雖然你修行的資質平平,但心性卻勝過他兩人百倍。”陳玄通緩緩站起身來,長歎一聲說道:“天下修士如同過江之鯽數不勝數,其中永不缺乏驚采絕豔之輩,但古往今來能成氣候者少之又少,原因不在沒有天賦,也不在沒有氣運,而是在於自身沒有心性。年少該不該狂?該!不狂不少年。但不能輕狂啊。”
說罷轉身往門外行去,邊走邊說道:“計劃要加快進程了,我再等不及了,子昂去擂劍鼓,剛好借這個機會把一些迫切的事善後了。”
劍鼓擂鳴,鑄劍堂大門開啟。
宗內四大長老,三位客卿,劍閣首座,赤、橙、黃、白、青、藍、紫,七殿殿主,陳玄通長子陳子昂,長孫陳柯,二孫女陳茗,以及數十位宗門核心人物系數到場。
就連許久不曾在宗門出現的劍奴,也是站在上首陳玄通一側閉目垂首。鑄劍堂內人雖多,但卻無人說話,氣氛一度極為壓抑。
堂下戰戰兢兢的匍匐跪著一人,正是前幾日為陳一江作畫的畫師。
陳玄通手中拿著一幅畫,雙目通紅,臉上似要擰出水來。
“宗門早已定下規矩,不能出現有關這逆子的任何東西。”陳玄通緩緩開口
畫師跪著不敢說話,堂中之人神色各異,不過都不發聲。
“來人,將此人拖出去斬了。”陳玄通呵斥道
那畫師連忙磕頭,說道:“宗主饒命,小人入府一年一直兢兢業業,不敢有半點懈怠,不知所犯何罪,還望宗主說明,好讓小人做個明白鬼。”
“拖出去”陳玄通不賴煩的說道,並不想再多言語
那人連呼冤枉,可似乎並沒什麽用。
“慢著”就在畫師要被拖出門的時候,隻聽見一道稚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齊齊向門口看去,只見陳一江從外走來,徑直往上走去,走到陳玄通身前才停下,說道:“這事我方才知道,說是這幅畫像極了我爹,而宗門內早有規定,不能出現和我爹有關的東西。”
“不過這幅畫上之人是我叫畫師給我畫的十年後的模樣,他並不知情。”陳一江說道
堂下眾人嘩然,陳玄通卻沉默不語,沉吟良久才嘶啞著喉嚨說道:“情有可原,不必賜死。”
“桃兒,你先去入座,我有事要說。”陳玄通撫了撫手
陳一江本想說他不叫桃兒,但是見到陳玄通此時面色陰沉,心裡也是隱隱感覺有什麽大事,於是不說話,兀自往一個空位坐下了。
“首先,第一件事是老夫要閉關一段時間,短則五年,長則十年以上,族中大小事務交於陳子昂打理,各位長老殿主協助,若有棘手事情去聽求劍奴的意見。”陳玄通說道
頓了頓,又繼續說道:“老夫孫子陳桃兒不能修行,留在劍宗無益,特將其安頓往萬裡之外的青雲郡,讓其享樂凡人生活,不知各位對此安排有和異議?”
眾人搖頭,表示沒有異議。
關於陳一江要離去,這件事情大家早早就知道了,一個不能修煉的人,留在宗門之內確實無益。試想你一個凡人,每天看著一群修士各種修煉,而自己卻不能,是一個什麽心情?
而且凡人迅速老去,多少人又要看著他死去而無可奈何。
“桃兒呢?對此有和異議?”陳玄通問道
陳一江攤了攤雙手,說道:“你說什麽就什麽唄,出去旅旅遊也好。”說罷站起身轉身走出了大堂。
次日,離火城門大開,一行人浩浩蕩蕩而出,路過街道,街邊之人分裂兩旁,躬身行禮。
率先出城門的是兩個騎著魚龍馬的劍士,接著便是一輛八駿魚龍馬車,隨後跟著十騎,皆是佩劍劍士。
再後一些距離便是浩浩蕩蕩的人群,劍宗上至宗主陳玄通,下到門人,大半匯集在城門口。
數千人集結,場面頗為壯觀。
陳一江從馬車上跳下往城門口的人群走去,薛依然緊隨其後。
“老頭子,我這就走了,別太想我啊。”陳一江走到陳玄通前面,笑嘻嘻的說道
“你個混小子快滾蛋。”陳玄通冷哼一聲,隨即又問道:“我給你的東西你收撿好了麽?”
陳一江從領口掏出一個小圓球吊墜,說道:“放心吧,掛著呢。”
陳玄通點了點頭說道:“記住了,這是保命的東西,不到緊要關頭不要用。”
“隆背亂喚琢艘謊
“三弟,此行多保重,等我外出歷練,我便會去看你的。”一個模樣二十來歲的青年上前摸了摸陳一江的腦袋說道
“你爬開,別碰我的頭。”陳一江一把將他的手蕩開罵道
“三弟,我也會去看你的,你多保重。”一個年輕少女上前,也是摸了摸陳一江的頭
不過這下陳一江沒有反抗,而是點了點頭說道:“好了好了,我走了。”
薛依然向眾人行了一禮,也是轉身離去了。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揮一揮衣袖,帶走一車東西......”
朝陽初升,離陽官道兩旁的樹木鬱鬱蔥蔥。
大荒歷一萬四千八百年整,陳一江一身紅衣,初下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