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無利不起早，商賈的內髒都是金子做的，既昂貴，又鐵硬。

　　在朝野上敢露出家底的隻有司空虹一人，倒不是說他有氣魄，隻是大樹遮蔭，不論日光有多毒，就是曬不到他司空虹的身子，光著膀子收銀錠。

　　按照他的說法，共叔伯是皇帝的人皮，要顧著皇帝的面子，他不同，隻要你肯給銀子，他就能給你變出好處來，這是握著官印的好處，他司空虹握著的就是戶部尚書的官印。

　　他就是共叔伯的錢箱子，共叔伯的錢箱子就是他司空虹，不帶鑰匙想開箱鎖，跟不帶梯子想攀高枝一個理，想目睹枝頭上鳳凰的光彩，就得用珠寶去套，找他司空虹辦事就這麽講究。

　　江知縣來到尚書府的時候已經是滿頭大汗，他捫心自問自己的確是個很怕死的人，不然也不會來求他司空虹。

　　周心縣的糧商現下有三大戶，十六小鋪，領頭的是縣東趙大爺一家，可謂周心縣官字一號的糧王。

　　糧商們每季按朝廷所定之數納糧交貢，一袋一袋的米稻按時按候就往官府裡運，這當中哪袋是純米哪些是滲了劣米他江之州一清二楚。

　　其實他心裡也拿不定主意，按理說那些糧商以往無非就往貢米力混點平價貨，再交點孝敬錢，自己是睜一眼閉一眼，可如今突然鬧起了米荒，弄得民怨四起，自己這個縣令是難逃乾系，直覺告訴他，這事兒恐怕還有下文。

　　不過既然事情不想發生卻也已經發生，本想著鬧了這麽大的事兒好來個順流直下，直接把屎盆扣在趙大爺頭上，好等趙大爺這位趙家頂梁柱倒了之後，自己再殺個回馬槍，把趙家的財富也給抄了，反正這老頭仗著是官商，平時沒少給臉色自己看。

　　可乍一細想，要是把趙大爺給逼上絕路，憑著他經營多年的關系網，夥合起來到察案司那兒一告發……想到此處又是搖了搖頭。

　　正當江之州躊躇之際，內堂處傳來爽朗的聲音:“哈哈哈哈，公務繁忙，不知之州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只見說話之人身著一身粉紅便服，頭頂二品尚書冠，窄眉細眼，八字須配上一小撮羊蓄胡，骨子裡便已滲出出一種取人錢財於千裡之外的豪強本色，此人正是當朝戶部尚書司空虹。

　　江之州自然曉得磨其銳角，闊其不安的道理，這是司空虹在故意遲來會面，一者可顯威風，二來加重自己的焦躁不安，好讓一會相談時他司空虹好佔據高位。

　　江之州也算是根老油條，他嘻笑著對司空虹行禮道:“尚書大人勤奮務公，心系民生，之州啊，敬佩都來不及呢。”

　　司空虹擺了擺手，道:“呵……能得江知縣如此高評，本尚書如何受得起，隻是如今百姓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本尚書可謂是心如刀割阿，你可別在面子上奉承我。”說著就捂了捂自己胸口，又道:“噢，來，快快上座。”

　　江之州正要坐下，卻見司空虹突然發怒，大吼道:“冬梅！死去哪兒了！”

　　江之州一愣，只見一婢女匆匆跑來，司空虹睜大了眼睛怒道:“你好大的膽子！江知縣進府這般久你竟還不上茶！你是不是活膩了！”邊說就邊往桌子使勁一拍，整張桌子就直接散了架。

　　好大的官威！這是江之州最直接的感受，看著這婢女，他江之州突然感覺自己的嘴唇也是被嚇得有些乾皺。

　　那奴婢跪在地上，哭著求饒道:“老爺饒命啊，嗚。”

　　司空虹道:“你倒是輕松，

一句饒命就想逃避罪責?還有，你求的是誰！你應該求江知縣饒你一命！”邊說就邊用手指著一旁的江之州　　婢女仿佛找到救命稻草，連忙跪著過去江之州跟前，哀求道:“江知縣饒命……”

　　江之州見她已經哭得不成人形，本來就沒有要責怪她的意思，於是就要叫她好生快快起來，趕快離去免得挨罰，卻不料司空虹率先開口，道:“還不快滾！”

　　江之州也是一陣錯愕，有點裡外不是人的滋味。

　　只見司空虹轉過頭來笑著對他道:“之州莫要見怪，府中奴婢缺乏管教，讓之州見笑了，呵。”

　　“哪敢哪敢，呵。”江之州尷尬地說道，說完擦了擦自己頭上的汗。

　　江之州剛緩過神來，就聽到司空虹道:“不知江知縣此次光臨府上所為何事?這……被董相知道之州來我這了，似乎……不是太好吧?”司空虹故意拖長了聲音。

　　江之州被他這麽一問，就發現臉上的汗反而越擦越多，朝中傳言這戶部尚書司空虹是共叔伯的第一大護城河，現在看來是果然沒錯。

　　算來自己也是隻老狐狸，在周心縣管治多年，算是鎮得住一地方，該貪的貪該繳的繳，除了那油鹽不入的董平之外，什麽手段基本都是見過了，可如今到了這司空虹的面前卻是被他吃得死死的。

　　忖度之下，似乎也是主意已決，指望董平在皇帝面前保下自己是不可能了，他目前就是要跟共叔伯拚了命對著乾，要是自己成了他讓共叔伯攻擊的把柄，他絕對第一個把自己獻祭給皇上。

　　既然能來得這尚書府，就料定他司空虹能帶著自己跨過閻王殿，起碼比起董平好商量得多，只需要看自己能開出個什麽價給他。

　　想通了這一點，江之州朝司空虹道:“尚書大人，那下官也不敢對大人拐彎抹角了，下官的轄區內糧食似乎有些周轉不來，加上六月大旱，百姓皆是顆粒無收啊。”

　　只見司空虹眉頭一緊:“噢?居然有這樣的事?那百姓們現下可有糧食果腹?”

　　江之州看他似乎還並未知情，看來首要任務是先把自己的屁股擦乾淨，要不然露出了破綻那就更糟，他又道:“不瞞大人，朝廷年年增稅，百姓把年產的糧食上繳後剩下的就夠全家喝碗稀粥啊，更何況如今……如今”

　　江之州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勾起了司空虹的注意，心中度量，你江之州價碼都還沒開就先矮上三寸。

　　但是伸手不打笑臉人，這江之州是來送錢的，司空虹也不點破他。

　　於是笑著對江之州道:“雖然本官官階比你高，但素來與各位同僚皆是以平輩論稱，隻要涉及公務上的難處， 本官一定鼎力相助，江知縣不妨直說。”

　　“如今周心縣已是……已是鬧上了饑荒……”江之州歎道。

　　司空虹的臉色變了變，道:“那……江知縣是否已把災情匯報給了朝廷?”司空虹一直注視著江之州臉上的變化，絲毫不放過任何一個表情。

　　聽到司空虹這麽一說，江之州頓時就聲淚俱下，一把就跪在了司空虹跟前，哀求道:“這就是下官來大人府上的目的，大人務必要救救下官啊！”邊哀求就邊拜司空虹。

　　也許是早就打定主意要吃這江之州，對於江之州的哀求，司空虹並無任何意外，同時也是在心中度量，救還是不救道，要是不救的話就能替相國大人除掉董平的一根臂膀，江之州雖然隻是周心縣的區區縣令，但他的另一個身份才是值得司空虹仔細斟酌。

　　有傳言右丞相董平的正房戚夫人，當年正是因為江之州的搭線才進了董平的大門，就算不把董平納入考量的范圍，就憑著戚夫人對他江之州的這份恩，江之州在董平心中卻還是有那麽點份量。

　　於是司空虹對江之州道:“那……官府的糧倉余糧幾何?”

　　江之州外表看上去雖然是滿臉有苦說不得，但那也是故意做給司空虹看的，他自己心中何妨又無一番考量?要是自己不把姿態再放低點，那麽他司空虹的價碼恐怕就不是金銀財寶這些東西了。

　　江之州道:“稟尚書大人，官府的糧倉……”江之州猶豫了一下，又繼續道:“官府的糧倉其實月余之前就已經空無一米了……”說完又是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