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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永晝之夜》第24章 忘卻心音(一)
  巨幕被對稱地分割成了十六個部分,每個畫面右上角的一串數字整齊一致地跳動著。細細一看,每個部分正是被拓展成為東皇重工的分部的光華大學中某個區域的監控畫面。

  香也喊了聲“stop”,十六個畫面一齊停止。她走到櫃邊,從幾排瓷罐中毫不停頓地挑出一隻,熟練地用木杓舀出了一點咖啡粉抖落進套在馬克杯上的過濾袋中,順手提起了右手邊的熱水壺,將沸騰過後歸於平靜的熱水衝進咖啡杯中。

  溫皚雲接過咖啡杯,抿了一口泛著雪白泡沫的蘇門答臘咖啡,長舒了口氣,順勢向後靠到了椅子靠背上。

  香也給自己也泡了一杯,捧在手上卻沒有喝,只是凝神片刻,斟酌著言辭,卻不想溫皚雲先開了口:“你是想說最近被派駐到光華大學的分部去的研究員和那裡的學生有許多衝突的事吧?”

  香也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終究是開口:“你猜到我要說這件事了?”

  “豈止是這件,”溫皚雲伸手揉了揉額角,“還有藤村教授的那些被特別招收的學生最近對我越來越不滿的事情等等……我大致都心裡有數,如果你在考慮該怎麽婉轉提到這些事的話,那倒是大可不必了。”

  香也纖細的雙眉一揚:“那麽你希望我直接簡單粗暴地指出這些事情?這不符合你的作風啊。”

  “作風?”溫皚雲輕嗤,隨即眼神溫和下來,看向香也,“對別人我會計較,不過既然是你,我也就不累人累己來約束你了,盡管說就行。”

  香也猶豫了一瞬,神情變得堅決,將咖啡杯擱回了桌上:“如果你能以哪怕是以一半於對待我時的善意來對待你的……下屬們,我也不必特地來提這件事。”

  溫皚雲的神色變了幾變,最終還是定格在了一個平靜無瀾的表情,一如既往,仿佛成竹在胸:“那麽香也,你對我是什麽評價?“

  “果斷、堅決、不因外人的評價而動搖。當然,這些都是優點,但我如此評價,不代表所有人都會如此評價。“

  “那麽外人會如何評價我呢?“

  香也的眼波微微一轉,笑靨微生:“你都猜得到的,還何必來問我?“

  溫皚雲有些無奈地笑笑,聳聳肩:“香也,如果你非要這麽問,我也只有這樣告訴你——我也是沒得選擇,不然,誰願意每天板著臉以命令的語氣訓話?誰願意連原本相熟相善的同學、學妹都當成手上部下來差遣?但戰時狀態,偏偏我又有這樣令人敬畏的父親,似乎還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在訓導我怎樣的時態下該有怎樣的反應——“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神色,“你是否知道?我小時候有學生的樣子,在成年後進了父親的產業開始有領導著一群人的樣子,現在被他提拔成研究長有研究長的樣子,唯獨沒有過人的樣子。我怎麽知道我在這樣的狀況下、在戰時狀態怎樣才能依舊保持著從前的那張面孔?香也,除非你教得了我——“

  香也知道他口中的父親是誰。雖然未曾見過面,但想起那初老的男子下頜上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短短須髯、平整到沒有一絲破綻的西裝禮服、或是在實驗室中身穿的那一身白得刺眼的白大褂,以及那雙擁有著銳利如隼的眼神的深灰色的眼,她禁不住狠狠打了個寒戰。溫勳成,在作為科學機構的東皇重工取得了絕對的實驗和研究方向的主導權、有著超越時代的科學智慧的老人,也是面前的青年、自己愛慕的對象那不可冒犯的父親。

  兩人俱是懂得話中意味,

也正是因此,兩廂都無話可說了。  季彌刻意將雪白的帽簷壓低了,安安靜靜坐在烏丸線那已經被衣物摩擦到微微發亮的座椅上,手上攥著從上一個站台上的報童手中買來的報紙。身旁的姬弦也是類似的裝束,只是手上捏著工業報,身上也和季彌一樣穿著漿洗到半新不舊的衣服。所有的打扮都搭配得恰到好處,即使偶有竊竊私語,也只是為這對貌似是搭乘電車踏著夏日初至的明媚陽光隨性出遊的兄弟加上了合宜的注腳。

  低不可聞的“吱溜“一聲,季彌從紙杯中吸了一口橙汁,咬著吸管發了會兒呆,轉向身旁悠閑地翹著二郎腿翻看工業報的兄長:“哥哥這次算是第一次來大和國地區嗎?“

  姬弦將工業報翻了一頁,饒有興致地盯著某種新型人形機甲的圖像出神,過了一會兒才漫不經心地回答:“小時候來過幾次,大多是跟著父親一起。“抬起頭看了一眼稍顯渾濁的藍天,他的語氣帶了笑意,“不過這裡果然不愧是舊大和國地區最大的聚居區之一了。是叫關西聚居區吧?這裡居然連可以印刷出報紙的媒體都存在。”

  寬大的報紙遮住了任何人能向兩人投來的視線,季彌稍稍彎下腰,讓整個人完全被藏在報紙帶出的陰影下,這才低聲問道:“真原她住在哪裡呢?就目前查到的資料來看,西之京市區內幾乎所有的2027年以前建造的住宅都已經到了完全無法居住的狀態了啊。”

  姬弦仿佛不經意似的指指自己胸口的口袋:“她發出的信號會把我們帶到那裡的。”頓了頓,“至於房屋的損毀……實際上,那裡已經新建成了不少的公寓。那片區域是西之京地區的高級居住區了,唯一一棟完好的古式建築就是她的祖宅。那也是我非要去那裡一次不可的原因之一。放心,你會看到怎麽回事的。”

  在五條站下車的兄弟二人似乎並沒有引起任何人不必要的注意。多年前一向光亮如新的地面由於每況愈下的經費帶來的粗糙的管理,已經變得裂痕斑駁。但上面卻並沒有意料中的積年的汙垢,依舊潔淨,仿佛刻在那個民族骨子裡的倔強和固執在這裡留下了一個鮮明的烙印。

  就像她一樣,他想。

  無論如何,她也有一半來自這個國度的血統。這樣想著,他對這片依舊不算熟悉的土地又莫名有了某種和親近感。

  兩人在夾道的略經修剪的綠蔭中行進。盡管還沒有進入視野,但姬弦已經能夠在腦中清晰地構建出那棟古舊建築的模樣了。旁邊的馬路上稀稀疏疏地有城市巴士駛過,姬弦下意識地遮住口鼻,卻在汽車無聲地超過他時想起,這並不是印象中自己那個在戰後就此發展停滯的家鄉,也並不如地下的消息中渲染得那麽不堪,電力驅動的汽車不會再發出從前那種嗆鼻的氣味,裡面的乘客或是司機也不會突然失去理智向自己撲來,咬斷自己的脖子。

  季彌仿佛看穿了他內心所想,又或者是因為他嘴角無意識地扯出了一絲由於好笑帶來的弧度而意識到了他在想什麽,也跟著笑了笑:“聽了那麽多年的純屬帶著負面情緒猜測的地面情狀,再看到這裡現在並沒有完全破敗,真原她想必會很吃驚?”

  “哦,那家夥倒不會。”

  “是嗎?”

  “她一向把那些當鬼話聽,”他扯扯嘴角,“因為她也不願意相信這裡會變成這副模樣。好在,也確實沒有。”

  兩層高的日式小樓赫然映入兩人眼簾的一刻,仿佛情不自禁地,季彌發出了一聲讚歎。姬弦只是瞥了他一眼,直接走上前按了按柵欄式的木門上鑲著的不起眼的門鈴。他不禁注意到,門鈴那古銅色的金屬表面散發出積年累月的手指觸摸帶來的暗沉的金屬光澤。

  門並沒有像想象中那樣自動打開,也並沒有任何跡象能說明這棟房屋與其庭院的主人得知了他們的到來,但他耐心地等著。極細小不可聞的砂礫互相摩擦的聲音才提醒了他,那個貓一樣古靈精怪的少女正漸漸靠近著他——隻隔了一道門。

  門打開了一條縫,漆黑明定的雙眸隻迅速地瞟了他一眼,門已經無聲無息地洞開了,穿著淺綠色羽織的女孩已經踢著木屐轉身走回了庭院裡,似乎都懶於向他打個招呼一般。姬弦拉著季彌跨進了庭院,無視了弟弟那古怪的眼神,一邊合上木門、重新插上了純銅門閂,一邊問道:“這就是你們大和國人的待客之道嗎?”

  少女停下步子,微微後仰著身扭頭看他,淡淡道:“我本來又不是大和國人。而且我討厭無意義的寒暄,都和你說過多少次了?”

  “啊,好聰明的回答。”他嘟囔了一聲,跟上她的步子進了房中。少女只是又扭頭瞥了他一眼,看見他正脫下鞋放在客廳最靠近庭院的角落邊的鞋櫃中,便一言不發地走到茶桌邊開始擺弄一排令人眼花繚亂的茶器。

  姬弦蹲在桌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少女的手指靈巧地讓一件件茶具各歸其位,看著黃銅水壺在電爐上發出嗚嗚的鳴響,看著茶筅抽打著陶杯內部而漸漸從底部浮起一層濃綠的泡沫,茶的香氣伴著她發間的幽香一起擁擠著闖進了他的鼻腔。 她隨手把茶杯放到他和一旁一直老老實實坐著的季彌面前,瞟了他們一眼,自己先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了下來:“不用像兩個木頭人一樣端坐在那裡,我自己都不會有什麽風雅的坐姿給你們觀賞,”頓了頓,“我自己也不過是個半吊子大和國人而已。”

  姬弦挑了挑眉,先抿了一口抹茶,舔去了上唇的茶沫,看向似笑非笑的星瓚:“你這幢房子從客廳就能直通到臥室,晚上你居然睡得著覺?”

  她不在意地擺弄著一柄百二十本立的茶筅,向靠在門邊的一隻僅有半臂寬的手提公文箱努了努嘴,漫不經心地回答:“我晚上會拉上紙門。何況在我看來,這裡比我家那個地方還要安全得多。”她掃了掃姬弦身上低調的衣裝,“誰沒事到我這裡來晃悠?連視頻門禁都沒裝上的房子,裡面掛的字畫按這個時代的審美和對文物的態度來說根本就是一文不值,我自己根本沒帶任何有販賣價值的東西就來了這裡,小偷都懶得光顧。”她忽然一笑,“而且就在現在,我的口袋裡也裝著注入了苯二氮卓類安定劑的針管哦。比如,如果剛才我察覺到你是冒牌貨、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姬弦的話,我肯定會把針管直接扎過來、再趁著冒牌貨昏迷的時間狠狠地丟到外面的馬路上哦。”

  面前的兩位的臉上都露出了有些抽搐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極力收服了臉上不聽使喚的神經,季彌往兄長身邊又湊了湊,發出低不可聞的耳語:“難怪哥哥你這麽迷戀她——這分明就是和哥哥你一個性子的魔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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