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倍感壓抑的寂靜中，泰勒又看到了很多很多眼睛，多到難以計數。有熟悉的、有陌生的、其中有他兒時暗戀過的鄰家女孩、有體罰過他的體育老師、還有和他交往已久的朋友……數不清的人都在盯著泰勒，他們全都是在大瘟疫中死去的人。

　　無數死人邁著僵硬的腳步慢慢逼近，默默瞪視著泰勒。那些眼睛裡緩緩流出了眼淚，但淚水卻是紅色的，像鮮血一樣刺目殷紅。泰勒感到恐懼，他想掙扎、想逃跑、但是他動彈不得。

　　死人們張開嘴巴，寂靜被打破了，刺耳的尖嘯直衝耳膜，如同成千上萬隻鷹身女妖一起衝著他的耳朵狂吼。那嘯聲撕心裂肺，泰勒再也難以承受，雙手捂住耳朵，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泰勒從夢中驚醒，全身大汗淋漓，心跳如同擂鼓。又做噩夢了，熱泉病毒爆發之後，這恐怖的夢魘就如跗骨之蛆般纏住了他。

　　耳朵中仍然縈繞著尖嘯的余音，泰勒迷糊了一會，才發覺是床頭邊的電話在響。泰勒擦去額上的汗水，待狂跳不止的心臟恢復平靜之後，才按下了通話鍵。

　　視頻接通，肯特那僵硬的面孔出現在對面牆壁的大液晶屏上。

　　肯特微微低下頭，語氣中帶了一絲羞愧，“老板，對不起，我們沒能乾掉喬，湯普森和中村、被殺了。”

　　“喬繞開了我們的陷阱，殺掉中村，然後在上千米外一槍轟碎了湯普森的腦袋。”

　　泰勒默默無語。原本他以為自己設下了一個完美的陷阱，足以把喬一舉擊斃，但是事與願違，喬識破陷阱，乾掉了獵人。也許不應該雇傭這樣的人去殺馬修，泰勒隱隱感到了一絲後悔。

　　為了避免屬下覺察自己的情緒，泰勒熄掉大多數燈光，把自己的臉藏在了深深的陰影裡。

　　地下堡壘應該是安全的，整個堡壘位於地下三百米的深處，只有一個入口，四壁是高強度合金鋼板，厚達數十米，就是核彈也沒法轟開那厚厚的防護層。世界末日是為別人準備的，泰勒要活下去。

　　真的安全嗎?阪本、湯普森、他們也是這麽想的。

　　“找到他，殺了他。”泰勒向衛隊長發出指令，然後掛斷了視頻通話。只有殺了喬，他才能安然渡過余生。

　　喬安全地待在地鐵裡，戴了頭套和美瞳，還粘了兩撇假胡須。現在的他金發碧眼，看上去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人。

　　這些小伎倆瞞不過監控器的智能面部識別，但喬並不在意，他的目的就是留下破綻，以便泰勒的手下能夠找到他。

　　現在是下班的高峰期，但整節車廂包括喬在內也不到十個人，昔日人潮湧動的場面似乎已經成為了歷史。人類社會正在日漸恢復，但能否回到從前?喬隱隱有些好奇。

　　車廂內的液晶電視在播放新聞，一位花白頭髮的中年人滿臉通紅，正對著鏡頭慷慨陳詞。沒有聲音，喬只能從口型來分辨他說了什麽。

　　“……愚乃重罪，懦夫艾瑞克用死亡來逃脫了對他的審判，但還有數以萬計的血十字軍暴徒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美利堅拋棄了我們！國會遺忘了我們！但是加利福尼亞不會屈服，矽谷會重新崛起……”那是繼任的加州州長，似乎在重申脫離聯邦的決心。喬留意到:車廂內的乘客對此無動於衷，有幾個人一直在盯著自己的手機，根本沒留意電視裡在播放什麽。

　　民眾對國家失去了希望。國家會分裂嗎?大瘟疫，接下來會是什麽?社會結構會發生怎樣的變化?跨國公司會不會終結國家這一古老的社會體系?城邦分立……有可能嗎?

　　數不清的問號在腦海深處相繼浮現，

喬輕輕晃了晃腦袋，把這些想法統統驅離。他是幻影，是死亡天使，這些事和他毫不相乾。　　地鐵到站了，伴隨著溫柔的電子女聲提示，車門徐徐滑開。喬站起身，等到下車的乘客全部出了車廂，他才不慌不忙地踏上了站台。站台上等車的乘客也不多，大多數人都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手機。似乎一切正常。

　　沒有追蹤?重要成員接連被殺，泰勒卻依然按兵不動?喬感覺有點不大對頭。

　　剛剛隨著人流走出地鐵口，變故陡然而來。

　　一排子彈迎面橫掃而至，速度比聲音還要快了幾倍。彈丸密集如疾風暴雨，走在喬前面的六位行人被齊胸打成了兩截，如同被電鋸伐倒的樹木，連一聲慘叫也沒來得及發出就倒了下去。鮮血飛濺，後面的人發出了滿含恐怖的尖叫，抱著腦袋四處亂跑。

　　喬沒有中彈，在彈雨來襲之前的十分之一秒內，他看到了槍口的反光。喬及時伏下身體，躲過了那致命的金屬風暴。火力的來源是一柄六聯裝彈夾槍，用金屬支架固定在一輛黑色轎車的後座上，車內沒有人，應該是遙控發射。

　　對方的反擊異常狠辣。喬側躺在台階上，目光四下遊移，想找出隱藏的敵人。

　　黑色轎車調整了角度，彈夾槍自行旋轉，換上了第二根槍管。電子脈衝點火節點依次引燃，百分之一秒內，又是一連串彈丸噴出槍膛。堅硬的大理石台階碎石亂迸，喬急忙低下了腦袋。

　　一位少婦躺在他身邊，無神的雙眼直直地凝視著喬。她只剩了上半身，嘴角還在湧著股股血沫。喬隱隱有些後悔，對方敢於釋放殺死上億人的熱泉病毒，不可能會對地鐵站這麽一丁點人心存憐憫。混跡人海是喬多年來的老習慣，但現在看來，他顯然犯了個巨大的錯誤。

　　之前的謀殺基金會刻意做了偽裝，因為那時候國家機器還在正常運轉，他們不想留下破綻。但現在不同，混亂無處不在，只要能殺掉喬，對方不在乎誤殺多少人。

　　沒有發現可疑目標，倒是空中懸停著三架小型無人機，攝像頭全部對著喬。它們是敵人的眼睛。喬毫不猶豫，抽出手槍揚臂連開三槍。一架無人機凌空解體，另外兩架則拖著白煙搖搖晃晃地栽向了地面。

　　“咻。”細小的彈丸刺破空氣，正中喬抬起的右臂。喬微微一顫，灰熊脫手滑落，掉落在了台階上。

　　狙擊手，就躲在地鐵出口對面的綜合大樓裡。基金會的計劃簡單粗暴，但行之有效。

　　“咻。”又一發子彈從另一個方向斜斜飛來，彈丸自行修正了彈道，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繞過數級台階，鑽進了喬的胸口。

　　製導尋蹤彈！見鬼！一定還有別的攝像頭在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喬抬頭搜尋，果然在出站口天花板上找到了一個隱藏在照明燈後的監控器。他用左手抓起手槍，側過身體又開了一槍，然後骨碌碌向台階下滾去。子彈並沒有擊中任何人，天花板上的監控器卻被打得粉碎。

　　滾下第一級台階，撕去胡須;第二級，拽掉頭套;第三級，摘下美瞳;第四級，拉開上衣拉鏈……滾下幾十級台階後，喬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監控上失去了喬的身影。

　　“他應該傷得很重，你的計劃看起來失敗了?”拉伊莎手裡拿著一把精致的小刀，正用一塊麋皮細細擦拭。

　　“當然不。”根納季聳了聳肩，“他，沒那麽容易見上帝。”

　　“如果他失敗了怎麽辦?”拉伊莎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無所謂。”根納季陰險地笑了，“他就是失敗了，公司也沒有任何損失。我不費一刀一槍就剿滅了大半個基金會，照樣會得到晉升和嘉獎。”

　　拉伊莎厭惡地皺起了雙眉，“你笑的像一隻老狐狸。”

　　“怎麽?”根納季敏銳地發覺了同伴的異常，“你對他有興趣?”

　　“談不上，”拉伊莎搖搖頭，隔了一會，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回答根納季，又像是自言自語，“喬對塔拉很癡情，這樣的男人是稀有動物。”

　　“女人……”根納季搖搖大腦袋，再度聳了聳肩。即使是心狠手辣的女殺手，終究也只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