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條水線從天際垂落,下雨了。
前方是一間鄉村教堂,木質結構,原本應該是白色,但現在已經有些泛黃了,似乎已經在風雨中聳立了無數個世紀。
喬撐起身體,邁開雙腿向教堂走去。是潛意識把他帶到這裡的,這兒是他和塔拉舉行婚禮的地方。
胸前那一發子彈沒有傷到他,彈丸嵌進了防彈衣,右臂那一槍卻傷得很重。逃出地鐵站後,喬趕到一家私人診所取出子彈,簡單處理過傷口,就匆匆離開了城市。
泰勒的手下還在尋找他,他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以免給周圍的人帶來殺身之禍。喬不希望無辜的人因為他而死於非命,他有自己的原則。他是殺手,不是撒旦。
喬來到教堂前,在廊下靜靜地站了一會,伸手推開了門扉。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同時還有柔和的歌聲在耳邊回蕩。
上帝,請別讓險峻離開,
賜予我翻越攀援之力;
請別挪開我足下之絆腳石,
指引我前進的方向;
重擔雖負於肩,
痛苦難於忍受,
我不會也不曾放棄;
只因吾等之間的承諾,
那日二人在祭壇相遇。
……
燭光環繞,教堂裡沒有人,聲音的源頭是一架古老的留聲機,依稀還能聽到唱片在噝噝旋轉。溫暖的氣息包圍著喬,胸中的暴戾和狂怒似乎在慢慢消散。
喬走到一把長椅邊坐下去,感受著這一份難得的寧靜。以前,每當他乾掉目標之後,都會找一間教堂靜靜地待上一會,用教堂內的肅穆與祥和來洗去身上的殺氣。
懸在十字架上的耶穌眼含悲憫,無聲地注視著喬。燭光朦朧,給耶穌的臉孔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柔光,耶穌微側著臉頰,眼神中似乎滿含慈愛。喬不相信世間有上帝,更不指望上帝會寬恕他的罪孽,但現在,他希望上帝是存在的,他希望塔拉能待在上帝的身邊,永遠。
“孩子,你感到迷惑嗎?”一位面目慈祥的老人出現在喬面前,關切地看著他。白領結,黑色長袍,應該是教堂的神父。
喬輕輕搖頭,“不,我只是想安靜地坐上一會。”
“好吧。”神父蒼老的臉上綻開了一抹微笑,抬起右手在空中劃了個十字,“仁慈的天父關愛他的每一個子民。”
“是嗎?”喬皺起雙眉,話語中不覺夾雜了一絲譏諷,“大瘟疫殺死了多少人?仁慈的天父做了什麽?遠遠地看著麽?”
老神父收起笑容,莊重地說:“孩子,你應該是華人吧?你們中國有句古老的格言: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大瘟疫並非天災,而是人禍,天父對此無能為力。”
自作自受?
是的,從大洋深處打撈出熱泉病毒的是人類;合成可以感染人類的熱泉病毒的也是人類;釋放熱泉病毒的……還是人類。是人類自己造就了這一切。
如果塔拉不想去未來,喬就不會為了八百萬美金而接下那個訂單,瘟疫到來時他就能陪在塔拉身邊。那樣的話,塔拉……還會死嗎?因果相連,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他失去了塔拉。
喬無言以對。
馬達轟鳴,三輛迷彩塗裝的越野吉普在路面上呼嘯而過,濺起了片片水花。每輛車上都坐了四名武裝到牙齒的傭兵,第一輛車的擋風玻璃後,是肯特那陰沉沉的面孔。
雨漸漸停了,天空中泛起了些許亮色,但肯特的臉仍然陰雲密布。
喬這小子從不在任何地方停留超過一個小時,而且還不停變換偽裝,監控器無法發現他。而每拖延一分鍾,追上喬的希望就減少一分。還有不到六個小時,六小時後,喬體內的信息素就會全部分解,那時再想找到喬就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為了一舉將喬擊斃,肯特特地準備了一枝槍管加長的六聯裝彈夾槍。射速極快,首發子彈槍口初速就超過了1200米/秒,距離不足100米,這麽密集的彈幕覆蓋,按說喬必死無疑。可事實出乎意料,喬的反應速度超乎想象,他居然毫發無傷地躲了過去。
好在肯特射中喬右臂那一槍用的並不是普通的彈丸,彈頭內置了微型追蹤器,彈頭外殼還有特殊材料做的塗層。射入人體後,塗層就會融化分解,滲入肌肉及血液內,再通過汗腺或尿液揮發,持續釋放人類無法覺察的氣味。
喬能夠發現彈頭內的追蹤器,但他絕對想不到彈頭外還另有玄機。
第一次任務失敗,喬殺掉了湯普森和中村,外加肯特的兩名手下,然後從容離去。泰勒並沒有因此而大發雷霆,但肯特還是感到了難以言喻的屈辱和憤怒。
這一次,一定要殺掉喬,肯特要用喬的血來洗刷自己的恥辱。
一頭黑色的機器狗奔行在車隊前方,時而低下頭東聞西嗅,時而邁開四爪全速狂奔。這是警用型機器狗,嗅覺是正常犬類的兩倍以上,它就是肯特找到喬的唯一希望。
穿過市區,機器狗帶領車隊來到了城郊,一座孤零零的鄉村教堂出現在了地平線上。機器狗停下腳步,抬起頭左顧右盼,最終牢牢地盯住了那間小教堂。
找到了,喬就在教堂裡。
教堂裡,喬側過頭,仔細聆聽著遠處傳來的聲音。有馬達的轟鳴,然後又停了,一大波訓練有素的家夥在悄悄逼近。
老神父仍在滔滔不絕地對喬宣揚天父的仁德,似乎認準了喬是個無神論者,下定決心要把他吸納到天父的羽翼之下。
喬充耳不聞,抽出手槍退掉彈夾檢查一遍,然後推彈上膛,“神父,請你躲起來,快一點。”
震驚和困惑從老神父的眼睛裡交替閃過,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鎮靜,看著喬手裡的大手槍,溫和地告誡,“孩子,這裡是上帝的場所,你不能在這裡使用武器!”
“我明白。”喬笑了,“可是要來的人、他們不明白。”
話音未落,“砰”的一聲,窗欞粉碎,一枚震撼彈破窗而入。喬一把拉倒老神父,盡力蜷起身體,護住了耳朵。
“轟!”灼目的白光閃過,震撼彈爆炸了,巨響如同重錘,震得人四肢酸軟。白光閃過之後,兩名頭戴面罩、全副武裝的雇傭兵撞破木門衝進教堂,舉起了手中的突擊步槍。喬從長椅下探出胳膊,搶先扣動了扳機。灰熊手槍的怒吼震耳欲聾,面罩炸裂,兩名傭兵仰天而倒。
與此同時,左右兩側的長窗被撞得粉碎,又是兩名傭兵衝了進來。不等他們舉起手中的武器,喬已經支起身體,再度射出了兩發子彈。一名傭兵撲倒在地,撞翻了幾把長椅;另一名傭兵仰天向後摔出,軟綿綿地掛在了窗台上。
一道黑色的電光從視野中閃過,接著,兩排冷森森的合金獠牙出現在了喬的咽喉前方。是機器狗,這就是對方能夠找到他的原因。喬躲閃不及,只有抬起右臂擋在了咽喉前。利齒合攏,撕裂了肌肉和骨骼,巨痛攻心。喬舉起灰熊頂在機器狗的腦門上,不住扣動扳機,機器狗的機殼內冒出了一股淡淡的青煙,緩緩松開了嘴巴。
“突突突突……”門口又湧進了數名傭兵,幾把突擊步槍同時鎖定了喬的身影。喬縮成一團,舉起已經報廢的機器狗護住身體。彈丸帶著一聲聲淒厲的鳴嘯掠過身畔,地板和長椅在彈雨中呻吟斷裂,木屑四處橫飛。
“住手!不要開槍!不要開槍!”老神父站起身來,拚命揮舞雙手,想要阻止這突如其來的暴行。但在突擊步槍連續不斷的嘶吼聲中,他的聲音有如蚊蚋,細不可聞。
一名戴著墨鏡的壯漢出現在門口,他盯著老神父看了兩秒鍾,忽而拔出腰間的手槍,抬手就是一槍。老神父的聲音戛然而止,然後仰天緩緩摔倒。
又一個人因他而死!喬拋下機器狗,摸出一枚小小的煙霧彈丟在地板上。頃刻間,小教堂內煙霧彌漫。
“乾掉他!”墨鏡壯漢厲聲大叫。彈丸呼嘯著穿過空氣,但喬的身體已經融化在了煙霧裡,無影無蹤。
槍聲止歇,煙霧漸漸散去,但喬也隨之消失了。
“該死!難道又要讓他逃了?”肯特怒不可遏,正要喝令手下散開搜索,一名傭兵卻突然扯掉頭套,一交坐倒在了地板上。肯特大為吃驚,還沒來得及詢問,又一名傭兵丟掉步槍,雙手抱住腦袋,開始哇哇慟哭。仿佛受到了感染,余下的傭兵先後坐倒在地,痛哭失聲。
遙遠但又熟悉的畫面在腦海中翻滾湧動,父親揮舞著皮帶,母親滿臉是血,姐姐在哭,而肯特則咬著手指,心驚膽戰地躲在沙發後。那是兒時的記憶, 他封存在心底深處的秘密。不知不覺中,一道淚水已經滑下了面頰。
有點不對勁,煙霧彈有問題!肯特想抬手擦去眼淚,想吼叫著命令手下爬起來搜索喬的蹤影,可是他做不到,巨大的哀傷已經填滿了他的心房。
“卡珊德拉的憂鬱,我加大了劑量。”一片嚎啕大哭聲中,喬悄然出現在了肯特身後,“神經毒氣,直接作用於多巴胺受體,切斷神經回路,它可以令人喪失鬥志,讓鐵血戰士變得淚眼婆娑。”
肯特渾身不住顫抖,忽然狂吼一聲,旋身一肘撞向喬的太陽穴。喬早有防備,輕輕按下對方的手臂,同時抬腿踹在肯特膝蓋上。肯特站立不穩,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喬面前。
喬抬起槍口對準了肯特的腦門,“有遺言嗎?”
肯特啐了一口,嘶聲道:“去死!”
“如你所願。”喬冷冷一笑,扣動了扳機。血花飛濺,肯特渾身一震,像被擲下擂台的沙包一樣軟軟地癱倒在了地板上。傭兵們無動於衷地看著隊長被乾掉,根本沒有人去碰自己的步槍。
一隻染血的手掌抓住了喬的褲管,是老神父,他還沒有死。喬猶豫片刻,單膝跪倒,握住了老神父的手。
老神父花白的胡須上沾滿了鮮血,但目光仍然清澈溫和,“寬恕吧,孩子,寬恕,殺戮並不能拯救你的靈魂。”
喬沉默片刻,緩慢但堅定地搖了搖頭,“不,寬恕是他們和上帝之間的事,而我要做的就是送他們去見上帝。”
“願上帝拯救你的靈魂!”歎息如同低吟,老神父緩緩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