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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主們》第30章 寶貴的畸0人
  夏初的清晨,天高雲淡。錦江市西門附近行人稀少,青羊宮還有一些打太極拳的老人,晨跑族消失了。

  中國經過大瘟疫,本來苗頭不錯的全民體育被打下去了。越是身強力壯的人越是容易中招,大家遇到升高體溫的事,本能地有點抵觸。

  李振拖著他的斷腿,在青羊宮門口坐下。今天是周四,沒多少遊客,這裡暫時沒人管。他把塑料布鋪在地上,挽起髒兮兮的褲腿,心裡默念了一遍乞討的應答。有十幾種話術,都是大人教他背熟的。

  他遠遠地看到三個人下車,看樣子是兩個老夫婦和他們的兒子。老夫婦十分硬朗,紅光滿面的,在跟兒子羅裡吧嗦地爭論什麽。看他們的笑容,那絕對是極度開心和寵溺的態度。

  他們走過來了。李振把自己的腿往外伸了一點兒,恰到好處。不擋路,不過分惡心,但也不會讓人忽視。

  “大叔大媽,大吉大利。”他順口念道,叩頭下去。

  郭洪波驚訝地看了這小乞丐一眼。吐字那麽清楚,以前沒遇到過。陳雅莉已經在掏錢了。郭銳樂呵呵的製止她,“媽,這個我來做。”

  他走到李振面前,蹲下去看看這孩子,又仔細地看看他的腿。

  “多大了?”

  李振轉頭看了一眼青羊宮側面的樹林,回過頭來。“十一歲……”

  郭銳遞給他五百塊錢,又問道:“這腿是幾歲的時候傷的?”

  李振平時乞討,給個五十塊就不錯了,這是個金主。

  “七歲的時候。”

  郭銳點點頭,笑呵呵的站起來,遞給他一個小小的包子,黑乎乎的有點髒。

  “吃不吃?不吃就還錢!”他大聲對小乞丐說。

  李振惶然地看他一眼,立刻把包子吞下去了。裡面有一顆堅硬的砂子,他沒敢吐出來。這個大男人的下蹲和起立都極為輕松,是他最近見過的最強壯的人。

  郭銳一笑,轉身跟父母走一塊去了。

  李振看他走遠,心裡放松了一點兒,低頭看看這幾張錢,上面沒有任何印記。這個交給老大,他今天應該放過我了。?

  第二天夜裡,李振上了次廁所,把那顆砂子拉出來了。

  他住在城郊結合部的出租房裡,好幾個孩子和大人都在一起,但拉屎的還是單獨的。那顆砂子泛出金屬的光澤,他把腦袋幾乎埋到了糞坑裡,盯著它看了好久。

  他覺得這顆砂子很有問題,但也沒有跟大人說。大人是這麽一種存在——你不能惹他,不能跟他說廢話,然後他還是要揍你,因為好玩嘛。

  第三天夜裡,他又看到了郭銳。他是從窗戶裡爬進來的,先用一個噴霧器把整個房子都上下噴了一遍,仿佛他是個消毒工。然後他坐在板凳上看著李振和他的小夥伴,等房子裡嘈雜起來。

  噴霧的效果就是你身上軟,腦門很沉,說不出話來。幾個孩子騷動了一陣,向大人們示警,然後漸漸平靜。大人們開始起床,詢問,怒罵,然後開門。

  “這啥子意思?你是哪位?”一個懵懂的聲音問道。

  郭銳從門口的板凳上站起來,每個房間都走一圈。血腥的鬥毆非常短暫,他出手太放肆了。

  他是警察麽?或者是部隊上的?李振猜想著。他動彈不得,只能聽著。房間裡咚咚響,有重物撞上牆壁。

  郭銳把四個大人——其中一個是女人,都拎到客廳裡來。他們的傷勢都非常嚇人。問了幾句話,他就把其中三個拗斷了脖子。

第四個是老大,被他臉朝下騎在地上,郭銳把他後背的衣服撩起來,露出肥厚的背脊。  然後他當著孩子們的面,把老大的脊椎給捏起來往上拉,越拉越高,老大嗚嗚叫了幾聲就不叫了。他的脊柱被拉斷了,有一段脊髓露在外面。在慘白的日光燈照射下,油亮油亮的。

  郭銳把手軟腳軟的孩子拎下樓,扔進車裡。李振看到一個打扮非常時髦的年輕女子在駕駛座上等著。他們用他聽不懂的語言說了幾句,然後開車走了。那女子好像叫凱蒂,高鼻深目,應該不是中國人。

  “你換不換衣服?”她問他。車裡有血腥味。

  “開車。乾完下一個再換。”

  “叔叔,我看到有鄰居用手機報警了。”李振在後座軟綿綿地插嘴。

  “這個點?”郭銳看看時間,“警察連城裡都顧不上。”

  順著一些沒有監控頭的道路走,他們順利脫身。

  五月底的時候,郭銳從緬甸出境,送走了七個孩子,包括李振。

  六月中旬,他打服了一個丐幫組織,殺了更多的人,然後帶著十多個孩子到了福建,用偷渡的方式送到了舊金山。那頭瓦肯和佩佩忙了很久,才把孩子們安頓好。

  六月底,他再度攻擊了一個黑幫組織,從越南邊境打到廣西,又從廣西追到東莞。解救了二十多個孩子,全是殘廢。這一批也是靠偷渡運走了。因為人數太多,露了一些線索給警方。郭銳在公安局掛上號了。

  但是證據不足,而且上面似乎有阻力,負責案子的警官調動不了資源。他暗地裡猜這是哪個權勢人物的孩子被拐了而且撕票了,引發血腥報復。這種家長跟人販子不死不休的局面,先不忙插手了。

  兩天以後,警官收到了一個快遞,裡面是兩管鎢酶針劑和一盒四環吡咯。說明書這樣寫的:“有謠傳說,熱泉病毒永遠不能觸發免疫應答,必須靠外力阻止。贈送你的針劑,以防複發;贈送你的片劑,可以減緩熱泉病毒的複製速度。”

  他緊緊的握住這個禮物,隻燒掉了說明書。保全家性命的東西,他一絲一毫也沒有想到去上交。有能力送這種東西的人,也絕對惹不起。

  凱蒂已經撒了不少這樣的禮物。她的中國話說得不好,每一單都乾得辛苦,而且跟著郭銳顛沛流離,滿世界追殺別人,一個大美女沒多久就憔悴了。

  “為什麽殺的那麽惡心?”她問過郭銳。

  “我是男人呀!”郭銳驚訝於她的純潔,“我就是喜歡殺人,很有樂趣。怎麽,你受不了了?”郭銳把東莞的事情了結,就叫她回舊金山去了。

  她回去修整了兩天,舊金山的九人秘書組開始全力運作。他們像流水線一樣,給孩子們找醫生,治療各種毛病,檢查殘疾的手臂和腿,給鄭亞倫的工廠發義肢訂單。

  七月份的時候她帶著秘書組成員又飛了一趟中國,因為郭銳失聯了,她來找人。這支搜索隊一半是白領,戶外經驗還不如流浪狗,但各展神通,竟然被他們在越南邊境找到了一個無線電信號源。看經緯度,是當年美越戰爭時的胡志明小道。信號沒兩天就消失了,他們砸錢組織了一場千人級別的搜山,找到了郭銳,同時還發現秘書組內部有人做過情報交易。這個泄密者被悄悄乾掉了。

  郭銳丟失了十二公斤體重,假手的電力耗盡,其他裝備都沒有了。發現他的時候全身披著樹葉,手持砍刀,在一條小溪邊剁一條大魚。他面容黧黑,似笑非笑。眾人問他跑這裡來幹什麽,他不願意回答。多問幾句,他就陰沉了。

  他回到美國修養,因為九人秘書組死了一個,他讓佩佩頂替了他的位置。

  佩佩長高了不少,身材勻稱,相貌英俊,臉上依然有點孩子般的稚氣,一雙大眼可以脈脈含情地看著你,也可以眯著眼像條狼似的盯著你。他在電子產品上積攢的功力已經越出一般愛好者的范疇,玩得越來越專業。不知什麽時候還拿到了空手道黑帶,經常捆在腰上臭美。他被郭銳派到了南美打前站,迅速跟毒販打成一片,替他們修手機、拆竊聽器、修步槍,後來就出賣情報,做毒品中介,搞到不少錢。

  秘書組私下認為,郭銳在胡志明小道應該是吃了大虧的,他的冒險生涯要畫句號了。但八月中旬的時候,郭銳再度打點行囊,離開了舒適溫暖的灣區。

  他飛到了南美,在佩佩的引薦下見了一圈黑幫頭目,搞到四十多個孩子,全部運回利佛摩爾,由格魯曼醫生帶隊體檢。這一次郭銳還帶來了幾個大人,完全健康,全身上下一點毛病沒有。他們跟孩子們住在一起,一邊當保鏢,一邊配合醫生檢查自己,做義肢手術的準備。這些人都是毒販出身,心狠手辣,血債累累,格魯曼醫生猜不透郭銳在南美做了什麽事,讓這幫人願意跟他。他連自己都猜不透了,當初只是幫郭銳做了個義肢手術,怎麽就被綁上了戰車。達士集成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制定義肢手術的全新流程,並簽約好大一堆醫生掛靠到灣區的各大醫院。眨眼間他就成了舊金山最富有的醫生之一,而且維亞維拉派駐舊金山的執行者也在他面前露了一下臉,只是為了表達同行的敬意!

  郭銳帶回來的這一大幫人全是黑人黑戶,沒有在美國政府備案,等於偷渡。他還大搖大擺地安排駐地,分派醫生,就惹到了舊金山警方。幾名警探開始調查他,被九人秘書組發覺。郭銳懶得跟警察周旋,直接找上了加州州府,態度異常蠻橫。

  ……我是做智能義肢的,需要人體試驗。這些偷渡者就是試驗品。回頭格魯曼醫生擬定了實驗流程,他們一個個批量手術,看誰恢復快,或者看誰死的快。你不同意我回頭把他們放到街上去,你們慢慢抓。

  ……我也可以用正經的美國人做人體實驗,反正一大堆熱泉病患者缺胳膊少腿的,再苛刻的協議都能接受。

  ……美國人也不行?那我搬走,公司遷到別的州或者別的國家去。反正現在全球大量公司停擺,難得有我們這種積極乾活的。經歷了大瘟疫,你們怎麽還是一堆小清新?

  溝通的結果十分怪異。郭銳這種第一時間攤牌的做法與普通中國公司的藏著掖著很不一樣,州長頗有幾分欣賞。大瘟疫造成勞動力的巨量損失,卡辛其實很在意他的技術。結果就是法律依然是法律,但執行可以拖後。派來調查的警探自己回去了,留下不少“你敢亂來我們查封你”之類的威脅,僅此而已。

  八月底,第一個孩子做了手術,四天后死於敗血症。九月中旬的時候已經有三十二個孩子和六個大人做了手術,李振也在其內。這個孩子7歲被誘拐,11歲才被解救,渾身連病帶傷,只剩下半條命,醫生們花了不少功夫醫治。實際上他並未完全治好,但不願意等了,堅決要求手術。

  上手術台的時候,郭銳回來了一趟。李振的右腿是斷的,右手被人販子拿硫酸反覆燒過,斑駁蜷曲,十分難看。這一次連手帶腿一起換。

  “你不應該這麽心急,”郭銳對他說,“一次換一個,容易熬過去。手術完了還是很疼的,而且體內循環大變,兩個大傷口,我怕你身體受不了。”

  “我寧可死,也不拖了。”李振回答。

  “好吧。”郭銳笑道,“其實我也覺得你能行。”

  李振戰戰兢兢的伸手去摸郭銳的右手,握住了。

  “這手太棒了。”他摩挲著上面的仿真皮膚,仔細感覺它的溫熱,表層的細紋和毛孔。“你下手很重的時候,它會疼麽?”

  “有一點兒,不嚴重。傳感器的敏感度可以調節。”

  “要是用這隻手開槍,會有多準?”李振問道。

  “哦,非常準。除非你不放心它,老想用腦子去指揮它。”

  “這個本事好多人在練,我看到他們在院子裡練。”李振說著,鼓起勇氣提要求了,“我覺得都練得不怎地,你能……教我麽?”

  郭銳為難地嘬著牙花子,“我呆不了多久的。而且你還需要幾個月的恢復時間。”

  “冬天的時候,你會回來麽?”李振輕聲問道。郭銳看看門口,心想醫生護士都死哪兒去了?

  “再說吧。”他粗魯地站起來,李振急忙伸手拉他,“我換了手腳以後,能留在這裡麽?”

  “這個也回頭再說吧,”郭銳回答,“你比許多人聰明。也許過一段時間,你自己知道該去哪兒。”

  九月下旬,郭銳再度潛入裡約熱內盧。公司的假手業務出現了匿名的巨額訂單,買家是巴西的黑幫組織。佩佩也從側面證實,城裡零星出現了一些少年殺手,似乎都做過手術。郭銳心中不爽,黑幫走私大量假手來組建暗殺團隊,尼瑪這不是搶我的生意麽?他臨走前跟尼娜通報了一聲,尼娜擔心他的安全,就告知了當地的執行者。

  執行者了解郭銳的身份後,給他和佩佩在裡約安排了超豪華的大酒店和一群美女,郭銳享受了一整天。次日兩人見面,交換意見。

  維亞維拉的執行者首先開口,客客氣氣地告誡郭銳,不要跟裡約黑幫鬧出大亂子。這些人根基深厚,都是好客戶,其中一些人還是好材料的提供者。優質的心臟、腎髒,許多來自巴西人。

  郭銳這才明白,人家不是給我面子,是給尼娜面子呢,我也不繞彎子了:“這我不管。我正在打通南美通道,巴西的殘疾兒童要源源不斷地送到舊金山。要是被黑幫打斷了這個進程,我有足夠的理由不高興。”

  “那你打算怎麽辦?”

  “開個培訓班,教他們不同義肢的功能組合,還有假手的訓練方法。這些課程不坑人,只要是黑幫子弟都可以聽。我盡心盡力地教,把一些人變成我的學生。”

  “不明白你的意圖,這成了慈善事業了……你要在培訓過程中洗腦?”那個執行者反應非常快,“好主意啊!你的核心理念是什麽?”

  郭銳順口回答:“我會告訴這幫人,黑幫的錢並不是好掙的錢。人機結合是大勢所趨,第一批結合的人要心齊手狠……我這些話沒必要跟你說。”

  那個執行者歪著腦袋琢磨了一陣,點點頭,“這有點像維亞維拉的做派。你要組建自己的執行者?”

  “我這套與你們那套是兩碼事。”郭銳不喜歡他總結自己。

  “好吧。那我有個要求,頭目不要殺,在普通的黑幫成員中建立威信就夠了。巴西已經夠慘的了,大瘟疫把黑幫也搞死了很多。”

  “任何傳染病,街頭黑幫都是高危人群。如果你要我出手有分寸,你不妨自己來。”

  “……也有道理。我可以自己來。”執行者答應了。

  郭銳啟動了培訓班,兩個月後培育出了鐵杆粉絲。等到有了一定數量,他就開始與一個黑幫火並。這個黑幫已經有十多人裝了智能義肢,在裡約橫著走。郭銳還是老辦法,旋翼機竊聽器攝像頭四處布設,找到老巢,深夜潛入,重傷了他們的頭目。等黑幫主力得到消息趕來救援,培訓班的人冒了出來,拿著槍在前面頂住;執行者暗中出手,用神經毒氣殺了一大片。最後其他黑幫圍上去分地盤,把幾個漏網之魚也給殺了。

  前後不到三個月,一出強龍壓過地頭蛇的大戲就演完了。這個頗有前瞻性的販毒組織直接被銷了字號,郭銳趁勢宣稱:用垃圾醫生給孩子安假手的行為不僅沒有保修,還會遭到嚴厲的製裁;願意合作的黑幫,將由佩佩負責提供合格義肢,由格魯曼醫生提供規范的手術流程和合作醫院。他的人開始分頭行事。佩佩奔向阿根廷,裡約的幾個人分別去哥倫比亞和委內瑞拉,秘書組開始跟東南亞勾搭,他自己去尼日利亞。鄭亞倫找不到他的行蹤,就發郵件詢問。郭銳沒有說,反而給他一個叮囑:“全力加速伊特蘭德的神經接口迭代。”

  鄭亞倫接到這個一句話的郵件,心裡一陣不爽。老問題又冒出來了,到底我們倆誰是董事長?適逢凱蒂回國,他去九人秘書組的辦公區找她。

  “你們的頭兒到底在搞什麽鬼?”他逮住凱蒂問道,“他還在不在中國?你們這幫人怎麽隔三差五就出差?費用飆的那麽高,到底都幹什麽去了?”

  凱蒂有點意外地看著他,難道你什麽都不知道?“郭銳早不在中國了,前一向他在南美,現在剛去了尼日利亞。”

  “他去那兒幹什麽?”

  “推銷智能義肢啊。您沒發現最近南美市場有動靜了?”凱蒂反問他。

  “我知道。我知道,全是大訂單,恐怕都是壞人在買吧?舊金山和亞特蘭大去了好多個外科專家,這些事都是郭銳主持的?”

  “是的。具體帶隊的是格魯曼醫生,他是郭銳的主治醫師,有一套全新的手術流程,效果很好,單價也高,我們賺了不少差價。義肢也是全款付清,沒有打折。我有詳細帳目,財務上很健康。”凱蒂說。

  “我不是問財務問題!”鄭亞倫不知道該怎麽說,“我擔心他的人身安全。去南美賣義肢,虧他想的出來!那去尼日利亞是什麽意思?”

  “那邊在打仗呀。訂單會遠遠超過南美的。尼日利亞有兩億人口,是非洲最大的國家,市場潛力很大。”

  鄭亞倫怒了:“呵呵,南美黑幫是大客戶了。非洲軍閥也成大客戶了。就不能拓展一點正常的市場?你們這幫秘書組是幹什麽吃的?白人市場在哪裡?你們的調研報告我從來沒見到過。那個性冷淡調查呢,不了了之了?”

  凱蒂冷冷地看著他:“調查早做完了,結果不樂觀。”

  鄭亞倫指指凱蒂,“你被開除了”都到嘴邊了,想起郭銳投資的那個神鬼莫測的小遊戲,莫名的有點心虛。凱蒂站在他面前,挺拔而寧靜。

  “我們找個安靜地方說。”鄭亞倫領著凱蒂走到露台上去。凱蒂走了兩步猶豫了一下,用手機跟夥伴留了幾句話,然後出來了。

  “跟我做一些信息平滑,”鄭亞倫眺望海天相接處,“郭銳好多事情沒告訴我,你來說。”

  凱蒂在他身後問:“您想知道哪方面的?”

  鄭亞倫不說話,手指頭不耐煩地敲著欄杆。凱蒂想到郭銳從來沒有說要瞞著鄭亞倫,就妥協了。

  “也許只有一件大事是您不知道的,”她說,“郭銳在世界各地找到了很多殘疾的孩子,還有些大人,腦子有點一根筋的那種成年人。他正在給他們安裝智能義肢,花了很多錢,是他自己的錢,我擔心他快要花光了。”

  “你哪兒知道他有多少錢!”鄭亞倫暗自好笑,“他找到了多少孩子?”

  “有上百個了。還在增加。我們把他們安頓在利佛摩爾。當地的一個私立學校被我們整體收購,當做住宿和教學之用。”

  “你們在教這些孩子……說英語麽?”

  凱蒂微微搖頭,“英語、駕駛、數學、物理、化學、電子元器件、編程,散打、單兵武器。什麽都教,能學會啥就教啥。請來的有中國的特級教師,也有矽谷的工程師,甚至還有英國的禮儀教師。”

  鄭亞倫的眼睛睜大了。這個確實是無底洞,多少錢都能花進去。

  “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我覺得直接問郭銳比較好。他跟我們講過一些,但也許跟你講,話會說得更直白。”凱蒂謹慎地說。

  “他怎麽跟你說的?”

  “剛開始只有一個原因——兒童的神經更容易調諧。格魯曼醫生的隊伍已經做了大量手術,發現成年人利用智能義肢的功效與兒童不一樣。兒童會練出下意識的反應,好像神經成了電路,脈衝很清晰很強勁,成年人除了幾個練過氣功的有類似變化,其他都不行。他要對培訓班下大力氣;但是伊特蘭德接口也是性命攸關的事,他卻顧不上。這個公司是您出面收購的,如果您能督促著,我覺得郭銳會很高興。”

  鄭亞倫聽著這些話,嘴巴微張,腦子有點亂。

  “……成年人不行麽?”原來郭銳一直不滿意用戶們在假手運用上的表現!

  “不行。目前沒有一個人運用假手能達到郭銳的水平。已經有幾輪專家驗證了,那是不可複製的。郭銳要麽天賦異稟,要麽神經受過強刺激,類似毒品的那種刺激。15歲以下兒童在神經發育上還有很大空間,配合新的腦機接口,其表現值得期待。”

  “我懂了!”

  “這批孩子會是公司未來的骨乾力量,用郭銳的話說,無堅不摧!”

  “哦!”一種莫名其妙的宗教狂熱突然在鄭亞倫的胸中升起,他急忙把它壓下去。

  “如果我們公司是第二個維亞維拉,那麽,他們就是執行者!”

  “哦!”這股狂熱又冒起來了,壓下去!

  凱蒂抿嘴看看話語的效果,覺得今天自己做得不錯。鄭亞倫愣愣地看著她精致的面龐,在腦子裡理順了一些關鍵點。

  “伊特蘭德接口,”他說,“在微電極方面已經登峰造極,手術植入也不是太大的問題。但在神經信號的輸出和篩選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個不是伊特蘭德公司能搞定的,關鍵在於細川泰司。這個人你知道麽?”

  “不太了解。”凱蒂說,“我只知道郭銳將神經信號篩選器的框架設計外包給了這個日本人。目前他還沒有提交作品。”

  鄭亞倫說,“那他太拖了,我只能督促伊特蘭德的硬件不出岔子,確保手術能做。後面的軟件部分讓郭銳自己跟進吧。”

  凱蒂說,“他都催你了,自己肯定很抓緊。”

  郭銳身在尼日利亞,已經兩次與細川泰司視頻通話,一次兩小時,一次通宵,都是催他盡快拿出神經信號篩選器的技術框架。細川被苦苦相逼,決定使用“最笨的辦法”。

  那就是:讓已經植入伊特蘭德接口的人拚命地玩、工作、看電影、打遊戲,用充沛的行為去反向捕捉神經脈衝。電影特技裡有一項“動作捕捉”,演員瘋狂地比劃之後,能在大屏幕上看到種種效果。現在反過來,先有效果,再用生物電極去捕捉神經數據。

  按這個思路,細川泰司只能先提供一個空空的篩選器,數據庫的豐滿全看試用者人數夠不夠多,日常“動念”夠不夠積極。郭銳無可奈何,接受了他的思路。

  郭銳把這個決策通報了公司和所有合作者。一番緊鑼密鼓的籌備後,暗網上出現了招募廣告:

  “各位死宅們,去植入一個腦機接口,你就可以隨意地吃飯、學習、辭職、創業、泡妞、看電影、可以沒完沒了地打遊戲、去世界各地旅遊、體驗在非洲狩獵、在澳洲潛水、在美國賭博、在南極滑冰,上天入地,無所不為——由我們付費。重複一遍,我們支付全部費用;再重複一遍,你負責嗨夠,我們負責出錢。”

  這個廣告配上了激動人心的音樂和色彩絢麗的視頻畫面,兩個人都很滿意。細川泰司表示,他帳面上的一億美元可以用在這上面。

  “為什麽?”郭銳驚奇地問,“公司出錢就可以了。養幾百個大爺而已。”

  “幾百人不夠。而且我要讓這個篩選器與小遊戲結合。”細川泰司說,“收集神經動作、分析意向並予以執行,這三個模塊與小遊戲是一致的。等數據庫建成後,它會成為小遊戲的一部分。”

  郭銳猶豫了,“呃……這個從長計議,我們先把核心數據搞成吧。”人類神經與雲端的非人智能互相聯接,想想就心頭髮虛。

  細川笑了:“原來你也有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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