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還黑著。郭銳隱隱約約的聽到遊艇碼頭上有一艘船發動起來,緩緩出港。他在車裡坐正身子,把無人駕駛汽車的控制系統喚醒。
那艘船的探照燈掃進了車廂。郭銳低下頭,不想被掃。船上似乎有人在彈吉他,很古老的木吉他。隨著悅耳的琴聲,船漸漸的遠去了。
郭銳腰酸背痛,用左手使勁捶打自己的後背。跟蹤尼娜已經是第七天,整個人住在這輛車上,帶了很多亂七八糟的裝備。偶爾公司有事,他就躺倒了飛奔回去,其他時間都在尼娜的左近,成了標準的尾行者。
事情得從第一天的跟蹤說起。那天尼娜開車去伯克利聽一個生化實驗室的大佬的講座,他跟著去了,結果發現尼娜的車已經被安裝了竊聽裝置。他的裝備裡有一台專業反竊聽的無線電探測儀,在一個小巷裡兩輛車都在等紅燈,靠得太近,探測儀的小燈開始頻閃。到了學校他把車停到她的車旁邊,鼓搗了半天,用探測儀抓住了竊聽器的頻率;又放出一隻攝像爬蟲鑽進尼娜車裡,找到座位下面的竊聽器,拍了個照。上網一搜――這是俄國貨,十五年前出廠的廉價小東西,自帶電源,技術水平還不如東莞的產品,早該淘汰了。他估計尼娜是俄羅斯內務部門的小特工,很外圍的那種,派到維亞維拉來監視公司的運作。因為維亞維拉的待遇好,尼娜乾活投入,特工主管就把她也監控起來。
這妞是個俄國五毛。
被竊聽意味著不信任。她知道不?
郭銳發現尼娜有兩個住處,一個是學校附近的酒店公寓,一個是卡爾基因公司提供的臨時客房。客房設施豪華,但尼娜很少去住。酒店公寓住滿了大學生,更合尼娜的胃口。
這幾天郭銳兩次潛入她的酒店公寓房間,在她的筆記本電腦、手機、座駕、住所門口和臥室的床板下面,到處都做手腳。有偷窺軟件,有攝像頭,有壓力傳感,有拾音器,還有一把鋒利無比的納米小刀。這把刀牢牢的粘在她的抽水馬桶的底部。
也許,在某種絕境下他可以給她一個電話:“親愛的,不要絕望,你的洗手間裡還有最後一把武器。它無堅不摧。”
真遭到襲擊的時候刀子有啥用?郭銳被自己的浪漫惡心到了,但他不放手。這輩子都沒乾過這麽好玩的事。
郭銳圍著尼娜的公寓大樓轉了很多圈,又在正門對面安了攝像頭。想想一不做二不休,跑到後面對著尼娜的落地窗,又按了一個。為此他爬上了一棵合抱粗的大樹,在舊金山特有的濃厚晨霧的掩護下作業兩個小時。樹上隱蔽作業對海軍中尉特種兵郭銳很容易,對單臂殘疾人郭銳,其實很難。
一切就緒,郭銳把車開到漁人碼頭休息了一天一夜。啟動了細川給他的篩選器,激活各路傳感,慢慢采集尼娜的信息――她的微博、她的網頁、她安裝卸載了什麽軟件、她剛剛打出去的電話、她的車在哪兒、她跟公寓裡的鄰居說過什麽、她的後窗戶落過幾隻鳥。
大量文件湧入,他只看內容節選,然後在目錄上做標記。標記多了,這個篩選器會大致識別出什麽重要、什麽不重要。慢慢的它會幫助郭銳高效地處理。
看累了就睡,睡醒了再看,他聽著,標記著,後來就隻聽到關鍵詞而不懂意思,進入了一種被夢魘住的狀態。他一直呆在碼頭,直到凌晨那艘小艇在濃霧中彈著吉他出港,他才擺脫出來。
那段吉他彈得悠揚自在,
主人技藝高超。但木吉他多少年前就不再流行了,它一點都不酷。郭銳莫名地感覺這艘遊艇上隻有一個人,一個年邁的富豪。他孤身夜航,不在乎世態炎涼。 我很不成熟。
郭銳關上電腦,低頭看看手機。
手機上顯示了一行字,是昨天收到的短信:“伊特蘭德第三代神經外接口已通過動物實驗,擬進入臨床測試。”
他放平身體,無人車掉頭撞破濃霧,奔向加州舊金山學院醫療中心。
外接口做好了。臨床測試?我就是測試者。一台長達六個小時的手術在等著我――切掉殘余手臂、梳理神經末梢、植入外接口,必須一氣呵成。
如果我贏了,那我用鐵拳敲打世界。如果我輸了,家裡會養我,可以在路邊擺個煙攤圖個清靜。這樣……也還好吧。
醫院的走廊寬敞明亮。該走的流程走完了,該簽的字也早就簽了,郭銳被護工推向手術室。格魯曼醫生帶著手術助手出來,剛好碰到。
“哈,郭銳先生,今天感覺怎麽樣?”
“我很好。你怎麽樣,德國佬?”
格魯曼是德國移民,醫院神經外科的最年輕的主刀。那些老的經驗豐富,但氣焰逼人,沒有格魯曼這麽隨和。他先成了郭銳手機裡的好友,後來才成了他的主治醫生。
“我狀態良好。你放心,中國佬。”格魯曼說著,加入到推車的隊伍裡。
郭銳撇撇嘴,抬頭看著醫生,再左右看看。
“這醫院很不好。牆壁太乾淨,天花板太乾淨。你們應該養一些花草,爬幾隻蟑螂,這樣就生氣勃勃了。”
“看來你的狀態真的不錯。”醫生微笑。
手術室門口堆著一群人,鄭亞倫和喬納森都在其中。郭銳跟他們打過招呼就進去了。他記得格魯曼醫生有一個特別漂亮的女助手,是加州舊金山分校的博士,今天似乎不在。
“珍妮小姐哪兒去了?”
“她過一會兒進來。”
“一個助手敢跟主刀耍大牌?”
醫生不說話,指揮助手和護士圍過來。郭銳挨了一針。
“這就開始麻醉了?你們是不是提前好久就做了準備?”
“那當然。”
“她怎麽不參加手術預備啊?”郭銳抬起身來看。
“別惦記珍妮了。”
“我的新手臂呢?”
“在冰箱裡,我們做完手術再說。”
“我的微電子點陣呢?”
“在你腦袋後面的盤子裡,”醫生頭痛地看著他,“你打過麻醉了,怎麽還這麽興奮?”
“我不知道。我好開心哪。”郭銳樂呵呵的看著醫生。“你說,今天要是手術失敗了,這個微電子點陣裝置是不是得報廢?”
“那肯定的。不過輪不到我賠償,保險公司會賠你的。”醫生耐心的跟他說話。
“珍妮遲到太多了。”
“我的老天。給他上全麻。”
“不要!我得看著手術過程,這是我的工作!”郭銳大叫起來。
“那你還跟我虜唬俊幣繳槐咄菜槐呱思稈氹質豕ぞ摺
“……好吧。我閉嘴。”
手術室外,鄭亞倫把自己的手機和郭銳的手機放在一起,打開電腦處理一些業務。郭銳的手機明顯電話更多,他認識的就接,不認識的就掛斷。 其中有一個來電顯示是“尼娜”,他掛斷了。
隨後就接到這個尼娜的短信:“郭銳,你的新手臂怎麽樣了?我覺得差不多到做手術的日子了。有空回我一下。”
手術室裡,郭銳又說話了:“格魯曼,你做過三百多例手術了,是吧?”
“是的。”
“這裡面一定有濫竽充數的手術。”
“沒錯。”醫生一邊跟他扯,一邊盯著屏幕。
“什麽手術最不費勁啊?”
“白內障手術,包皮環切術。”
“這兩樣你做過多少?”
“沒做過。你問話像一個克格勃。”
“我認識一個克格勃。”郭銳得意洋洋。醫生沒有說話。麻醉劑讓他有點“醉”了,每個人的體質都不一樣。
“那你做得比較多的手術是什麽?”郭銳繼續追問。
“處理斷手斷腳。”
“後來不做了?”
“我喜歡開顱。”
“聽著就好凶險。怎麽沒人找你麻煩呢?”
“為什麽要找我麻煩?”醫生不解地看著他。
郭銳答不上來,他覺得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動腦筋。他現在不想動。
“你是老手了,你不會在我這條陰溝裡翻船吧?”
格魯曼醫生聽不懂這話,但從語氣中聽出來點兒強撐的幽默感。他在麻醉師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他今天不對勁,對我沒信心。上全麻吧。”
這下子郭銳閉嘴了。過一會兒,他的眼睛也閉上了。
醫生憂慮地看了他一眼,拿起了手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