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瓢潑大雨。

　　九月的舊金山下這麽大的雨，不太常見。隔著窗戶向灣區張望，只看到掃來掃去的雨霧。漁人碼頭那些曬太陽的海獅也沒什麽可曬的了，紛紛下到水裡。航線上很清爽，大批遊艇呆在灣裡，隻有幾艘釣螃蟹的小艇冒著雨出港。遠方隱約傳來隆隆的轟鳴，那不是雷聲，是兩架私人的F-15在高空掠過。

　　郭銳站在陽台上抽煙。他手術在即，義肢的主要配件已經做好了，該切掉他右前臂的所有血肉了。

　　理論上他現在反悔還來得及。裝個假手沒有必要切除這麽多組織，就他腦洞大開的非要給一套“先進裝備”騰出空間。

　　郭銳沒有絲毫反悔之意。他點上煙是要做一個比手術更重大的決定。

　　要不要對尼娜采取……竊聽動作?

　　自從上次約會被一群醉醺醺的大學生攪黃，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尼娜。她沒空。她忙著上課，還忙著完成維亞維拉交付的業務。最近她的托詞就是要跟進卡爾基因，他們幫維亞維拉做了一些新物種的基因解碼，她要去驗收。

　　郭銳本想去找她，但一時間也忙得不可開交。義肢項目展開後，許多東西要外包和定做。那些鈦合金零件、傳感器、奇葩的指甲屏幕，一個個樣品都要經他實測。把這些東西串起來的軟件也得外包開發。他加了很多好友，花錢慷慨。三個指甲屏幕他收到了六種樣品，一個都不否決，全部買下;兩套鈦合金支架就足夠了，他居然買下了八個不同的設計。鄭亞倫已經做好的方案衝擊得一塌糊塗。第一期30萬美元的預算怎麽看都夠做一根世界頂級的義肢了，現在看，連零頭都不夠。要不是因為主力資金來自郭銳他爹，鄭亞倫早翻臉了。

　　不過郭銳這樣做有個好處，一堆IT極客和暗網程序員覺得他蠻有意思的，可以交往。他的人脈拓展了起來……而尼娜不見他了。

　　於是，竊聽某個俄羅斯姑娘，從一個不成形的小念頭，變成個幫手多、選項多、技術前衛的……一個念頭。

　　郭銳點上第二根煙。我啥時候這麽招人討厭過?我靠！

　　她哪兒來的?她是誰?她的數學功夫和武力值怎麽如此的不協調?維亞維拉這麽黑的公司，怎會有這樣的一個員工?

　　我要竊聽她！

　　郭銳按熄香煙，從通訊錄裡找到打遊戲最合拍的那個程序員，拿起電話。

　　“細川君，我是郭銳。今天咱不上戰網了，有個事情要你幫忙。我有一個監控傳感器陣列，需要一個小程序把它們采集的數據整合起來。呃……都是些小玩意，竊聽器、攝像頭之類的。你說啥……有現成的程序?！那太好了。有碎片篩選麽?好，好！真是太好了。那就麻煩你改一個新版本出來了……好的！什麽?……你不要錢?這可不行！”

　　然後郭銳閉嘴，聽對方在那頭長篇大論的隆0膁巍

　　“我說你這個小日本怎這麽嘮叨啊?！”郭銳大聲說，“我說給錢就是給錢，你不要那也別做我這個事了。竊聽本來就違法，活兒也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你把很多個傳感器的信息收集起來，還要做智能篩選，這是簡單活兒麽?……什麽，我說的不對?我說的肯定對！老實乾活兒去，早點交哈！給我初級版本就可以了，後面升不升級隨你。別嘮叨了，打死你個小日本鬼子！”

　　郭銳掛上電話，日本人都是受虐狂。因為有現成的程序而不想要錢，智商有多捉急?但是細川泰司是矽谷和暗網裡面備受推崇的家夥，

據說是數學專業而自學編程，有爭奪菲爾茨獎的潛力。這個死宅辭職之後躲在家裡接外活，真沒出息。　　不能放過尼娜。

　　郭銳打開筆記本做了新日志――下周開始跟蹤尼娜。然後想起他的假手，就打電話跟鄭亞倫，說自己很無聊，問他要不要幫忙。鄭亞倫說他正在開會，直接掛了。

　　郭銳納悶地看著電話，打給達士集成的前台，問今天開的什麽會。前台告訴他今天是新項目的第二次融資會。郭銳驚訝地問第一次融資會啥時候開的，什麽結果?對方就倒了一堆苦水。鄭亞倫一個月以前召集了好幾個風投公司開了第一次融資會，但沒一家有投資意向，他們發現整個項目都以郭銳的斷手為開端，裝備的設計太個性化，缺乏廣泛應用的前景。

　　郭銳眼珠子瞪圓了，這破亞倫搞什麽鬼！他立刻下樓，叫了一輛無人駕駛汽車直奔公司。

　　雨霧搖曳，空氣冰涼。郭銳關上車窗，吩咐“最快速度”，放下靠背躺倒了琢磨這事。無人車開始懸空座椅，伸出護具，把他的身子包在一個避震緩衝空間極大的位置上。然後風馳電掣，在雨霧中又是側立又是甩尾，扭得水花四濺。

　　狂奔半個小時，無人車就把他送到公司。車門一開座椅一歪，郭銳跟一袋垃圾似的被倒出車外，雙腳落地依然差點摔跤。

　　“你跑這麽快、這麽快！”他對著車子踢了兩腳，跑向會議大廳。

　　公司的會議室裡，鄭亞倫正默默無語地看著喬納森，不知道該怎麽打斷他的滔滔不絕。在主席的位置上變成聽眾，情況似乎又回到了上次的局面。

　　“我不懷疑你們的誠意和決心，”喬納森說，“從一開始就沒懷疑過。我參觀過你們的工作台和車間，為了這個斷臂項目而徹底放棄工程承接，我看不出哪家公司比你們更有誠意了。但是――總是有個但是的――怎麽會是全尺寸訂做呢?從目前的進展看，你們比上一次展示的東西更加個人化和定製化了。這讓我憂慮。許多年前智能手機問世，但沒有一個型號是外形尺寸可變的，對吧?而你們不僅外形尺寸可變，連裡面的零件也跟著變，我不得不說，這個產品將遠遠超出我敢於承擔的預算風險――如果你們有預算的話。”

　　最後一句話有點玩笑的意思，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笑聲。

　　“我們還真的沒預算。”郭銳的聲音響起。鄭亞倫轉身看到他，臉都白了。他怎麽進來的?開門聲呢?腳步聲呢?

　　“因為做這個鬼知道花多少錢，”郭銳左手摟住鄭亞倫的肩膀，舉起右臂，露出斷手，讓大家意識到他就是那個首席用戶。“功能的變數太大了。比如定向傳感這個功能，我現在打算去掉。”

　　“這倒是個好消息，”喬納森坐下說，“但似乎單這一項很難有效地降低總成本。”

　　“不是的不是的，”郭銳說，“定向傳感依然存在，但用戶的下一個義肢不需要它了。”喬納森張張嘴，沒說出話，他沒聽懂。什麽是用戶的下一個義肢?

　　“跟大家說說我的實測經驗，”郭銳繼續，“剛拿到定向傳感器，我是捆在腰上的，因為我的新手臂還不成型啊。我轉向正北，腰部對著正北的那塊肉上有一點癢癢;我轉向正南，腰部正南的肉會癢癢。我覺得好玩，就跟一隻貓追自己尾巴似的團團轉了好久。現在我轉向南，”他側轉身體，抬起左臂，像納粹一般做了個舉手禮，表情莊重而崇高。

　　所有人呆呆的看著他。

　　“哎呦好癢！”他繼續舉著左手，示意鄭亞倫，“幫我卸掉它。”

　　鄭亞倫不由自主的上前，把手伸到郭銳的腰間摸了幾把。“哦……傳感器呢?”

　　“沒有啊?”郭銳繼續舉著手，“那我忘記捆了。其實半個月以前我就忘記捆了。我知道正南在那兒。不信你們掏出手機，看看是不是那兒。”

　　房間裡有一聲模糊的“嗡”。都是聰明人，這個舉動的意義並不難懂。

　　郭銳緩緩放下手。

　　“各位，現在無論是白天、黑天、雨天、太陽天、室內、室外，我都知道方向。別問我為什麽，我就是知道。也許我體內的磁力感應細胞經過了無數次的驗證和糾偏，它們學會了，敢於通過神經對大腦發送明確的信號。”

　　有人在下面緩緩點了點頭。定向傳感問世幾十年，這種案例曾經有過。

　　“好了，新手臂的定向功能我用不上了，我自己學會了。定向也許對其他人有用，有些家夥天生路癡，而他的妻子總是本能的找到方向。定向不會對所有人有用，也不會永遠有用。新手臂的每一項功能，都未必對所有人有用。”

　　他用左手揮了一下拳，“我的左手勾拳很厲害，以後右手勾拳也很厲害……但我想把關節變成萬向軸，從不可能的角度打你一拳。瞧，這款義肢的關節和發力方式也隻是‘暫時有用’。但明年，也許後年它就該沒用了。”

　　喬納森欲言又止。

　　“我為什麽隻要一根手臂?”郭銳問大家，“為什麽不要三根手臂，五根手臂?我們這個專注於新手臂的公司為什麽不全力以赴地測試各種尺寸、各種功能的手臂，並提供給各種體型的先生和女士使用呢?我們現在能確定他們究竟要什麽嗎?！”

　　鄭亞倫的臉現在很紅，他很激動，喉嚨都哽住了。

　　“我是個當兵的，一個愚蠢的人。”郭銳說，“我拿不出一個兼容方案，哪怕有鄭亞倫這樣的專家領頭。我希望堅持個性化定製。就這麽多了……謝謝大家。”

　　會議室最靠後的一排突然響起了一陣掌聲。眾人厭惡地轉身看他，那是個軍人，頑強地鼓了幾下掌後，他停下了。

　　喬納森也輕輕的拍了幾掌，然後他站起來了。

　　“郭銳先生，”他說，“你其實什麽都沒說，尤其是沒有提到至關重要的預算問題。你強力的破壞了兼容性的提議，還把公司的CEO擠到一邊，沒做任何實質的建設。”

　　他哈哈一笑，“所以，我隻能下周出投資意向書了。你剛剛勾畫了一個巨大的餅……是每個殘疾人三個手臂?那預算很難做了，也許我能替你們做?”

　　五秒鍾的寂靜後，整個會議室陸續響起了掌聲。

　　散會以後，鄭亞倫跟郭銳在走廊上吵。聲音傳到了電梯口，那些參會的人一邊等電梯，一邊偷聽。

　　“你跟個鬼似的跑進來，跟神似的發了言，我怎麽做人啊?”

　　郭銳覺得莫名其妙:“什麽神啊鬼啊人的，玩網遊麽?我就是搶你一回風頭，反正你也給那個胖老頭難住了。”

　　“我怎麽給難住了?”

　　“你都不敢打斷他的話了。哎呀不扯這個，我說的不考慮兼容性，隻做定製，你究竟有沒有異議啊?”

　　“沒有啊！”鄭亞倫說，“但你也不能一點不商量就跟我說啊。我們倆究竟誰領頭啊?”

　　喬納森帶著幾個人乾脆離開電梯，走過來光明正大地偷聽。

　　郭銳看了幾個老外一眼，趕快安撫鄭亞倫:“你領頭啊。我從來沒說我要領頭啊。我股份都佔的沒你多，這不明擺著麽?”

　　“什麽明擺著?明擺著不是這麽回事啊！我開融資會，你來發布核心戰略;我找人下訂單，你跟人交朋友。這算什麽?有些零件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你這廝居然也買下來……”

　　“嗯，就是……”郭銳拿出手機，調出帳單，“花了不少錢，回頭你給我報銷哈。”

　　“我呸！”鄭亞倫嗔目大怒，“我憑什麽給你報銷?我是CEO，我不簽字誰敢花錢?！尼瑪回頭我就跟財務打招呼！簡直失控了，我們這個公司怎麽運行下去……”

　　郭銳委屈地撇嘴， “行吧，那我自己買單。你還真生氣了。這一嘟嚕話說的比會場上順溜多了。你要一直這麽順溜有我什麽事嘛……”

　　鄭亞倫瞠目結舌的看著他，旁邊喬納森露出了焦慮的神色。郭銳抱著腦袋琢磨一下:“那我以後不說話了行不行?”

　　鄭亞倫聽到這話又猶豫了，喬納森往前一站:“朋友們，朋友們，都冷靜點兒。郭先生是首席用戶，是第一體驗者。我絕對不相信讓他禁言是明智的。”旁邊幾個投資人也紛紛點頭。

　　“那怎麽辦啊?難道我領頭?”郭銳苦惱。

　　“我領頭！”鄭亞倫氣塞胸膛，“我負責戰略和實施。你給我一邊看著！”

　　“行吧，我少說幾句話。”郭銳表示配合。

　　“你不許少說話！”鄭亞倫吼道，“該說的必須說！你都不告訴我好不好用，那我怎麽辦！”

　　“好吧。”郭銳進一步放低聲量，“該我說，我就看情況說吧。”

　　“什麽看情況?！有什麽話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吧。”

　　鄭亞倫看他這麽柔軟，再大的火氣也開始消散了。“那我去車間了。你幫我送送他們。我心裡堵得很。”

　　“好的。”郭銳單臂伸出，請一幫人跟著他回電梯口去。半路上掏出手機，禮貌地問姓名，開始加好友。

　　電梯口上另外幾個投資人一直在等著喬納森，看見他們走回來，就問什麽情況:“怎麽了，這個公司有變化了?”

　　喬納森看看郭銳還在跟人加好友，笑道:“我覺得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