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銳回到家,愣怔了一個多小時,然後繼續練習他的近戰甩腕拋射技術,把怒氣全發泄到靶子上。
他在舊金山常住的有兩個地方,第一個是醫院,第二個是公司附近的一幢別墅,由公司新近入股的一個股東租給他的。別墅下面有一個大地下室,又髒又亂,他清理出一條二十米的過道,盡頭立了一塊鋼板,畫上圓圈,作為標靶。
附近外賣公司有個黑幫小弟,是個波多黎各人,每天給他送飯。頭兩天他看到郭銳主要是拋射圍棋子、撲克牌之類的東西,藝業驚人,尤其撲克牌旋轉著能在鋼板上留下擦痕,足以讓他甘拜大哥。但郭銳並不滿意。
“這功夫也就比當年的槍法好一點點,”他對小弟說。現在他基本上能說英語了,小弟偶爾教他正宗的“波多黎各英語”,郭銳就教他一些正宗的擰腰甩腕要領。不久郭銳發現波多黎各是西班牙語區,翻個白眼。這個錯誤導致他一輩子都帶了點西班牙口音。
他把圍棋子、撲克牌扔到一邊,又試了試中式飛刀和日本蝴蝶鏢,也都不行。主要問題是發射過程必須手眼配合,神經信號往返穿梭,假手的高速難以發揮。郭銳偶爾兩次神一般的發射,是閉著眼睛的。他後來專心嘗試閉目發射,隻要時機夠準,在大臂動作已經做完、小臂芯片接手計算時閉上眼睛,就能甩得異常準確,而且手腕力量充分發揮,初速很高。
但大腦總是試圖干擾,他閉上眼睛時腦子還在發姿控指令,結果甩出去有時準,有時不準。他全力阻止大腦對小臂的指揮,又會影響到左手小臂的動作協調性。有時候大腦下行脈衝的強度恰好與小臂芯片的電路強度一致,他就會出現奇葩動作,比如飛刀出手後擺出個蘭花指,優雅俏麗,十分惡心。
波多黎各小弟聰穎異常,幫郭銳學英語的時候看出他的麻煩。他本是黑幫子弟,送外賣之余還送毒品,聽到大哥“他媽的運動神經該乾的乾不好,不該乾的非要乾!”他就嘗試用輕微的毒品混在飯菜裡給他吃。幾次鎮靜劑和興奮劑的衝擊後,郭銳莫名其妙的學會了。他在出手前閉目,把一個輪廓鮮明的“目標殘像”傳遞給了假手芯片,仿佛自己是個意念大師,沒有手也能馭刀。此時命中率百分之百,他把這個技術命名為假手的“末尾製導”。
他換成沉重的小玩意,效果更好。為此鄭亞倫專門給他訂做了幾根鎢鋼破甲錐。他的“末尾製導”技術立刻被伊特蘭德公司的神經外接口開發者注意到,但他不願多說,對方也無法可想。伊特蘭德給他送了一輛“墨滴”跑車,換得了他幾次當場演示。因為沒有注意到他閉上眼睛,所有的動作捕捉都無法解釋其準確性。最後伊特蘭德以“郭銳天賦異稟”結了案。
皆大歡喜,隻有波多黎各小弟比較悲傷。他並不想讓自己大哥染上毒癮,衝關成功以後就沒在飯菜上動手腳。結果郭銳怒責“你家的菜不好吃!”停止訂餐。兩人的來往漸漸淡了。
郭銳狂練數日,情緒平複,想起那天跟尼娜的鬥法就覺得十分滑稽。自己獨門絕殺一出,以為震懾全場,尼娜撿起槍來簡單對著他,居然就翻盤了。他把自己關在地下室裡大笑了一陣。
尼娜很酷,以前小看她了。
郭銳又打開篩選器。上次他把尼娜房間內的裝置給拆光了,但兩人翻臉太快,房間外的還沒拆除呢。而且尼娜電腦裡還裝著細川給他的偷窺軟件,沒有專門工具是卸不掉的。
他在地下室找個乾淨地方坐下,放平電腦,喝著礦泉水,把瀏覽竊聽內容當做休息。
――嗯,尼娜上課很勤,導師對她很重視。
――嗯,尼娜跟卡爾基因有點矛盾。她想用對方的電子顯微鏡乾點什麽,對方沒答應。
――嗯,尼娜來例假了,她去女人屋下單了。
――喲?尼娜去健身房了。她多半受了我的刺激,手腕很痛吧……嘿嘿嘿。
這是個什麽?
郭銳發現了她一個隱藏郵件,發給維亞維拉的。
“熱泉裡有一條尚未命名的紅魚,其神經細胞內有團狀澱粉樣病變。請求公司跟進,並查詢其他機構是否有相同發現,同時提升我的授權范圍,以便利用矽谷周邊的醫療資源。”
不懂。
郭銳讀了兩遍,還是不懂。往下拉有個回復。
“尼娜你好。過去兩周,經過維亞維拉研究院的預告和提醒,全球已有六家機構發現同樣的神經澱粉樣病變。除了紅色盲魚,感染范圍還包括中脊盲蝦種群,感染集中發生在神經系統和血循系統。我懷疑是病毒攻擊或基本蛋白質出現變性,各研究機構需盡快跟進。感謝你的工作,歡迎你加入我們的討論組。研究院第一實驗室主任扎克?安德伯格。”
郭銳嚴肅起來。神經病變?而且病毒還不只針對一個物種,這是什麽情況?
第三條回復來的很快,發信人是芬蘭的一個研究機構:“不是病毒。病毒不可能這麽小。”
郭銳替尼娜松了口氣,不是病毒就好。在他的認知裡,讓人生病的微生物最大的是真菌,其次是細菌,再次是病毒。既然它連病毒都不是,那它就什麽都不是。
尼娜似乎進入了世界頂級研究員的郵件討論組,這個有點牛叉。
他回到公司繼續參與技術改進。由於大量假肢訂單開始落實,公司有錢了。鄭亞倫把郭銳的手臂作為頂配的樣品,零件生產散到全球,厚著臉皮找用戶要全款,對零件廠商狠拖帳期,搞得自己現金流很粗壯;而醫療級的產品本身定價就高,讓投資人心裡踏實,頻頻要求得到更多股份。鄭亞倫獅子大開口,每一輪融資定價都很貴。
鄭亞倫想專做智能義肢,郭銳卻不讚同。他認為假肢隻是一個小產品,哪怕全世界的殘疾人都跑來換代,它還是個小產品。公司應該去做更大的東西。這個態度讓鄭亞倫十分頭疼,因為他自己也隱約有類似的野心。兩個人吵了許多天沒結果,鄭亞倫不僅跟郭銳吵,還在跟自己的潛意識吵,糾結的半死。
郭銳吵煩了就去做銷售,從溫州人和猶太人裡面找人組團,市場迅速鋪開。他的做法很奇怪,招聘來的人做領導,自己做小弟,以郭銳比較四海的性格和第一測試者的身份,這個小弟當的奇爽無比,他最拿手的是對付殘疾軍人和極限運動團體,拉來的全是頂配大單。鄭亞倫控制銷售提成,比例壓了又壓,還是給他撈走好大一筆。到年底他居然通過幾個殘廢軍官勾搭上了美軍第三代單兵外骨骼項目,成為“全金屬外殼”的一個供應商。全公司情緒狂化,鄭亞倫也隻好緊急轉向來配合他。
聖誕節前夕,郭銳在舊金山灣區到處轉悠,路過利佛摩爾時看上一座大房子,位置在平緩的斜坡上,側面和背後都是樹林,環境宜人。他當即買下,緊鑼密鼓的裝修起來。他叫了所有朋友來幫忙――沒有畫圖,各自為政,結果裝得非常古怪。
鄭亞倫和矽谷的零件商們給別墅的裡裡外外布滿了傳感器;後花園不知道怎麽的就有了胸牆和火力支撐點;主體建築盡數推平,換成純鋼外牆,醜陋異常;地下室修成了單兵武器試驗場;房頂有四個旋翼機小平台,有滑道通向各層房間,成了網購達人的天堂;游泳池禁止注水,因為它是本社區最漂亮的滑板場;房間裡到處都是觸摸屏,加起來超過30平米;後院移栽了七十棵高大的喬木,以橡樹和紅杉為主,中間的空地有一座奇葩的焚化爐;前院是光禿禿的草坪,斑駁難看,又大又寬,伸展到主路,給整個社區丟臉。
郭銳修完房子就把一樓、三樓、獨立車庫和地下室統統借住給朋友們,要他們負責維護,自己只在二樓佔了一個臥室。他的別墅成了全區最沒有私密性的一個建築。
平安夜他一個人過,所有朋友都回家了。他給尼娜留了言,對方不回。她應該是回國度假了。
郭銳在二樓陽台上,倒杯酒,琢磨著自己是不是找個把今晚熬過去。自從參軍後他已經嘗試過若乾次,沒有哪次特別開心的。到美國來也嘗試了兩次,感覺甚至還不如國內。他覺得即將成為一個日式的禁欲宅男了。
他無聊地打開篩選器,看看尼娜前一向的郵件。裡面有拉丁文,訊飛翻譯器對付不了。他又打開實時監控,現在只剩下兩個攝像頭,一個在酒店公寓前門,一個對著尼娜的後窗戶。兩個都黑燈瞎火,尼娜顯然不在房間裡。實在沒得看,又回到了她的郵箱,只看圖片。拉丁文太欺負人了,隻能看圖片。
瀏覽了半天,找到一個三維分子模型圖,文字標注為:“神經變成澱粉的元凶找到了,它是個老熟人!”郵件來自英國伯明翰的一個研究機構。郭銳有了點興趣,點進去看正文。
“這是深海朊毒體,一種變性的朊粒,它的折疊形態與地表朊毒體不一樣,我們一時間沒認出來。它最初來自植物,能讓熱泉植物彼此碰到時相接的部分快速凋亡,避免過度堆積。它進入動物的神經細胞應該是漫長演化之後的事了。 我可以肯定,它的毒性一定遠遠超過地表朊毒體。維亞維拉闖大禍了!”
一樓回復位置被維亞維拉的牛人扎克?安德伯格佔領:“讚同你的猜測,不需要你做任何預言。我來做試驗,確認它的三維空間折疊形態,擬優先比對羊瘙癢症和克雅氏症。”
二樓是美國亞特蘭大的某實驗室大佬:“我同意朊毒體的猜測。我強烈讚同尼娜女士對樣本滅活方式的建議。大部分樣本雖已銷毀,剩下的樣本仍然應該按宇航標準滅活。很遺憾當初我們沒有發表小美人的文章。我要給世界衛生組織做正式報告了。”
三樓是來自南非的一個機構的答覆:“支持通知世界衛生組織。建議全體保密,強烈建議。”底下還有幾個其他機構的郵件,日期不一,都表示讚同。
郭銳看到這裡,想起他母親的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認識,一句話都不懂。似乎尼娜從熱泉水裡撈到了非常可怕的東西,讓這些機構紛紛緊張起來,還要跟世界衛生組織報告。但為什麽一點新聞都沒有呢?
尼娜對我一點都不上心,會不會在忙這件事?
他繼續瀏覽郵件,同時偏頭看了一眼實時監控界面,還是一片漆黑。忽然他覺得眼睛發花,把對著尼娜後窗的監控攝像頭界面放大,嚴肅認真地盯了一會兒。
才25歲就老眼昏花了?我仿佛看到她房間裡有個人影……
他把實時監控的錄像後退播放,一幀一幀的看。不是啥人影,是尼娜的後窗窗簾。它背後有微光閃爍,一明一滅之間,窗簾有模糊的移動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