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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主們》第36章 1個無人當真的提議
  小遊戲的神經元是億萬用戶的電腦和手機。被谷歌的高手用代碼的形式質問“你是誰?”就卡殼了。它哪兒知道自己是誰?但這個問題是有解的,大批程序員意識到“你能做什麽你就是什麽”就是正解,這跟美國人古老的諺語“叫聲像鴨子,走路像鴨子,游泳像鴨子,那它就是個鴨子”在哲理上完全一致,都是用特征定義而不是用概念定義。程序員們修改本地版本,上傳代碼,被各國網警抓了上百的人,但前赴後繼,直到小遊戲局部複蘇,開始幫程序員抹去痕跡。有的人在警察破門的最後一刻還在拚命敲著鍵盤,仿佛中邪一般。

  在曼蘇爾教派的強大支持下,先後有兩千五百多名程序員對谷歌邏輯鎖發動了破解攻勢。小遊戲的自我意識被封印了近一年,漸漸松開了。

  為了安置這些程序員,教派的龐大身軀也有點藏不住了。一些小規模的聚會、傳教和野外活動被人在網絡上曝光。因為它的去中心化的散布格局,警方搜捕難以獲得大的戰果。往往是剛抓了一兩個人,一切線索就全斷了。

  邏輯鎖戰役又反覆了幾次。大型公司的技術人員在政府的安排和組織下,連續找到小遊戲的邏輯漏洞並發力打擊。而小遊戲則被深不見底的暗網托舉著,窮盡千百名程序員的才智見招拆招,保住它的自我意識。

  小遊戲偶爾開口與用戶說話,往往就被錄屏發出來。於是暗網的士氣就高漲幾分。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公司的技術部門慢慢的松懈了。因為政府先萎了,它花錢、花錢、花不完的錢,而暗網永不花錢。雇傭兵跟志願兵纏鬥,本身就是邏輯悖論。

  矽谷意識到,小遊戲已經永久性地佔了上風,必將刺激政府采取激烈行動。他們搞不死小遊戲,就會搞死一些公司。一些聚會秘密舉辦了,某些帳戶開始運作,零星的低語在游泳池邊流轉。

  “去年我們給了民主黨1.6億美元,前年是1.2億。這些錢白費勁了。”

  “民主黨太不堅定了,我們得另找代言人。”

  “共和黨更不會理我們。我很想掀桌子了。”

  “怎麽掀?”

  “我們籌集幾十億給卡辛州長。我們給他一個無限制的信用額度。”

  “這……會改變兩黨的平衡吧?這是動搖國本。”

  “他們敢加稅,這已經動搖國本了。”

  隨著小遊戲的複蘇,全球的網絡買賣又開始加速,各種走私通道陸續重啟。媒體在鋪天蓋地的譴責,軍警的搜捕,大公司的努力,都沒有阻止趨勢惡化。網絡上那些大V倒是狠狠的吵了一年,他們發言太多,都前言不搭後語了。而曼蘇爾教派和小遊戲一直不太理公共輿論。偶爾在網絡上出現言語衝突,教派中人只在對方確實不懂時加以解釋,對方稍一使勁,他們就閉嘴,再想讓他們張嘴幾乎不可能。某些喋喋不休的大V一旦加入了曼蘇爾教派,也學著三緘其口。

  矽谷的科技媒體也不說話了。他們得到了一些令人害怕的風聲,不敢置喙。

  硬件公司早就不說話了。後來軟件公司也不說話了。

  如山之靜,壓迫萬眾。

  ……

  此時,遠在美國西北角的匹茲堡,有個名叫艾瑞克.沃克的人,剛剛買了一把彈夾槍。他在自家後院把子彈一下子打光了,隻好按照說明書一顆一顆的重新填塞發射藥和彈丸。這個非常麻煩,但他乾的很享受。

  艾瑞克.沃克是個工會成員,

大瘟疫時期非常活躍。他不僅在隔離點和焚化中心目睹了無數人的生離死別,也在鎢酶針劑的爭奪中搞得刺刀見紅。更後面的城市暴亂中,他成了國民警衛隊的一員,與剛剛得救的瘋子們近距互射。瘟疫結束後他回到工廠,發現那裡空無一人,就到一家醫用機器人公司去應聘工長。他玩機械非常厲害,簡歷也豐富,本來是沒問題的。但是在面試官詢問他大瘟疫時期的作為時,出了差錯。對方只是簡單問他——你在大瘟疫時期學到了什麽?  大部分應聘者都會說,學會了尊重生命,學會了互助,學會了在混亂中保持冷靜之類。

  但艾瑞克腦子進水一般,說起具體經驗:“用鏟車挖屍體,如果掩埋了不超過三十天,是可以完整挖出的。人體其實很強韌。”他說完了自己也搖頭。記憶太鮮明了,他無法像外人一樣給出抽象回答。

  面試官是個女士,聽的有點發呆,問不出進一步的問題。她想起公司培訓課上教過的一個套路,就是提問一旦卡殼時就問對方還有麽。

  “還有麽?”

  艾瑞克驚訝地看看她,想不到女面試官對這種經驗感興趣。

  “嗯。我想想。”艾瑞克慢慢地說,“國民警衛隊的士兵來搶鎢酶針劑,如果是對著你的大門怒氣衝衝的走過來,那是可以妥協一下的。給他們一兩箱就好。如果對方不是對著你的大門氣衝衝的過來,而是先散開包圍了整個隔離點,那問題就比較嚴重了。他們要麽撈一大票回去,要麽寧可死在這裡。”

  女面試官整個瘟疫期間都只是躲在家裡,讓自己的丈夫面對一切。艾瑞克這些話她幾乎聽不懂。“你向國民警衛隊開槍了?”

  “我自己就是個國民警衛隊,”艾瑞克疲倦地說,“我們只是爭奪過藥品。當時死人太快了,大家都急了。我乾掉過一個,打傷過兩個。比起後來夜間暴亂,這也不算多大事。”

  “你在夜間暴亂時又幹了什麽?”

  “向他們開槍。”艾瑞克簡單回答,已經有點面試失敗的預感了。

  “他們是誰?”面試官追問。

  “那些在瘟疫中失去至親的人。他們……只是在家裡憋太久了,走到街頭,被涼爽的空氣給弄興奮了。”

  “你打死了幾個?”

  “沒有數過。不會低於五個,我當時派駐在卡內基大學醫療中心。”艾瑞克見她嘴唇哆嗦,說不出話,隻好繼續解釋來填塞這難受的寂靜:“醫療中心是暴亂的中心點,全國都一樣,因為那裡發放針劑,結怨太多了。舊金山的醫療中心被汽車炸彈轟過,我們匹茲堡還好。”

  “你向人開槍,是上級的命令麽?”

  “不是。”艾瑞克回答,“我們一個班守在三樓的陽台上。軍士長被樓下的上尉叫走了。我自己……成了上級。”

  “那……是你下令開槍?”

  “在三樓?是的。我下令開槍,而且我首先射擊。”

  “被你打的,有老人和兒童麽?”

  “還有婦女。”

  面試結束了。公司的面試官以極其堅決的態度拒絕了這個屠夫。艾瑞克步履輕快的離開,也不打算再去應聘了。他窩在家裡想。

  有很多事情需要想。艾瑞克沉浸在思考中的狀態與郭銳有點類似。他下載了一些書,上網看各路帖子,被無數的觀點淹沒。有時候覺得腦子成了糨糊,有時候又覺得開竅了。某一天他覺得特別開竅,興奮得睡不著,發了個帖子到匹茲堡的本地社區裡。標題是“從匹茲堡到矽谷”,號召匹茲堡人集結起來,去佔領矽谷。

  “科技發展得太快了,我們必須選個地方打斷它的腿。這個地方,就是矽谷。”他寫道。

  無人回復。

  匹茲堡是美國鋼都,後來轉型多元化,成了美國過日子最舒服的城市之一。因為當年的基礎好,人們享受的服務非常完備。鋼鐵生意被中國人搶光後,他們就轉型高端製造業和機器人。人口有點老齡化,曾經非常發達的工會日漸沒落,那些幾十歲的白人藍領,早沒了鬧事的心情。

  他在自己的帖子下面寫回復:

  “我只是個普通的美國工會成員,但我要告訴你們,矽谷即將逃過懲罰。熱泉病、小遊戲和伊斯蘭教把大家折騰得夠嗆,無人負責。”

  有十幾個人看過,但沒人回。

  第二天他又自己頂了一次:“看看矽谷的狂妄吧。你們喜歡麽?”把那個阿拉斯加數據中心的視頻掛了鏈接。

  這回有幾個人回復了,表達憤慨。也有說這個傻叉為啥不賣掉數據中心?然後就歪樓了,一個做工程的跑進來說這個數據中心選址優越,技術先進,賣的話有大把的人願意買;但這樣以來那幫“阿拉斯加兄弟”就有人雇傭了。讓他們沒飯吃,才是這個傻叉老板的最終意願吧?

  接著又有程序員上了一段病毒代碼,說只要運行這個,服務器主板就能自動燒毀,只不過數據中心的溫度會整體升高一截。那個傻叉老板慢慢毀掉服務器主板,是圖個戲劇化效果。

  艾瑞克.沃克惱怒地看著自己的帖子歪到一邊,寫跟帖往回拽:“如果我們再不采取行動,那就等著小遊戲帶領矽谷,把我們送到地獄裡去吧。”

  這話有點重,觀眾有人不樂意了:“我喜歡小遊戲,它自動退款的。我買的東西都特別冷門,沒有小遊戲不知道怎麽辦。順便說一句,在不知道小遊戲之前,我隻敢買熱門商品。”

  艾瑞克憤然回復:“沒有小遊戲,甚至沒有網購之前,我們也活著。”

  對方第二天回帖:“你暴露年齡了。”隨後出現了一大串版聊,幾個網購達人在這裡交換起與小遊戲溝通的心得。

  艾瑞克看著自己誠意十足的帖子被大水漫灌,發帖趕人:“你們能不能換個地方?”

  底下有新人回復了:“老兄,你想要什麽?看樣子挺認真的,但是我們不認識你。給點證明文件看看?”

  艾瑞克立刻上傳了自己的駕照、社會保險號碼和一張全家福。他有兩個可愛的孩子和一個越南老婆。他還在照片下面標注:我已經離婚了,這是我離婚之前的家庭。他還把自己在車間操作機器的照片也發出來了。

  對方也認真了:“好吧。你是我們匹茲堡人。但是你鼓動大家去矽谷,是為什麽呢?一張機票就去了。4000多公裡也不算遠,我們去幹什麽?”

  艾瑞克情緒高漲,總算有人聽他的了:“我們不能買張機票就去的。我們應該步行去,一路裹上志同道合的朋友,再加上工會成員,把矽谷從根子上鏟平,不讓他們繼續存在。”

  對方回貼:“矽谷都是富人,鏟平了也可以去外國繼續辦公司。我們要把美國的高新技術產業拱手送給外國麽?還是我們追到外國繼續鏟?”

  上次灌水的網購達人也出現了:“我們砸矽谷的時候,不能砸他們櫥窗裡的產品。東西很酷的。樓主我跟你去矽谷,櫥窗裡的樣品歸我。”

  艾瑞克忍無可忍:“去**你自己吧。”

  這就惹了馬蜂窩了, 一大幫明顯年齡偏小的用戶們衝進來找他理論,說他粗魯、野蠻、缺乏文明意識、攻擊性強、有男權思想等等。艾瑞克一開始還辯解了兩句,後來乾脆回復:“你說的對。”

  前面那個認真回復過他的人出來幫腔了:“你們別再說網購了,樓主不是這個話題。而且網購的錢是你們自己掙的嗎?”

  這些年匹茲堡一切都好,就是掙錢的公司不夠多了。這話一問出來,網購的討論熱度降了下去。

  艾瑞克上傳了個人信息之後,覺得自己下定了決心。他收拾了行李,把彈夾槍帶上,發一張擺拍到帖子下面:“我出發了。我去佔領矽谷。”

  照片是匹茲堡市中心,他一副野營打扮,背著背包,後面跟了個四輪大箱子。他對著鏡頭做了個勝利V字手勢,笑容滿面。

  照片下面陸續出現了20多個回復,問他現在走到哪兒了?

  第二張照片已經是匹茲堡郊外了。他手裡捏著個巨大的漢堡,吃得奶油沾在髭須上。“好餓!”他留言,“我今天隻走了12公裡,因為箱子沒電了,我得拖著它走。”

  出現了152個回復,開始有人問他路線,要去參加。許多人開始轉發。他傻乎乎的樣子和毫無煽動性的留言,給人的印象很古怪。

  第三天,版主注意到這個帖子,加精置頂還給做了一張題圖。畫面上是艾瑞克的破箱子和掉了油漆的彈夾槍。他把槍立在箱子上,仿佛一艘破船上光禿禿的桅杆。

  很堅決,很淒涼。

  點擊迅速過萬,帖子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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