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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主們》第35章 低氣壓
  不知不覺,一年過去了。

  一張紅彤彤的楓葉從高高的樹頂飄落下來,葉柄向下,掉進凱蒂剛剛端起來的咖啡杯裡。這杯星巴克放了太多奶油,楓葉插在白色的泡沫上。

  她撇撇嘴,把楓葉拿掉,猛喝了一口,從後面追上鄭亞倫。兩人一起跑上台階,跨入公司的玻璃大門。

  “沒吃早飯?”鄭亞倫一個嫌棄的眼神。

  “嗯。”凱蒂喝第二口。

  “你胖了。”

  “哦。”凱蒂一點抗議的意思都沒有。

  “你最近一次鍛煉是什麽時候?”

  “昨晚。有個學生從樹林裡溜進了堆雲堡,我帶著保安搜捕他。”

  “好吧。你辛苦了。”

  “少開點會,我就沒那麽辛苦。”

  “今天是內部例會。這個季度還沒開過例會。”

  “我不知道該不該參加,我已經不是營銷總監了,也不是郭的秘書。”

  “你是利佛摩爾私立學校的校長。今天有你的話題。”

  “真的?”

  凱蒂一陣風地衝出電梯,飄進了會議室。鄭亞倫笑著搖搖頭,跟在後面。

  坐下一看,郭銳已經到了,喬納森在跟他說著什麽。然後公司的高管陸續進來。首席財務官海斯曼,首席數據官阿卡特,首席設計官薩瑟,人力資源總監馮.郝伊瓦多,營銷總監布蘭迪。

  鄭亞倫自己一直兼任著首席技術官的位置,手底下有三個總監,各自負責硬件、軟件和工程並行。

  會議由喬納森主持。他掛了個公司運營總裁的頭銜,實際上是最早的一個風投股東,因為鄭亞倫和郭銳討厭開會而被強行雇進公司管理層,負責會議主持。他做了一輩子風投,沒有經營過任何公司;達士集成去年分紅1.9億而當初他注資2100萬美元,他覺得成績是他的,於是乾得非常賣力。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開始。”喬納森說道,“我們最近的業務狀態還算理想,甚至有點……超出預期。熱泉病之後大量人口骨骼受損,智能義肢供不應求。由於瘟疫期間公司堅持營業,我們的產能和質量處於實質的壟斷地位。瘟疫後期公司大量發放鎢酶針劑給員工及其家庭,在勞動力市場擁有非常堅實的信用。我們對員工好,員工對我們好,反應到公司帳面上,就是一切都對股東好。不過,公司不是沒有問題的。從目前收集到的匯報來看,問題似乎還挺多。我們一個一個來吧。”

  簡短的致辭後,喬納森坐下,讓各位大佬按次序說話。匯報和討論花了大家兩個小時的時間,公司問題確實多。

  財務上,政策優惠少了,研發成本高企;數據上,伊特蘭德接口項目帶來的大量數據還需要整理,尤其是神經信號鏈數據,必須租用超級計算機才能搞好;設計上,年輕殘疾人的個性化需求衝垮了設計部門,一堆公司元老離職,新銳設計師離經叛道,給定製市場帶來不小的混亂。

  “到底發生了什麽?”郭銳這一年一直在教書,與公司前沿有點隔膜。

  “他們跟用戶互相……比離譜。看誰更離譜。”首席設計官薩瑟說道,“用戶想飛,他們就真的設計能飛翔的義肢。有噴氣的,也有滑翔的,還有傘降的。硬件部門一本正經地看待這些設計,還計算出成本,給用戶發合同。”

  “這個怎麽就離譜呢?”

  薩瑟歎了口氣:“用戶飛不起來的,新鮮一陣就完蛋了。都不是可靠的技術,最終用戶會反悔而且找我們公司的麻煩。

會有很多人退款。而且耽誤了用戶適應性訓練的時間,也不是好事。”  “有一定道理。但這些問題可以在協議中先規避吧?我們從一開始就鼓勵用戶提個性化需求,當初喬納森還跟我們爭論過呢。你注意了,”郭銳嚴肅地看著薩瑟,“即使用戶真傻,也不要把他當成傻瓜。滿足他的要求,讓他為自己負責。”

  “好吧……”薩瑟滿臉不情願地坐下了。然後又忍不住站了起來,拿出手機念著:

  “郭,你先評估一下這些需求——把我的假手的長度拉到3米,細長而柔軟,方便撫摸他人;增設手腕開口,我需要它噴射蜘蛛絲;請把假腿縮短,增設懸掛,我需要一對輪子而不是腿;哦,還有這個——左手加裝一根彎鉤,鉤尖是氰化鉀注射器,造型和顏色都模仿蠍子的尾巴。”

  會議室裡的人都在微笑,輕松愉快。郭銳繃著臉,在那兒思考。

  “好吧,”他慢慢地說,“我承認完全聽任客戶指定,是不恰當的。我們的設計人員可以跟用戶互相探討。但我還是認為用戶的需求是第一位的,我們的硬件部門只要能做,就優先滿足他的需求。”

  “聽你的。”薩瑟不糾纏了。凱蒂坐在他身邊,搶過手機看看後面,然後捂住嘴,戀戀不舍的又劃了幾下,把手機還給薩瑟。

  喬納森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再看看自己的電腦,開口了。

  “數據中心好像還有個問題?”

  “是的,”首席數據官阿卡特接上,“在伊特蘭德接口與神經信號篩選器方向,有一個極為關鍵的數據庫,我們搞了一年多了。它是一個劃時代的數據庫,一個偉大的數據庫!”這家夥說著說著就要激動,喬納森急忙按按手掌請他放低音量。“這個數據庫把神經信號與人類動作一一對應,其價值不亞於人類的基因解碼!數據來源大量依靠利佛摩爾的學生,佔總量的……三分之一強。而且數據質量很好,我建議公司加大對該學校的投入;並在合適的時間吸納學生進入公司,成為實習生。他們有意識地讓自己的神經信號清晰而有次序,隨著物聯網硬件的發展,他們有大用!這些人對硬件的指揮能力遠遠超過正常人。我認為他們已經不是正常人了,他們將是……超人!”

  “全留在公司會有麻煩,”凱蒂截住他的話:“有些人入境是走正規通道的,向簽證官宣誓過沒有移民傾向。”

  郭銳不同意:“其實問題不大。這些學生如果有進入公司的意願,可以短期先回國,半年後再回來。我們在這期間做好用工手續,給他們打開通路。”

  “本質上是個買路錢的問題。”鄭亞倫說,“總人數不多,我們公司付得起。”

  “好的,”阿卡特點頭,“不過我需要事先聲明,我的部門對一些優秀人才的態度是直接留下。公關上的困難不是我的困難。我不管費用的!”

  他惡狠狠地盯著首席財務官海斯曼.伊利亞特。海斯曼笑了笑,沒有反對的意思。

  隨後是營銷部門的匯報,布蘭迪隻用了五分鍾念數字。剛才設計部門的抱怨已經說明智能義肢的需求很強勁,他給出的數字只是更明確地佐證。

  “我們生意很好,”布蘭迪總結,“而且一直有零星用戶切掉了自己的自然肢體換成義肢。這符合郭銳的市場判斷。全世界90%的人對自己的手腳不滿意,他們只是不能面對自己有選擇權。”

  “很樂觀啊,”喬納森笑道,“我其實不那麽樂觀。”

  鄭亞倫抬起頭來,郭銳放下了手機。老家夥見多識廣,從來都是正能量,今天說這種話?

  “我們支持的議員在初選就輸掉了,”喬納森說,“從去年到現在,國會通過了一系列苛刻的法案,民主黨正在拋棄矽谷。我們公司有健康的營銷和非常敬業的高管,”他對大家點點頭,“但未必能抵擋近年來逐漸形成的反科技大潮。”

  眾人沉默,等他繼續發揮。

  “州長卡辛將在後年卸任,”他繼續說,“而羅米尼.安德森幾乎沒有上位機會。我們矽谷在法律上、輿論上、政策支持上、民意訴求上將不斷撞牆。如果我們火上澆油,再去激怒公眾,那產業環境會急劇惡化。”

  “有這麽嚴重?”海斯曼說。人力資源總監馮.郝伊瓦多也不以為然:“我們矽谷的公司在校園招聘上依然強勢,孩子們還是把進入高科技產業作為人生目標。”

  “我們看個視頻。”喬納森拿起遙控器,升起投影屏幕,關上會議室的百葉窗。

  “外部環境再壞,”喬納森一邊準備一邊說,“也不會壞到底。但要是矽谷自己開始胡鬧,那就說不準了。公眾並不是不講理,對科技的擔憂在我看來是有道理的。但是……大家看吧。”

  大屏幕上閃了一下,出現了一條大河,在落日的照耀下像一根銀色帶子從群山蜿蜒而出,深入到針葉林中。然後鏡頭俯衝,進入樹林,到了一座平頂建築面前。它燈火通明,明黃色的屋頂冒出絲絲縷縷的蒸汽。莊重的大山大河,古教堂一般高聳的森林,突然出現這麽個黃黃的車間,看著異常刺目。

  一個男人的大臉突然出現在鏡頭前。他身穿羽絨服,帶著兜帽,笑容滿面。

  “這是德爾塔三號數據中心,”他樂呵呵地笑著,指指背後碩大無朋的黃房子,“是我的資產。我三年前投資建設,現在建成了。”

  然後他離開了鏡頭,帶著鏡頭走。很顯然這是個航拍旋翼機在跟著他。

  “以前的數據中心都是大公司的資產,”他從畫外音傳了進來,“後來就不同了。我這種小公司也能做。我已經有兩個數據中心,這是第三個了。客戶們賣雲服務器和帶寬,價格挺貴,我賺了不少錢。”他聲音顫抖,凍得直打哆嗦。

  “但是阿拉斯加的政策變了,”他繼續念叨,“累進稅的台階突然就變了,我不懂為什麽。會計師告訴我,德爾塔公司的盈利太多了,累進稅率到了37%——是從20%跳到37%。”

  “這個37%是無法理解的。我問了情況,原來是加州換了個議員,議員提了個法案,法案通過了。那麽誰選的這個議員呢?是我們阿拉斯加的弟兄們。這些弟兄們是誰養的呢?是企業家,是我。”

  他的眼睛瞪起來了:“我出錢建了更大的數據中心,雇了人,他們選了議員,要我交出37%的收入,因為我的數據中心變大了。這事滑稽不?”

  他走到機房裡去了,掀開一台機器的外殼,把旋翼機抓過一隻來仔細拍攝。鏡頭下只見一些細小的火花在主板上跳動。

  “瞧,這台服務器完蛋了。它主板燒了。你在外面看不出來的。”他揮一揮手,“這個數據中心有多少服務器呢?很多。我讓這台旋翼機帶著你慢慢看,我估計,等最後一台服務器燒完,你得看到下午去了。”

  “我為什麽要這樣做?”他呵呵一笑,“因為這樣我就回到了20%的累進稅率中去啊。我依然有錢,只是不上那個台階而已。這事跟議員沒有關系。大家不投票選他,他連條狗都不是。我只是不高興再雇傭咱們的阿拉斯加兄弟了。”

  然後他就離開了鏡頭,讓旋翼機帶著觀眾一台接一台地觀看服務器主板被燒毀的景象。

  “一個都不雇了,你們愛選誰選誰。好冷啊……聽說石油公司也在撤離了。我也撤離。哈哈哈哈哈,去領食品券吧,叫花子們!!!”

  ……

  視頻結束了, 末尾那一聲嚎叫回蕩在會議室的空氣中。大家面色凝重。

  “這個人我認識,這一類人我認識好幾個。”喬納森說,“驕狂的矽谷之子,二十多歲就成名,在金錢美女中打滾……他們這樣會惹怒公眾,而我們會跟他們一起承受怒火。”

  鄭亞倫不安地敲敲會議桌,凱蒂皺著眉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郭銳默默的想了一下,說道:“先不急,不要總結。這種事情最近出了很多麽?”

  與會者陸續回想,還在網絡社區裡搜索一番,拚湊了幾個典型的或者非典型的案例。這些日子舊金山有不少聚會,大家在談論估值和女人之余,也在談政府監管和附加稅。但是極端行為並不很多,畢竟是全世界最能掙錢的社區,人種又雜,心態都挺開放。

  海斯曼甚至覺得喬納森有點小題大做;“科技公司本來就出怪胎,這個沒什麽。媒體對科技公司的攻擊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只不過今年比較熱烈而已。美國怎麽會放棄科技?有些大V和政客一時腦子發熱,胡說八道,回家了照樣把他的高科技玩具拿出來把玩。我敢打賭,這一波反科技浪潮不出半年,就會過去。”

  凱蒂看了看新聞頭條,忽然在人文頻道看到一條更新,標題很另類:“科技狂人的最新時尚——加入伊斯蘭教!”打開一看,說的是曼蘇爾教派。凱蒂急忙轉發給會議室裡的諸人。

  “你能做什麽,你就是什麽——我們用了14000個工作時,來證明這句話能寫成代碼。小遊戲,去回答‘你是誰’吧,我們剛剛幫你破解了邏輯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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