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泓伏案疾書著,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這麽晚了,還不休息麽?”他感到妻子那柔軟的小手搭在自己肩上。他一轉頭,向她笑了笑。
“還有一點,很快就寫完了。明天我得把這三篇文章拿到報社去。你先去睡吧。”嶽泓柔聲道。
“嗯。對了,”程薇一邊整理書架上的書,一邊說道,“今天葉焚香他們回到獵龍城了,他還面對著歡迎的人群做了演講呢。”
“哦?他怎麽樣呢?”嶽泓關心的問道。
“傷沒好,走路還搖搖晃晃的呢。不過應該沒什麽大問題了。”
“那就好……過幾天,我們請他和羅凝吃頓飯吧。我能活著回來,還多虧了他和墨籌。”
“嗯,那也是應該的。我先睡了。對了,你睡覺前,先去看看孩子吧,看她是不是餓了。”程薇一面說著,一面出了書房,往臥室走去。
程薇離開後,嶽泓再一次把注意力轉回自己的文章。那戰場上的一幕幕又在自己腦海中浮現……他強迫著自己回憶,盡管那關於戰爭的回憶讓他痛苦,但痛苦才是文章的力量之源。
終於,他寫完了最後一個字,籲了口氣。他對自己這篇文章還算滿意。
回獵龍城快一星期了,他一直閉門不出,伏案寫作。一方面養傷,一方面也是在反思整理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歷。他覺得,不管以前看過多少關於戰爭的書,戰爭帶給他的直觀衝擊還是遠遠超出他的想象。
這幾天,戰場上的畫面總是出現在他眼前,那血淋淋的屍體,那閃亮的屠刀,那陰沉黑暗的峽谷……他只能通過自己手中的筆來排遣自己心中的憂懼。
睡覺前,他去看了看自己那剛滿月的女兒,她睡在那小小的搖籃裡,光潔的皮膚,秀美的臉蛋,真是個美麗的小天使。嶽泓拿出奶瓶,喂女兒喝了點奶。看著她用小手小腳抱著奶瓶汩汩喝著,嶽泓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這一刻,他沉浸在家庭生活的溫馨寧靜中,戰場上的殘酷喧囂顯得是那麽遙遠……
他來到臥室,脫了衣服,上了床,他輕輕地從背後摟住妻子的嬌軀,打算睡去。他以為妻子已經熟睡了,沒想到她卻翻了個身,伸出雙臂摟著了他的脖子,把火熱的身軀投入他的懷中。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和妻子已經很久沒做過愛了。從戰場上回來後,他一直悶頭寫作,戰場上發生的一切似乎把他的激情都帶走了……現在文章終於寫完,他覺得自己終於完成了個任務。他迅速脫光衣服,打算投入火熱的激情中。
忙活了一陣,他發現自己始終無法進入狀態。妻子的熱吻無法溫暖他內心的冰涼,她狂亂的愛撫也無法撩動他僵化了的心弦。最後,他隻好摟著妻子,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對不起……”
她轉了個身,輕聲說道:“沒事,你的傷還沒好呢,睡吧。”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能溫柔的摟著妻子。她的呼吸漸漸變沉,他也閉上眼睛,慢慢進入了夢鄉。
*
第二天,他來到闊別了一個多月的報社。同事們都驚訝的看著他,沒想到他從戰場上回來後,這麽快就來上班了。
他向他們爽朗的笑著,說道:“呆在家裡也是閑著,我還是想回到報社,早點開始工作了。”同事們都向他紛紛表示歡迎,但他總覺得他們的笑容有些僵硬,報社的氣氛也有點古怪。
他沒有多想,隻覺得是自己離開已久,有些生疏了的緣故。
他把自己的三篇文章交上去了。他希望,這三篇文章能在《龍城日報》上盡快登出。
過了一會兒之後,主編助理走過來,低聲對他說道:“主編說,你這三篇文章通不過,不能發表。”
“什麽?為什麽?”嶽泓很驚訝,他現在也算是報社的首席記者了。這麽些年來還沒被拒稿過。
“你自己去和主編談吧,我也不太懂。”主編助理紅著臉說,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嶽泓也不想為難這個小姑娘,他站起身,大步走到主編的辦公室。
主編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一頭花白的頭髮梳的整整齊齊,看上去謙和儒雅。他看到嶽泓的臉色,笑道:“小嶽,別著急。你那三篇文章,其實寫得很好!”
“那為什麽不讓發表?”嶽泓有些生氣。
主編歎口氣,說道:“現在的國民政府在控制言論啊。你那三篇文章,把戰爭描寫的太慘了一點。不符合革命樂觀主義的精神。”
“但那是我在戰場上的親身經歷,也是我的真實想法啊。那是我掏心掏肺寫出來的啊!”嶽泓急道。
主編無奈的說道:“我不否認你那三篇文章的文學價值,我也是會辨認好文章的人。但現在的政府要審核這些,我有什麽辦法呢?如果我們報紙發表了思想性不過關的東西,被政府封禁了怎麽辦呢?”
嶽泓怒道:“當初鬧革命就是為了爭一個自由,現在的自由反而不如以前了!言論自由可是公民的基本權利!”
主編苦笑道:“這些你去和山主席說,他馬上就要來視察了,我一個小百姓,不懂政治的東西。喏,他來了……你說話時注意下措辭啊!”
嶽泓往辦公室外一看,望見山萬藏正大步流星的走來。他一面走,一面微笑著向周圍人點頭致意。看上去是那麽豪爽而和善。
山萬藏來到辦公室,看到嶽泓,笑道:“小嶽啊,這麽快就來上班啦?也好,我正有事要和你談。”
主編把嶽泓的文稿遞給山萬藏,苦笑道:“這是嶽泓最近的三篇文稿,請您過目一下。”
山萬藏接過文稿,掃了一眼,對嶽泓說道:“走吧,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談。”
當嶽泓跟隨著山萬藏那強壯的身軀走向另一個辦公室時,他心中也是惴惴不安的。嶽泓雖然也參加了革命,但他和山萬藏此前並沒有過什麽深入的交流。
山萬藏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對嶽泓說道:“坐,坐,不用拘禮。”一邊說著,一邊開始細細的閱讀嶽泓的文稿。
嶽泓忐忑不安的等待著這位國民議會主席的評價。
山萬藏看完後,說道:“寫得很好!我也是經歷過戰爭的人,我很能理解你的感受!這三篇文章,都寫得非常好!”
嶽泓充滿希望的問道:“那我這三篇文章,可以發表嗎?”
山萬藏喝口水,搖頭道:“現在的共和國的形勢,不能有這樣悲觀痛苦的作品啊。如今四處戰亂,人民的心理壓力已經很大了。”
“但真理越辯越明。如果民眾不喜歡我這樣的文章,他們不看也就罷了。為什麽要禁止我發表呢?”
“小嶽啊,你不要局限於自己的個人體驗,你要看到整個大局。現在正處在革命最艱難的時候,所有的文章都應該為人民打氣,幫助群眾度過這個灰暗的時期。”
“好吧。”嶽泓軟弱地說道。他知道,別人才是大權在握的人,他再怎麽爭也爭不過的。
“嶽泓,我知道你也是革命黨人的一員,也有堅定的革命熱情。當初的獵龍城起義,還是你在衣服上別上了第一片樹葉。你的思想覺悟是很高的,文采也是很好的。我們國民議會,正希望你多替我們寫點文章。”
“我寫了文章,你們又不讓我發表啊。”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文章,”山萬藏連連擺手,“是特定主題的文章。”
“比如什麽?”嶽泓的心開始抽緊。
“比如教會的財產,我們國民議會,正打算把教會的財產充公!此刻正需要你這樣有影響力的記者為國民議會造勢!”
“教會的財產,教會的財產怎麽能隨便沒收呢?”嶽泓雖然不是哪個教會的信徒,但他還是覺得沒收教會財產是不對的,“如果教會財產可以隨便沒收,那以後的私人財產是不是也可以隨便沒收?”
“教會的財產,原本就是廣大信徒捐贈的,它原本就屬於廣大人民。現在國庫空虛,革命危急,我們要把這些財產拿回來幫助革命,又有什麽不對呢?”
嶽泓連連搖頭,他還是覺得這事情與理不通。 他說道:“這種文章我不會寫,你們另請高明吧!”
山萬藏雙手抱胸,往椅子上一靠,定定的看著嶽泓。嶽泓看著他嚴厲的眼神,那碩大的頭顱,那臉上的一顆顆麻子,不由地心中發毛。
過了半晌,山萬藏冷冷地說道:“嶽泓,前幾天政府派人來對你進行心理評估,你是怎麽說的啊?”
“我說我沒什麽大礙啊。”嶽泓有點不解山萬藏何以問起這個。
“我看了你這三篇文章,你分明是罹患了戰爭後應激障礙!你這不是隱瞞不報嗎?”山萬藏用手指點著嶽泓的文稿,說道。
“我覺得我的病情沒那麽嚴重啊……”嶽泓軟弱的爭辯道。
“那你是不是要政府派人把你帶走,再去好好的複查一下?”山萬藏寒聲道。
嶽泓心中一沉,他想起了家中的嬌妻和小女兒。如果自己被政府帶走了,誰知道自己會遭遇什麽下場呢?經歷了一場戰爭,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後,他實在不想再和自己的妻女分開。
“那……那你要我……我怎麽辦啊?”心頭一惶急,嶽泓口吃的毛病又犯了。
山萬藏身子前傾,向嶽泓溫言說道:“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如果你好好的為國民議會效力,我們會大力推廣你的文章,你會在議會上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甚至擁有自己的報社。如果你執迷不悟的話……那後果你就要自己承擔了。你還這麽年輕,不要辜負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嶽泓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個冰窖,心頭上像放著一個大石頭,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