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新兵部隊前行了幾日後,終於在一個叫飲馬鎮的小鎮駐扎了下來。他們將在這裡進行為期半月的訓練,然後開赴前線。
這幾日的行軍,葉焚香、墨籌等人有馬,倒不覺得有什麽。那些步行的新兵,都紛紛累得叫苦連天。但他們也不敢太過抱怨,怕被軍官直接開除了。
葉焚香對這些沒錢購置馬匹的新兵暗暗同情。在部隊中,自備了馬匹的新兵是少數,既有馬匹又有鎧甲武器的就更是少數。部隊雖然也會為士兵分配一些武器,但那些一來就裝備精良的人,在戰場上自然有更大的存活幾率,也有更多的脫穎而出的機會。
葉焚香覺得,雖然人們常說軍旅是貧寒子弟的晉升之階,但在他看來,軍隊中一樣是不平等的競爭。
半月的集訓開始了,葉焚香在軍中的職位是“心理評估師”,所以不用參加這種針對普通士兵的集訓。
看到新兵們成天在爛泥坑裡摸爬滾打,葉焚香暗暗慶幸自己當時沒有被分配成普通士兵。如果讓他去接受這樣嚴酷的訓練,去被教官呼來喝去,以他自由驕傲的個性,大概會撒手不幹了。
墨籌是隨軍科學家,也不用參加集訓。他每天就是自個兒思考著各種別人都不理解的科學問題,有時就在曠野上獨自練一會兒手槍射擊。葉焚香一時興起,也跟他一起練了會兒,但葉焚香雖然學會了開槍,射擊準度卻實在不敢恭維。遠遠不能達到像墨籌那樣百發百中的水平。
“你知道嗎,部隊中很多人都對你有意見。”一天,葉焚香一邊練習射擊,一邊對一旁的墨籌說道。
“怎麽了?”墨籌一揮手,把一個瓶子扔向了高空,然後轉頭望向葉焚香,這時才不看目標的開槍,瓶子應聲碎裂。
“耍什麽帥?”葉焚香笑道,“很多人都覺得,你這人實在太怪了。成天思考些古怪的問題,又有手槍這樣的武器,總之,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這些人本來就不能理解我,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墨籌淡淡說道,“我和他們本來就不是一個階級的人。我太有錢了。”
葉焚香知道,墨家在焱國統治時期,就是有名的貴族。現在雖然經歷了革命,但墨家並沒有受到什麽損傷。畢竟,墨家以科學起家,會製造各種高精尖的武器,而軍火是任何勢力都喜歡的。
但葉焚香從來沒有看到墨籌操心過賺錢的事,住的房子也是破破爛爛的。於是問道:“你這麽有錢,怎麽住那麽破爛的地方。喏,就上次我受傷後住的地方,簡直跟個狗窩差不多。”
“衣食住行這些花銷,能省就省吧。我又沒收入,錢都是父親留給我的遺產。我得把它用在最有效率的地方。”
“你說的最有效率的地方就是科學研究?”
“那還用說?”
“那你每月在科學研究上要投入多少錢?”
“反正多得很,說出來會嚇你一跳。”墨籌向葉焚香笑笑。
葉焚香又問道:“你就從來不想想賺錢的事?錢花完了怎麽辦?”
墨籌又一次射擊,打爛了遠處的一個瓶子,頭也不回地說道:“花完了再說。”
葉焚香想起,他和墨籌認識以來,看到他都是獨來獨往一個人,於是問道:“你的兄弟姐妹呢?怎麽不和他們一起搞科學研究?”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早已和他們斷絕關系了。”墨籌平靜而漠然的說道。
葉焚香張張嘴,沒有說話。
他自己沒有兄弟姐妹,有時也會覺得,倘若有兄弟姐妹必定是件溫暖的事。但墨籌卻表現得如此冷酷,似乎完全不把親情放在心上。 這時候,只聽身後一個聲音高叫道:“又看到你們在這裡!”
葉焚香一回頭,只見嶽泓縱馬前來,臉上滿是興奮之色。
他下了馬,把葉焚香和墨籌拉攏,低聲說道:“我知道我們的下一個進軍地點了,是北方的碎骨城。”
“碎骨城?蠻族來的這麽快?”墨籌皺眉問道。
“有什麽辦法?”嶽泓一拍手,說道,“厲星河和蠻族達成瓜分神州的協議後,放他們入關。有厲星河的鐵豹軍領路,蠻族的虎狼之師當然可以長驅直入。厲星河這條卑鄙賣國的狗!”最後一句話,嶽泓說得咬牙切齒。
“人家可不承認共和國是他的祖國。”墨籌笑道。
“但他也不該這麽禍害人民,”嶽泓依舊憤憤不平。氣了一陣後,他又展顏笑道:“你們知道嗎,羅凝他們今天在練習快速匍匐前進。你們沒有看到他們在泥地裡爬的樣子,實在太好笑了!”
葉焚香笑道:“那你怎麽今天沒和他一起訓練啊?”葉焚香知道,嶽泓是隨軍記者,也不用參加集訓。但他一有空閑,就會去和羅凝一起訓練。
嶽泓一把拉住葉焚香的手,笑道:“因為我要拉你一起去啊。”
葉焚香拗不過他,隻好笑著和墨籌道別。墨籌微笑著點點頭,目送他們離開。
來到訓練場地後,葉焚香看到幾百個漢子,正赤裸著上身,穿條短褲,在泥地裡快速爬著,同時躲避著前方的障礙物。
嶽泓脫掉上衣,笑道:“走,下場吧!”
葉焚香看著滿地的泥水,皺眉搖頭道:“算了,太髒了。我不去了。”
嶽泓輕輕地一推葉焚香,笑道:“你啊,還是公子哥兒的派頭十足。”說完,他也不強求了,跑到教官的身邊彎腰說了幾句話,然後就飛奔到羅凝的身邊,加入了訓練的隊伍。
羅凝原本就削瘦,這時赤裸著上身,更是露出了根根肋骨。葉焚香看到他動作都遲緩了,還是咬牙堅持著。
葉焚香覺得,羅凝其實不適合參軍,他太瘦弱了,而且視力也不好。但他卻非常努力地訓練著。“他就這麽想在軍中建功,然後出人頭地嗎?”葉焚香思考著。
葉焚香作為一個心理醫師,自然知道,一個男人如果突然很想出人頭地,那多半是因為一個女人。葉焚香想起羅凝看蘇芸的眼神,心中“咯噔”一跳,難道是因為她?
葉焚香覺得,自己很有必要找個機會勸勸羅凝,因為蘇芸這個女人,實在並非他的良配。
正在他想得出神時,他忽然聽到身旁一個蒼老的聲音笑道:“小子,想什麽呢?”
葉焚香往旁邊一看,發現是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軍官正注視著自己。他一頭黑發,但臉上已布滿皺紋,一道刀疤從左邊嘴角劃到耳際,給他精瘦的臉平添了幾分猙獰。此刻,他正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打量著自己。
葉焚香在部隊中聽過他的訓話,知道他就是這隻新軍的最高指揮——司空靖將軍。於是慌忙行禮。
司空靖笑道:“不用多禮了。你就是葉焚香吧?”
葉焚香沒想到司空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名字,趕忙躬身稱是。
“我前幾日看到你練功了,功夫不錯,但不太適合戰場。”司空靖說道。
葉焚香心中驚疑不定,他這幾日的確在練習他從石人陣中學到的功夫,但他不想讓別人知道,所以都是在荒僻的地方自己練習,每次練習前都會仔細察看附近。他覺得自己的感覺算敏銳了,但還是沒有發現司空靖。
葉焚香知道,若論武功,這位將軍肯定是在自己之上的。於是恭聲說道:“請將軍指點。”
“你那些功夫啊, 有些像遊蕩者的功夫,輾轉騰挪太多,用於空曠地帶的偷襲和刺殺是很好的,但在兩軍衝鋒之際,卻用處不大。如果你想在戰場上殺敵,就得減掉一些花架子。”司空靖說道。
葉焚香想了想,覺得司空靖教訓的很是。畢竟,萬軍之中的廝殺和一對一的搏鬥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他又問道:“那我該如何改進呢?”
“這個……主要還得自己在戰場上體悟了。真正的戰神都是從戰場上廝殺出來的。但你最近的練習,可以著重訓練速度和力量,那些迷惑人的花招就不用練了,在戰場上沒有用處。”
“謝謝將軍指點,”葉焚香恭聲說道,想了想,他又猶猶豫豫地補充了一句,“其實……我主要是習練法術的……”
“我知道,你是土系法師,魔岩城葉家的後人嘛,”司空靖看看葉焚香驚訝的神色,笑道,“我是將軍,當然要摸清楚手下各個士兵的情況了。不然還怎麽知人善用呢?”
葉焚香覺得,這位將軍的見識氣度,卻是不同凡響。怎麽自己在獵龍城中卻從來沒聽說過此人?
司空靖看著那些正在泥地中苦練的士兵們,悠悠歎道:“我在軍中二十多年了,軍營就是我的家,現在這些新兵就如同我的孩子一般。我見證了太多的死亡,很多生命還未盛開就已凋謝。你們如同一群生長在盛夏的孩子,能夠經得起嚴酷的冬風嗎?”
葉焚香看著那一個個在泥地中摸爬滾打的鮮活的生命,想到這其中的很多人恐怕都會在不久的戰鬥中死去,一時間心中充滿了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