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照在這群新兵的臉上，大路上洋溢著興奮和快活的空氣。這一支新招募的共和國的軍隊即將出發，這些新兵的親人們紛紛來和他們道別。士兵們滿懷著對戰事的憧憬和期盼，親人們的心中則充滿了驕傲和祝福。

　　葉焚香坐在馬上，漠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幅幅熱烈的告別畫面。由於他昨日去報名時已是深夜，而今早七點就要出發，所以，他還沒把自己參軍的消息告訴任何人。

　　他也不想把這消息告訴別人了，即使想，他又能告訴誰呢?婉兒已經和蘇芸在一起了，皇后已經視他為仇敵，沒有什麽親人會為他擔心，他就是孤家寡人一個。

　　他看著周圍人的幸福的笑容，真想大吼一聲:“你們難道不知道打仗要死人的嗎?”他覺得獵龍城人民的情緒很不正常，居然很多人把打仗看成一件很值得期待的事。

　　他看到一邊的墨籌坐在馬上，正拿著一張紙飛快地寫著什麽。葉焚香好奇心起，湊上去一看，發現紙上寫滿了潦草的數學符號。他一點也看不懂，問道:“這是什麽?”

　　墨籌仍然盯著那張紙，沒有看葉焚香:“我在思考幾個博弈論的問題。”

　　他皺眉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又在紙上迅速寫下幾個等式，隨後帶著欣賞的神色，把整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角浮現出滿意的微笑。

　　葉焚香覺得，這種科學家的世界，真不是常人能夠理解的。他看到墨籌包裹裡放著幾本書和幾件衣服，笑道:“你被褥不帶，就帶幾本書?”

　　墨籌隨口答道:“怕什麽?春天又不冷了。”

　　一本書的封面從包裹裡露出來了，葉焚香看到譯者名字，愣了一愣，問道:“蘇芸還翻譯過這樣的書?《博弈論應用》?”

　　“對，這是我拜托她翻譯的。”

　　葉焚香忍了忍，但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問道:“你和蘇芸的關系好像非同一般啊?”

　　墨籌看著遠處，漫不經心的聳聳肩，說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葉焚香感覺到墨籌沒什麽談興，就撥馬走開了。他看到不遠處，羅凝正皺著眉頭出神，消瘦的臉顯得非常嚴肅。而他旁邊的嶽泓則不停地東張西望，似乎在找什麽人。

　　突然，嶽泓歡呼一聲，翻身下馬，向路邊跑去。葉焚香看到一個長相端麗、風姿優雅的少婦，正滿臉笑容地向嶽泓走去。

　　這女子自然是嶽泓的妻子程薇，她因為難產昏迷時，葉焚香曾去治療過她。看到嶽泓有老婆孩子，有溫暖的家，而自己孤家寡人，出征前也沒人相送，葉焚香不由地心裡微微一酸。他不想再看人們依依惜別的場面，於是把頭扭向一邊，望著遠方的朝霞。

　　“喂，葉公子！”他聽到一個清潤和平的女聲，低頭一看，發現是嶽夫人正微笑著抬頭望著他。

　　葉焚香趕緊下馬，笑道:“嶽夫人，找我有什麽事嗎?”

　　程薇笑道:“昨夜我丈夫回家後，說起你也要參軍。我就連夜縫製了這個，你看喜歡嗎?”說著掏出一條厚呢圍巾，雙手遞給葉焚香。

　　葉焚香驚訝道:“這個我怎麽敢當?”

　　“北方風大，這圍巾你也許還用得上。上次還多虧你救我呢……”程薇懇切地說著，期盼的望著葉焚香。

　　嶽泓走過來，把手搭在葉焚香肩上，笑道:“這是我妻子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葉焚香知道她感激自己上次的救命之恩，所以織了條圍巾相贈。

他不好再推辭，於是道謝收下了。　　軍隊開始緩緩開撥，嶽夫人站在路邊望著他們，輕輕地揮著手，眼眶裡盈滿了淚珠。

　　嶽泓也邊騎馬往前，邊回頭熱烈地向妻子揮手告別，葉焚香看著他那張熱情洋溢的臉，暗想:“嶽泓是個書生，又不會什麽法術，這次去戰場上，我定要設法護他周全。”

　　走了一段路後，士兵們已經看不到那些送行的親人了，他們馬上就要下山，離開獵龍城了。突然，前面有人騷動起來，葉焚香聽到紛紛議論聲:“咦，是這小子?這不是那個逃兵嗎?”“什麽逃兵?”“就是革命之夜的那個逃兵啊……”

　　葉焚香往路邊一看，發現陸清正站在一根柱子旁邊，穿著身破爛的衣服，拿著根掃帚望著他們。

　　葉焚香一怔，心想:“一段時間不見，他怎麽落魄到如此地步了?”

　　羅凝和陸清是舊識，於是揮手和他打了個招呼。

　　陸清向羅凝勉強笑了一笑，把手抬了一抬，算是打過了招呼。

　　這時，隊伍裡有些人罵了起來:“你個逃兵，懦夫！”“怎麽不敢參軍啊，真是個孬種！”“看他這沒出息的樣子！”

　　聽到這些尖刻的攻擊，葉焚香不由地揚聲怒道:“這次又不是強製參軍，人家不參軍是人家的自由，要你們說三道四！”

　　葉焚香自從在國民會議上做了演講，又在追趕皇帝皇后的戰鬥中立功後，現在在獵龍城中已經算是個名人。隊伍中倒有大半人認得他。聽到葉焚香這樣幫陸清說話，那些新兵不敢高聲叫罵了，但仍有很多人不滿的小聲嘀咕。

　　聽了葉焚香的話，陸清向葉焚香感激的笑了笑。葉焚香覺得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非常複雜，心裡一怵，就把視線移開了。

　　隊伍又走了一段距離後，陸清那默然佇立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葉焚香撥馬來到羅凝身旁，低聲問道:“陸清怎麽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羅凝沉聲道:“前段時間，他失魂落魄的回到換天會，同志們問他去了哪裡，他也不說。反正革命已經勝利了，關於他臨陣脫逃的事，組織也不想太追究，何況，他畢竟還是陸長老的孫子。但是，重要的工作，組織肯定是不會再交給他做了。他好像也無所謂的樣子，自願承擔起‘整理市容’的工作……”

　　“整理市容?”葉焚香問道。

　　“名義上是叫做整理市容，但暫時的工作任務就是掃大街。”羅凝無奈的說道。

　　葉焚香覺得，讓一個火系法師去做掃大街的工作，也太辱沒人了一點。但這是他們組織內部的處理，葉焚香也沒什麽話好說。

　　隊伍繼續前行，漸漸地，獵龍城已經看不見了，臥龍山也隱沒於群山之中。葉焚香看到兩旁綠樹成蔭，繁花遍地，一副生機盎然的春天景象，心情也開朗了一些。

　　他向羅凝問道:“這平原上風景如此秀美，怎麽很少看到人煙?”

　　羅凝眺望著遠處的田野，說道:“現在很多農民都不種地了，寧願去城裡務工。只因對農民的苛捐雜稅太多了，就算有了些收成， 地主會收一些，貴族會收一些，附近教堂裡的僧侶還要收一些。最後留給農民自己的也沒什麽了。”

　　葉焚香回憶了一下國民會議上通過的決議，說道:“不是已經宣布取消僧侶的什一稅和貴族的各項特權了嗎?”

　　羅凝歎口氣，說道:“說是這樣說，但各項政策落實下去還需要時間。何況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取消了一個稅，下面人再用另外的名目再安一個稅，一切其實沒什麽改變。”

　　羅凝似乎被勾起了談興，又繼續在葉焚香耳邊說道:“自從國民議會成為最高執政機構後，有很多政策都需要落實，天天開會，卻往往討論不出什麽結果。我不得不說，這些革命黨人大多數出身平民，都沒有什麽治國經驗。以前的那些管理人才，又往往都有保皇傾向，大革命想和君主製一刀兩斷，結果也和這些立場保守的管理人才一刀兩斷了。所以啊，現在共和國的內政是有點難辦啊……”

　　葉焚香一時默然，這些治國的事，他也不太懂。想了想，他問道:“前幾日我到萬民殿，聽到你們在討論廢除死刑的事。結果如何呢?”

　　羅凝聳聳肩，淡然道:“還在討論。”

　　隨後，羅凝輕聲說道:“我來參軍，雖然說是要為保家衛國盡一份自己的責任，其實私心裡，也是想在軍旅裡謀一番出身。政界各種勾心鬥角，想升上去太難。”

　　葉焚香心想，幹嘛非要升到高位，比如他吧，就對政治完全不感興趣。但這是別人的個人抱負，他也不便多說。

　　一時間，兩人默默無言，驅馬往前緩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