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拿出一個鐵錘,在自己烏黑僵硬的右臂上敲了一下,居然發出“梆”的一聲,如同金屬撞擊。
他歎了口氣,廢然坐在椅子上。這一天來,他去找了各種藥來吃,想消解體內的毒素,但是一點效果也沒有。他也給自己的右臂放血,剛開始還能放出黑色的血,而現在右臂已經硬化,連刀都砍不開了。
那股黑氣還在蔓延,它正在緩緩侵入陸清的右胸。陸清知道,一旦這股黑氣侵入心脈,自己大概就是個死人了。
他一籌莫展,想到自己一生拚命練功,到頭來卻是這樣孤獨而無聲的死去,又覺得有點好笑。
他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決定去做一生中最後一件重要的事。
他拿起那張粘貼好的金箔紙,往皇宮奔去,毒氣並未影響他的雙腿,他的奔行還是很迅速。夜色下,他來到安靜而幽深的皇宮,昨夜,他就是在這裡開始追蹤柳文軒,結果中了毒手了。他想,如果可以再來一次,他還會那麽不知道天高地厚嗎?
他輕輕一躍,翻入皇宮,循著昨夜的路,來到厲雨馨的閨房門口。他在門口站了良久,終於鼓起勇氣,敲了敲門。然後就是一段難捱的漫長的等待,過了許久,依然沒有人開門。
他又用力敲了敲門,響聲在這靜謐的夜色中傳了開去。
還是沒有人開門。
他想,自己這麽大聲的敲門,再怎麽熟睡也該驚醒了吧。他開始著急起來,於是走到窗前,把窗簾一拉,屋子裡黑漆漆的,他施放個燃火術,照亮了小屋,才發現厲雨馨並沒有在屋中。
陸清怔怔地想:“這麽晚了,她還會去哪裡呢?”他又想到,昨夜柳文軒曾說過,無論如何都要把小公主搞上手,難道……想到此處,他憂心如焚,開始展動身形,在皇宮中急奔。
他聽到右前方一間屋子中隱隱傳來哭聲,他膽戰心驚的走到那屋子的窗前一望,才發現是一個七八歲的極瘦弱的小男孩在哭,而厲雨馨正緊緊地摟著他安慰。
那小男孩把頭藏在厲雨馨胸口,說道:“姐姐,我要爸爸,爸爸呢?”
厲雨馨柔聲說道:“爸爸有事出宮了,過段時間就回來了。”
“什麽事呀?”
“大人的事,等你長大就懂了。”
“是不是媽媽和叔叔之間的那種事呀?”
“媽媽和叔叔之間的什麽事?你從哪裡聽來的?”厲雨馨厲聲問道。
“那些宮女都在說……”小男孩看到姐姐這麽疾言厲色的,一別嘴,又要哭了起來。
“下次再有人說三道四,你就記下他們的名字,告訴我,知道了嗎?”
“是……嗚嗚嗚……”小男孩終於又開始哭了。
陸清在窗外看得暗暗搖頭,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厲雨馨的弟弟厲允,覺得這小孩子真是孱弱不堪。
這時屋外又有人聲傳來:“這樣真的行嗎,我看允兒每次都痛苦不堪。”“長痛不如短痛,只有這樣才能治好他的病。”
陸清趕緊把身子伏得更低,整個人躲在陰影裡。
這一男一女進了屋,男的顧盼神飛,女的性感婀娜,正是柳文軒和凱瑟琳。
那小男孩看到柳文軒,又嚇得大哭起來。厲雨馨拍著小男孩的背,說道:“別哭啦,叔叔是給你治病來了。”
柳文軒對厲雨馨微笑道:“讓我來吧。”厲雨馨隻好點點頭,退到了一旁。
柳文軒抱起小男孩,把他面朝下放在床上,
小男孩還在掙扎著哭鬧,柳文軒一指點在他背上,小男孩立刻不動彈了,哭聲也停了。接著,柳文軒開始連連發指,點在小男孩的背上和腿上。每一指落下,竟然隱隱有悶雷之聲! 過了一炷香時間,柳文軒停止了動作,他的額頭已經出現了汗珠。他笑道:“今天的治療就到這裡了。”
凱瑟琳拿起一張手帕,趨上前來替柳文軒擦拭他額頭上的汗珠。柳文軒把手帕接了過來,開始自己擦拭。
厲雨馨說道:“我去藥房拿藥了。還是上次那幾味藥嗎?”
柳文軒說道:“這次多了幾味藥,我陪你一起去吧。”
說著和厲雨馨一起走出了房間。
小男孩還在昏迷不醒,凱瑟琳抱著他,輕輕歎了口氣。
陸清悄悄地離開窗口,開始尾隨著柳文軒和厲雨馨。兩人在前面快步走著,陸清不敢迫得太近,只能遠遠地跟著。陸清看著兩人的背影,柳文軒儀態瀟灑,厲雨馨亭亭玉立,陸清心中不由地生起一股嫉妒。
他聽到柳文軒不斷地說笑話和厲雨馨打趣,厲雨馨卻一直冷冷淡淡的。於是他又感到幾分安慰。
他看到他們進了藥房,藥房的窗戶都關上了,陸清看不到裡面的動靜,他只能蹲在牆邊聽著。
“這次還要加上壁虎尾、白蛇膽和寄生花這幾味藥……喏,就這裡,你接著吧……”
“這幾味藥的味道都好怪……”
“你弟弟是天生體虛,所以要靠這幾味猛藥來振奮體質,再加上我用天雷指替他打通經脈,很快,他的身體就會變得強壯起來。”
“那真是謝謝你了。”
“你知道我做這些是為了什麽嗎?”
“我怎麽猜得出來呢?”
“我耗費這麽多功力,都是為了你啊。我實在不忍心看到你為你弟弟憂愁擔心的模樣。你知道嗎,從我第一天進宮看到你後,我就老是想起你了,夢裡面也總是你了……”
“我還有這樣的魅力呀……你幹什麽,放手!”
“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歡喜我嗎?馨兒,你也是大姑娘了,難道你就沒有為愛動情的時候嗎?”
“讓我出去……唔……”
陸清聽到這裡,站起身來,就打算衝進藥房,雖然現在他一隻手臂廢掉,更打不過柳文軒,但也顧不得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屋內傳來柳文軒的一聲慘叫,接著厲雨馨已經跑了出來,往自己閨房的方向跑去了。
“這野丫頭……哎喲!”柳文軒仍在房間裡罵道。
陸清悄悄地從門縫往裡望了一眼,只見柳文軒正捂著嘴,血從指縫間滴下來。
陸清暗感快意,他展開“追雲踏月步”,悄悄地溜走了。
他來到厲雨馨閨房的窗前,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地敲了下窗子。厲雨馨在屋中罵道:“滾遠點!你再纏著我,我就死!”
陸清一時愕然,隨後才明白過來,他低聲說道:“小公主,是我啊……陸清……”
“陸哥哥?”窗子被打開了。小公主那張秀美絕倫的臉出現在他面前,他看著她那雙含淚的大眼睛,覺得自己呼吸都快停滯了。
厲雨馨向他笑了笑,說道:“進來吧。”隨後去打開了房門。
陸清踏進了小公主的閨房,隻覺得一股幽香撲鼻而來。他戰戰兢兢的,渾不知身在何處。
厲雨馨打量了一下陸清,笑道:“陸哥哥,你這麽晚了到宮中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陸清心想:“她一見我面,就問我有什麽事,全沒有一點久別重逢的歡喜之情。唉,我在她心中,就是這個樣子……”
他控制了一下自己激動的心情,平靜地說道:“剛才發生的事,我都看到了。”
厲雨馨臉上一寒,低下了頭。
陸清拿出那張金箔紙,放在桌上,說道:“你孤零零地在宮中,又沒有人可以真正保護你。這一路步法,你拿去學學吧。也許可以助你自保。”
厲雨馨把那張紙拿起來一看,說道:“‘追雲踏月步’?我可以學這功夫嗎?不是說我的全身經脈都已經凍傷,不能再修行法術了嗎?”
陸清說道:“這門功夫不是法術,不靠真氣運行。它是潛行者的秘術,是我的祖先陸展眉所創。”
厲雨馨的臉上開始煥發出神采,她笑道:“我第一次見面時,就問你是不是陸展眉的後人。你還說不是,騙我!”
陸清也想起在鑄劍山莊別院,第一次和厲雨馨見面的情景,雖然只是短短幾個月之前,卻有恍如隔世之感。他微笑道:“你把這步法拿去好好修煉吧,我走了。”他想到自己這一走後,很快就要毒發身亡,從此天人永訣。淚水忍不住就要湧出來了,他趕緊轉身,大步往門外走去。
厲雨馨喊道:“陸哥哥,等等,你手怎麽了?”原來陸清的右臂很僵硬,他把烏黑的右手掌一直藏在袖中,但還是讓厲雨馨看出了古怪。
陸清不想讓厲雨馨知道自己將要中毒身亡的事,只是說道:“沒什麽……”卻沒有停步。
厲雨馨一把衝上前來,拉住他的右手,陸清趕緊說道:“別碰,小心中毒!”
厲雨馨看著他烏黑僵硬的手臂,顫聲道:“這是怎麽了?”
陸清看出厲雨馨此刻對自己是真真切切的關心,心裡十分舒坦,覺得死了也值了。
厲雨馨繼續催問道:“快說!怎麽了?”陸清心中暗暗有幾分好笑,他覺得這小公主雖然不會功夫,卻自有股頤指氣使的公主氣息。修為再高的人也只能乖乖聽她指揮。
於是,他開始述說自己昨夜如何去追蹤柳文軒,如何去見到白骨宮主,如何中了他們的暗器之毒,當然,敘述過程中,他也不忘添油加醋的黑柳文軒。最後,他補充了一句:“這個柳文軒一直在打你的主意,你小心點。”
厲雨馨說道:“嗯,我知道的。倒是你的傷,該怎麽辦啊?”
陸清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我試過各種草藥了,都解不了這毒。”
厲雨馨思索了一陣,斷然說道:“解鈴還須系鈴人,你去投靠那個白骨宮主吧!”
陸清驚道:“讓我去給那個妖女做事,就為了換取解藥?她一定會想出別的毒法來控制我的!”
“活著總比死了好,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活著至少還有希望!”厲雨馨說道。
倘若是陸清自己做決定,他是決不會為了活命就去投靠敵人的。但現在既然是小公主這麽說,他覺得為她上刀山下火海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點頭說道:“好,那我就設法投入這個白骨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