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泓那篇《教會財產不是私有之物》刊出後的幾天，各家報紙也登文紛紛表示讚同。一時間，輿論完全站在了沒收教會財產這一邊。

　　像葉焚香這樣個人反對的聲音，在國家機器、人民名義面前，顯得是那麽渺小而無用。

　　一周後，相關的法令就通過了。獵龍城中的教會財產開始紛紛被清算沒收。官府一旦把教堂和寺廟中的貴重東西查點、搬走後，人群也跟著一窩蜂的湧入，搜尋剩下的值錢之物，就像跟在獅豹背後的鬣狗。

　　葉焚香也無可奈何，隻好冷眼旁觀、聽之任之。他看著人們歡天喜地的抬著教堂裡的東西離開，他只能在心中苦笑。

　　他離開教堂門口，去政府機關領取傷兵救濟金了。

　　他趴在窗口問道:“這幾周的傷兵救濟金呢，怎麽到月底了還沒發?”

　　那窗台後的姑娘抬頭一看，認出了葉焚香，笑道:“原來是葉公子。你不要著急嘛，錢很快就發下來了。最近不是才沒收了教會的財產麽?”

　　葉焚香在心裡暗想:“如果不是沒收了教會財產，這錢大概還發不出來。”他說道:“能不能快點，我沒錢用啦！”

　　聽了他的話，周圍幾個姑娘都開始抿嘴竊笑，投向他的目光中充滿柔情。葉焚香也向她們回以微笑。他知道，自己是封魔谷一役的英雄，在姑娘們心中的聲望是很高的。

　　那窗台後的姑娘紅著臉說道:“本來嘛，這事情是必須按流程辦理的。但葉公子既然是戰場上的英雄……我先把你的錢給你吧。”

　　說完，那姑娘開始計算帳目，最後拿了一大筆錢給他。葉焚香微感滿意，他猶豫了一下，終於問道:“我有位朋友戰死於沙場。我想問下，陣亡補恤金發給他的家屬了嗎?”其實，這個才是他今天來到這裡的主要目的。

　　“你朋友叫什麽名字呢?”

　　“林皓。樹林的林，皓月的皓。”說完這個名字，葉焚香心中一酸。

　　“陣亡補恤金早就發下來了，但他的錢一直沒人來領呢……”

　　葉焚香心中一沉，心想他的親屬該不會出了什麽事吧。他問道:“他的資料裡面，親屬那一欄中都有誰呢?”

　　那姑娘查了下資料，說道:“只有他的妻子，叫做文心蕊。”

　　“地址有嗎?”

　　那姑娘把地址說給葉焚香聽，原來是獵龍城外的一個小村莊，叫做棗樹村。

　　“那我把錢給她帶過去吧。”葉焚香說道。

　　“這個必須親屬本人來領呢……”那姑娘面有難色。

　　“也許這個文心蕊出了什麽事來不了呢，她丈夫臨死前，托我轉交個東西給她，我也正好把陣亡補恤金帶給她。”

　　“那好吧……既然是葉公子，那也不是不能通融一下……”那姑娘猶豫著說道，說完向葉焚香溫柔一笑。

　　葉焚香笑著向她點點頭。

　　拿到兩筆錢後，葉焚香騎上馬，往城外馳去。

　　又經過一座教堂門口時，葉焚香發現有兩夥人打了起來。葉焚香駐馬旁觀了一下，原來是這兩夥人在搶奪教堂裡的燭台時發生了爭執。

　　葉焚香苦笑著搖搖頭，乘馬離開了。

　　來到那座小村莊後，葉焚香隻覺得心懷一暢。遠離了獵龍城的喧囂，呼吸著小村莊中清新的空氣，葉焚香的心也寧靜了下來。

　　一群鴨子在池塘裡遊來遊去，雞在道路兩旁“咯咯”地啄食，梧桐樹篩下斑駁的陽光，遠處的竹林在微風下沙沙的響著。

　　村子裡也沒什麽人煙，葉焚香循著剛才那姑娘給他的地址，很快找到了林皓他們的家。

　　葉焚香站在院子外一望，只見柴門半掩，芳草萋萋，他心中有些猶豫，但終於還是走進院子，敲響了木門。

　　門“吱”的一聲打開了，葉焚香眼前是一個荊釵布裙的少婦。她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膚色很紅潤。容貌並不算很美，但自有股青春健康的氣息。

　　她打量了一下葉焚香，怔怔的問道:“您找誰?”說話時露出兩顆兔牙。

　　“請問，您是文心蕊女士嗎?”葉焚香柔聲問道。

　　她茫然的點點頭。

　　“我是您丈夫的戰友……”

　　她開始用手摳著門，聳著雙肩，緊張的望著葉焚香。葉焚香感到很不自在，他一直拖著不來見她，就是為了避免這樣的場面。他覺得，如果她先從別人那裡得知了自己丈夫的死訊，那事情就會好辦很多。

　　但目前看來，文心蕊對她丈夫的事還一無所知。葉焚香猶豫著，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告訴她林皓的死訊。

　　“我可以進來嗎?”葉焚香終於說道。

　　她點點頭，把葉焚香讓進了屋。屋裡的陳設很樸素，一看就是生活貧苦的農民家庭。

　　葉焚香坐在桌前，把她丈夫的陣亡補恤金和那個墜子一起放在桌上。文心蕊一看，立刻全明白了，眼淚開始撲簌撲簌地掉下來。她抽泣著說道:“他們給我說……我總是不信……原來……”

　　她開始捂著臉，嗚咽起來。

　　葉焚香呆呆的坐在桌旁，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覺得，在這種至親之人的死訊面前，一切安慰的言辭都是蒼白的。

　　她抽抽搭搭的哭了好一陣，終於漸漸止住了。“他怎麽死的呢?”她低聲問道。

　　葉焚香開始訴說她丈夫是如何英勇戰死的。他添油加醋，加了很多英勇事跡在他丈夫身上。最後他說道:“你丈夫最後是因為救我而犧牲的……”他想起林皓最後那拚命抱著敵人腿的畫面，不由地嗓子哽咽，說不下去了。

　　文心蕊拿過墜子，把墜子上的小匣子打開，裡面是兩縷纏繞在一起的發絲，還有一枚璀璨奪目的戒指。她把戒指戴在自己手上，含淚微笑道:“他真傻，家裡已經夠窮了，他還買這種東西……”

　　葉焚香終於把林皓委托給他的事情辦完，心裡舒了口氣，他起身說道:“那我就先走了。以後您有什麽事需要幫忙的話，盡管來找我……”接著，他就一口氣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都說了。

　　文心蕊用紙巾擦擦臉上的眼淚，起身說道:“您急什麽呢?您大老遠來一趟也不容易，留下來吃個飯吧。只是，家裡也沒什麽好的可以招待您……”說著臉上一紅。

　　這時候如果葉焚香堅持要走，倒顯得嫌棄文心蕊家的飯菜了。他隻好一屁股坐下來，笑道:“那就叨擾一頓了。”

　　文心蕊把東西收起來，開始忙忙的去生火。大概是由於心神不定，火半天都沒燃起來。

　　葉焚香走到柴草旁，用手一指，火立刻燃了起來。

　　文心蕊一愣，笑道:“你會法術呀，好厲害啊……”

　　葉焚香看著她的笑容如春花綻放，他自己的心情也舒暢起來。他開始用起法術，幫文心蕊生火做飯。他看到房屋都有些年久失修，一些地方已經坍圮。於是又運起柔石術和固石術，把房屋修補了一下。

　　“你這些法術都還挺實用的。”文心蕊在一旁笑道。

　　“是啊，以後如果我找不到工作了，還可以去當一個水泥工。”葉焚香笑著回答道。

　　飯菜做好了，都是些素菜，看不到葷腥。文心蕊忸怩道:“不好意思，只能這樣了……”

　　葉焚香笑道:“沒事，我本來就是吃素的。”

　　文心蕊一邊吃飯，一邊和他絮絮叨叨的說起自己每天是如何種菜養雞、挑水劈柴的。她說的很快，甚至不等待葉焚香的應答。葉焚香知道，這只是她驅趕心中悲傷的一種方式，他靜靜地聽著。經歷了獵龍城中的各種大事後，他反而覺得文心蕊口中的這些日常瑣事是那麽平和親切。

　　說了一陣後，她忽然停下來，不好意思的說道:“我這樣囉嗦，一定讓公子生厭了吧?”

　　葉焚香忙擺手道:“哪裡的話！獵龍城中的事，那才叫做讓人生厭呢?”說完，他忍不住開始向她傾吐自己心中的煩惱，說起城中的混亂和他對未來政府的擔憂， 說起那些漸漸遠去的美好的革命願望，說起他和皇后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

　　很多事情他從未和別人說起過，今天卻一股腦兒的向這個鄉村姑娘傾吐。

　　文心蕊瞪大眼睛，怔怔的聽著。她雖然就住在獵龍城附近，卻沒有怎麽進過城。很多事情都沒聽說過。葉焚香的話，讓這個淳樸的姑娘逐漸接觸到一個嶄新的世界。

　　一頓飯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吃完了。葉焚香覺得自己在這樣逗留，於理不合。孤男寡女同處一室，難免引來閑言碎語。他於是準備告辭。

　　他輕聲問道:“你今後怎麽打算呢?你的親人呢?”

　　文心蕊茫然的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我本來是魔岩城一帶的人士，我父母不同意我和林皓的婚事，我就偷偷的和他跑啦……”說到這裡，文心蕊嘴角浮現出甜蜜的微笑，似乎是回憶起以前的兩情相悅的時光。

　　她低聲續道:“他現在雖然已經死了，但我還是不想離開這裡……而且，魔岩城又那麽遠……”

　　葉焚香心中一酸，他可以理解文心蕊的這種感覺。人亡物在，守在這些舊物身邊，就總是能感受到往日的氣息，就好像那個人沒有完全離開……

　　但想到文心蕊從此要一個人孤零零的住在這鄉下，他又有些心疼。他忍不住問道:“我以後還能來看你嗎?”

　　問完這句話，他有些緊張。他害怕她會拒絕，他暗暗琢磨著:“她會不會懷疑我有什麽非分之想?”

　　文心蕊看著他，他覺得那幾秒鍾是那麽漫長。最後她微笑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