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篇反對沒收教會財產的文稿,葉焚香可以說是文不加點,一揮而就。寫完後,他自己也感到很滿意,他覺得,自己已經把道理講得很明白了,百姓們一定會同意他的。
下一步,就是把這篇稿件投出去發表了。葉焚香覺得事態緊急,他沒有耐心等待,於是親自拿著稿件往各家報社跑。他滿以為以自己在獵龍城中的名氣,和這篇文稿的質量,一定是分分鍾發表的事。誰知道去了幾家大的報社,都被拒絕了。
編輯們看了他的稿件,全部都面有難色。葉焚香心中一涼,又往小的報社跑,結果還是被拒絕。
他感到,仿佛有一張鐵網罩在了自己身上。他走在街上,看著周圍老百姓無知無覺的樣子,他真想向他們呐喊:“你們可知道,嚴酷的統治就要開始了嗎?”
葉焚香忽然靈機一動,他想,反正自己發表文章也不是圖那點稿費,報社不敢發表我的文章,我就自己把文章印出來,去街上分發,也就是了。
想明白這點後,葉焚香胸懷大暢。
但是,他可沒有印刷機這樣的東西。他開始想念起墨籌來,如果墨籌在獵龍城,一定有辦法。可惜墨籌還在前線,因為他在封魔谷一役中並未受傷。
葉焚香坐在家中發愣,他買了一疊白紙回來,但不知道應該怎麽把文章印上去。他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我使用魔法,大概能起到和印刷機一樣的作用。
他抓了一把土來,在一張白紙上鋪開,然後,運起魔法,控制這些泥土的移動,很快,這些泥土排成一個個文字,嵌入紙中。施放完法術後,他看了看,發現文字印得歪歪扭扭的,但勉強還可以辨認出來。
他又拿出第二張紙實驗,這回的印刷效果又好了一些。
用十多張紙做了練習後,葉焚香覺得已經可以了。於是,他把白紙鋪開,一口氣印刷了三百多張。
然後,他找了幾個小孩,給了他們一點錢,讓他們去街上把文章散發出去,並且叫他們注意觀察人們讀完文章的效果。
他在屋中焦慮不安的等著,想到自己的文章將被很多人看到,還有點不好意思。終於,四個小孩回來了。葉焚香從椅子上騰地站起來,問道:“怎樣?”
小孩子們興奮的回答道:“都發完了。”
“效果呢?他們讀完是什麽反應?”
“很多人看都不看就扔了。”一個高個子男孩,抄著手說道。
“有些人看完了,但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這事情和他沒有關系。”旁邊的一個小男孩說道。
“你們沒有跟他們提文章是誰寫的嗎?他們知道文章是我寫的嗎?”葉焚香絕望的問道。
“提了啊,結果就有人說,‘葉焚香啊,他是有錢人,哪裡明白窮人的苦啊……’”“對,我這邊人們的反應也差不多,還有人說道,‘他是不是閑著沒事乾啊?’”“還有人說你是靈修宮的人,所以一心偏袒教會……”孩子們開始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
葉焚香隻覺得一顆心沉了下去。他最後掙扎著問道:“那總有幾個人很鄭重嚴肅地把文章看完了吧?”
“對,是有那麽幾個。”高個子男孩打量了一下葉焚香的臉色,說道。
葉焚香點點頭,他想,自己至少還是喚起了一些人的共鳴,那這番功夫也不算白費。
他賞了那幾個小孩一點錢,孩子們歡天喜地的跑了。
葉焚香默默坐下,他原本以為,
自己的文章被民眾看到後,必定會激起強烈的反響。沒想到,現在的實際結果卻是,自己的文章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激起半點浪花。 他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突然開始恨起嶽泓來。“他是有名的記者,他的文章有那麽多人看。結果他卻甘心做政府的走狗!他不是懷著那麽崇高的理想和天真的熱情嗎?越來一點也經不起考驗!”他越想越氣,猛地站起身,出了門。
他坐在馬車裡,往嶽泓家駛去。看著兩旁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心中升起一陣厭惡:“為什麽這些人可以這麽渾渾噩噩、無知無覺呢?他們對於政府的措施就一點也不關心嗎?他們就不知道考慮一下各項政策的長遠影響嗎?如果共和國產生了暴政,這些人難道不正是滋養暴政的溫床嗎?”
馬車在嶽泓家門口停下來了,他怒衝衝的下了車,大步走上前去敲門。
開門的是嶽夫人,她看到葉焚香,驚喜道:“葉公子,難得你主動前來呢!快請進!”
面對這個美麗端莊的女子,葉焚香也不好生氣了,他有些尷尬的一笑,然後進了屋。屋子裡傳來孩子的哭聲,嶽夫人疾步趕上去,抱起嬰兒安撫:“寶寶不哭,來的人是葉叔叔,葉叔叔是好人啊,寶寶乖……”
葉焚香聽得暗暗好笑。他一向不會哄嬰兒,他覺得哄嬰兒的那些話都十分可笑。他在靈修宮的精神分析課程中早已學過,小孩子要到了兩歲以後才會發展出自我意識,在這之前,小孩子是什麽也不懂的。
嬰兒漸漸止住了哭聲,嶽夫人抱著孩子,向葉焚香笑問道:“你今天來,有什麽要事嗎?”
“也沒什麽事,只是許久不見嶽泓了,想找他談談。”在嶽夫人面前,葉焚香也不好說自己是來找嶽泓興師問罪的。
“他還在報社,可能要過一會兒才回來。我先給你泡一碗茶吧,來,你先抱著。”說著,嶽夫人把嬰兒抱給葉焚香。
葉焚香慌得手足無措,說道:“不不不,我沒抱過嬰兒……”
嶽夫人笑道:“這有啥?說起來,你還是我們母女倆的救命恩人呢。”
葉焚香隻好把嬰兒接了過來。這小女孩睜著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他,手和腳輕輕擺動著。葉焚香看著這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心裡也不由得喜歡。他把她抱在懷中輕輕搖著,剛才進門時的怒火已經消失無蹤。
嶽夫人輕柔的聲音從廚房傳來:“葉公子,你的傷都好了嗎?”
“已經全好了。”葉焚香揚聲說道。
嶽夫人捧了一碗茶出來,放在葉焚香面前的桌上。
葉焚香道了聲謝,嶽夫人向他笑笑。葉焚香發現嶽夫人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憂鬱,不由關心的問道:“怎麽了?你最近還好嗎?”自從他對嶽夫人進行過一次心理治療後,他已經把她當成了自己的病人。此刻看到她猶豫的神色,就自然而然的關心起她來。
嶽夫人搖頭笑笑,說道:“沒什麽,只是最近做什麽事都提不起勁……”
葉焚香一怔,心想:“她難道是得了產後抑鬱症?”他正想仔細詢問,這時門推開了,嶽泓走了進來。
兩人離開戰場後,已經許久不見。葉焚香發現嶽泓消瘦了不少。以前嶽泓臉上總是帶著一抹天真的微笑,但現在他的臉上卻很嚴肅。
他看到葉焚香,勉強一笑,說道:“焚香,你來了。你的傷都大好了嗎?我最近諸事纏身,都沒來得及去看你,真是對不住啊……”
葉焚香把懷中的嬰兒遞還給嶽夫人,說道:“我的傷已經不礙事了。現在獵龍城的局勢啊……”
嶽泓打斷他的話,說道:“我們到書房談吧。”
葉焚香也正有此意,他實在不想當著嶽夫人的面指責她丈夫。他向嶽夫人笑笑,然後跟隨嶽泓進了書房。
嶽泓關上書房的門,開始卷起一支煙,點燃火,吞雲吐霧起來。葉焚香問道:“我記得你以前是不抽煙的啊。”
“是啊,最近才染上的壞毛病。”嶽泓向葉焚香笑笑。
“我看了你昨天刊載在《龍城日報》上面的文章……”葉焚香琢磨著,自己應該怎麽向嶽泓表達自己的不滿。
沒想到嶽泓主動說道:“那種狗屁不通的文章,不用提了。山萬藏讓我寫,我就寫了。”
“他脅迫你?”葉焚香問道。
嶽泓微微點點頭:“唉,我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我得首先考慮她們……好吧,我是個懦夫……我不知道,共和國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揉著額頭,一臉痛苦。
葉焚香原本是打算來指責他的,但此刻看到嶽泓痛苦的表情,他又還能說什麽呢?“現在是共和國的非常時期,也許過段時間就好了。”他隻好安慰道。
“過段時間……誰知道過段時間是變好還是變壞呢?”嶽泓抽著煙,茫然的看著那嫋嫋升起的煙霧,“焚香,你說,我們在戰場上拋頭顱灑熱血,難道就是為了保衛這樣的國家嗎?那些死去的將士們如果看到這樣的獵龍城,他們會怎麽想呢?”
葉焚香一時無言以對,兩人沉默了一陣,葉焚香說道:“情況也沒你說的那麽糟糕。現在也只是沒收教會的財產而已,當前國庫也的確很空虛。”
“不不不,你我都很清楚,這個口子一開,就是打開了潘多拉的匣子。政府一旦可以濫用權力,它就會濫用更多的權力。 ”
“難道國民議會中就都是山萬藏的人嗎,就沒有人對抗他嗎?”
“有啊,蘇芸他們那一派是主張訂立法律,一切按照法律辦事的。這樣至少可以防止政府的權力無限制擴大。但他們那一派,力量還很微小。”嶽泓把煙卷扔進垃圾桶裡。
聽到嶽泓的話,葉焚香心中稍感安慰,至少,國民議會還沒有變成山萬藏的一言堂。
他又安慰了嶽泓幾句,然後就起身告辭了。嶽泓也沒怎麽留,他仍然一個人靜靜地留在書房中。
葉焚香來到客廳,發現嶽夫人一個人在廚房裡忙來忙去。他忍不住問道:“你們家那個保姆呢?”
“我們家最近經濟拮據,隻好把她辭退了,”嶽夫人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笑道,“但我聽我先生說,這月月底他可以拿到一大筆錢。到時候日子也許會好過一點了吧。你不留下來吃飯嗎?”
葉焚香忙道:“不了,我還有點事。”
嶽夫人笑道:“那我也不留你了。”說完,她又轉身忙了起來。
葉焚香看到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女子,卻要在廚房裡乾各種各樣的活,不由地有點替她難受。他又想到嶽泓曾經說過,嶽夫人原本是富家小姐,當初不顧父母的反對嫁給了嶽泓。
葉焚香心想,她的父母也太狠心了吧?也不來幫助下他們的女兒?
但這是別人的家事,葉焚香也不好多問。
葉焚香出了門,他這次來,本來是打算指責嶽泓一頓,結果到頭來反而是在安慰他。葉焚香搖搖頭,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