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焚香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好像消融在無盡的夜色中,腳步虛浮得仿佛不用點地。他周身仿佛籠著一層殼,和整個世界隔開了。在路的遠處,有一些年輕人正在興奮地大喊大叫,似乎是在為順利參軍而高興。
葉焚香淡漠的想著:“這群傻瓜,參軍有什麽好值得高興的?戰爭有什麽好值得興奮的?唉,管他們的,這些和我都沒有關系……”他忽然間很想喝酒,於是邁步走上旁邊的一間酒樓。
他要了幾兩燒酒,一盤牛肉,開始自酌自飲。別的桌子上還有三三兩兩的人群,但葉焚香正眼也沒有瞧他們。他望著窗外無邊的夜色,酒勁一時上頭,於是用筷子敲著盤子,朗聲吟道:“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
他覺得,自己此刻的心境,正像當年的大詩人杜甫一樣寂寞蕭索……
他聽到旁邊桌上有人“噗嗤”一笑,他怒目看去,發現是嶽泓和羅凝兩人正在對飲。
嶽泓看著他,也學他的樣子,用筷子敲著盤子,繼續吟道:“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見此情景,葉焚香倒有點不好意思了。他笑了笑,把自己的酒和牛肉端到了嶽泓他們的桌上。
嶽泓看著葉焚香,笑道:“葉兄今天怎麽這麽有雅興,到這兒來自酌自飲了?”
葉焚香當然不想告訴他們凱瑟琳和秦婉音的事,他只是含糊地說道:“沒什麽,只是觸景生情罷了。”
羅凝看著他,嚴肅地說道:“是看到下面的招兵告示了嗎?”
雖然葉焚香的心情和那招兵告示並沒有太大關系,但他也懶得否認了,就點了點頭。
“你知道嗎,我和嶽泓都已經報名參軍了。”羅凝平靜地說道。
“所以我倆到這裡來喝一杯酒,紀念一下。”嶽泓笑著補充了一句。
葉焚香有點奇怪,問道:“參軍,為什麽?打仗很危險的。”
嶽泓正要說話,忽然,他看著遠處,打了個響指。
葉焚香回頭一看,發現是墨籌獨自一人,走上了酒樓。他抄著手,慢悠悠的踱步到他們桌前,笑道:“又遇到你們三個!”
葉焚香看到墨籌還是那副衣服敞開、落魄不羈的樣子,不由地皺眉說道:“你能不能把衣服扣子扣上?”
墨籌笑著推了推葉焚香一把,說道:“怎麽?礙著你了?”隨後拖過一張板凳來,在葉焚香身邊坐下。
嶽泓問道:“喝酒嗎?”
“當然!我剛參了軍,正想上來喝一杯。”說著,墨籌拿過酒杯,給自己斟了一杯。
葉焚香驚訝的問道:“你也參了軍?”
“怎麽?你們也都參了軍?”
“他們兩個都參了軍,我沒有。”葉焚香說道。
“我們正在說,自己為什麽參戰呢。”嶽泓笑道。
“嗯?那是為什麽參軍呢?”墨籌對這個話題似乎很感興趣。
嶽泓搓著雙手,眼裡閃著熱情的光芒,熱烈地說道:“我打算當一個隨軍記者,去書寫那發生在戰爭中的真正崇高的東西。街頭巷尾的小新聞我實在是寫夠了,只有在戰爭中,在生與死的邊緣,我才能找到那真正高貴的東西。我要用我的筆,激勵整個共和國!”
墨籌笑道:“很有志氣嘛。那羅凝,你呢?”
羅凝推推眼鏡,溫和地笑道:“我沒有那麽宏偉的想法。我只是覺得,
既然邊境受到北方蠻族的入侵,保衛共和國,就是我們每個青年的責任吧。” 葉焚香問道:“就算死你也不害怕?”
羅凝說道:“正因為怕死,所以更要這樣做。”
葉焚香默默無言,點了點頭。
“那你呢,墨籌,”嶽泓熱切地問道,“你為什麽要參軍呢?你不是研究科學的人嗎?”
墨籌雙手抱著頭,微笑著仰天歎了口氣,笑道:“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參軍,所以我就去參軍了。”
“啊?這是什麽意思?”大家都覺得有些難以理解。
“你們有些人為國家而戰,有些人為親人而戰,有些人為制度而戰。我是為自己而戰,我去參戰,就是為了感受戰爭這個東西。我想找到一切戰爭背後的答案。”
“什麽答案?”羅凝專注的看著墨籌,問道。
“有些人總是唾罵戰爭,好像戰爭是個萬惡的東西。但我整理史料後發現,每次戰爭——尤其是大規模戰爭後,科技和經濟都會有一個很大幅度的發展,其幅度之大已經不能用戰後反彈來解釋了。那麽,是不是可以說,戰爭對人類的發展實際上是有利的?戰爭蕩滌掉那些舊的東西,讓新生事物得以茁壯發展?”
“但這種發展是以人命為代價的啊……”葉焚香皺眉說道。
“在世事的運轉、文明的興衰面前,幾條人命又算得了什麽呢?”墨籌微笑道。
“但你要研究這些問題,完全可以在家研究就行了啊。何必到戰場上去冒險?”葉焚香繼續問道。
“不,我想我得去親自體驗一下,這樣才能對戰爭有一個直觀的認識。”
聽了他的話,葉焚香若有所思。羅凝搖搖頭,似乎無法認同墨籌的話,但他最終也沒說什麽。
嶽泓發現氣氛有些僵,就笑道:“這樣也好,我們三個在路上也有伴了。”
葉焚香忽然說道:“再算我一個。”
墨籌注視著葉焚香,問道:“你又為什麽要去參戰?你不是原本沒打算參戰的嗎?”
葉焚香抿了口酒,說道:“聽了你的話後,我就想參戰了。”
“你不會要像墨籌一樣,研究戰爭吧?”嶽泓瞪大了眼。
“不,我只是想研究自己,我想看看,到底什麽才對我最有意義。”葉焚香沉聲說道。
另外三人都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葉焚香,忽然,嶽泓站起來笑道:“那事不宜遲,你得趕緊去報名了。 今天共和國連夜募兵,而明天部隊就要開赴前線了!”
於是,四人站起身來,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被同伴們推推搡搡地往報名處走去時,葉焚香心中充滿了一種寧靜的喜悅和溫淡的興奮。他那種找不到人生意義的感覺消失了,他現在的目標是如此明確,那就是到戰場上去,去打贏戰爭,然後活著回來!
當一個人陷入平凡冗長的生活中時,就會覺得生命的無聊;倘若這生命有失去的危險時,就會感到生命的可貴。葉焚香此刻深深地體會到這一點。
葉焚香已經問清楚了他們三人各自在軍中要擔任的角色,嶽泓是隨軍記者,墨籌是隨軍顧問,而羅凝因為自己在革命黨人中的職務,投身軍旅後擔任了一個小隊長。
葉焚香覺得,自己就當個普通士兵就好了。反正,他參戰也不是為了實現什麽個人野心。
當記錄員記下葉焚香的名字後,他抬頭打量了一下葉焚香,說道:“你不就是那個在國民議會上發過言的精神分析師嗎?”
“是的,就是我。”
“你想當一個普通士兵?”
“對啊。”
“那也太大材小用了吧。”一個矮矮胖胖的軍官,走過來說道。
“那你們打算讓我做什麽?”葉焚香有點疑惑。
那軍官沉吟道:“這樣吧,我們軍中正好缺心理醫師。你就負責評估士兵們的精神狀態,給有心理疾病的士兵做心理谘詢吧。”
葉焚香不由地苦笑了一下,沒想到兜了一圈後,他又做回了自己的老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