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多數人的暴政,墨兄你在說什麽?”嶽泓有點生氣。
墨籌歎口氣,說道:“我是說,按照國民會議這種一院製的制度,國民會議將缺少能和它製衡的機構,於是它最終很可能變成施行暴政的工具!其實,我是主張兩院製的,但既然已經定了,我也無可奈何。”
羅凝想了想,說道:“不是還有國王嗎?國王難道不能和議會實現權力製衡嗎?”
墨籌冷笑道:“現在這個國王,還有多少權力呢?他只有否決權,而且還只是延期批準的否決權。他其實什麽事都做不了,他最終將變成一個名義上的象征,就和現在的英國一樣。但英國至少是兩院製。”
嶽泓搖頭說道:“如果我們一切事情都由大家投票解決,又怎麽會產生暴政呢?至少,我覺得,會比現在的一切由皇帝說了算好得多吧?”
墨籌在這個問題上顯然是早就經過深思熟慮了,他很快地說道:“當一切由大家投票解決時,少數人的利益將很難得到保證。因為在每次投票時,這些少數派都必定失敗。照這樣發展下去,議會將變得崇尚集體意志,漠視個人權益。而且,這一切還將套著人民的名義進行。照我看來,這比君主製還要糟糕,至少當君主犯錯誤後,我們還可以把錯誤歸咎於君主個人。而當人民施行暴政後,我們能怪誰呢?所有人都在作惡,而且,因為這些惡是屬於集體的,每個人都不會受到什麽良心上的譴責。這難道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嗎?”
聽完墨籌的這一番長篇大論,幾個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大家悶悶的喝著酒,都覺得心中的歡樂大打折扣。
羅凝沉聲問道:“有沒有一種辦法,通過設計良好的投票機制,來防止這種多數人的暴政呢?”
“我不知道,我正在研究這個,結果好的東西沒研究出來,倒是研究出了一個投票者悖論。”
“什麽投票者悖論?”嶽泓有氣無力的問道。
“我在我的書中寫過了,你們都不看我寫的數學書嗎?”
羅凝向墨籌苦笑了一下:“這個時代,每個人要麽沉浸於革命的激情,要麽沉浸於對革命的恐懼。恐怕不會對你寫的講悖論的數學書籍感興趣。我寫過一些冷靜思辨的關於政治哲學的論文,一樣沒人看。現在啊,只有高聲呐喊,煽動情緒,人們才會關注。”
“這是很危險的……”墨籌思索著,喃喃自語。
“那你說的這個投票者悖論,到底是怎麽回事?”葉焚香忍不住問道。他對政治的事一向不感興趣,但這個投票者悖論還是引起了他的好奇。
“其實說來也很簡單,我們考慮一種最簡單的投票情況,有三個人參與投票,”墨籌振作起精神,開始用筷子蘸酒,在桌子上劃了起來,“對於A、B、C三個方案,甲的偏好是A>B>C,乙的偏好是B>C>A,丙的偏好是C>A>B,那麽我們可以看到,甲乙都認為B好於C,那麽按照多數勝出的原則,投票會得出B好於C。同樣,乙、丙都認為C好於A,那麽投票結果將是C好於A。既然,B好於C,而C又好於A,那麽我們可以推知B好於A。
“然而,當我們真正對B和A進行投票時,因為甲和丙都認為A好於B,所以結果卻是A好於B。也就是說,投票會得出自相矛盾的混亂結論!”
嶽泓抱著頭,皺眉說道:“這是怎麽回事?唉,這種詭異的東西也只有你們數學家能想出來。
” 墨籌正色說道:“但這個並非數學家頭腦中的怪誕幻想,這種情況在投票中確實存在。我們以為,投票會選出一個大部分人滿意的結果,但結果也可能是,投票最終選出的是一個大部分人都不滿意的結果!”
嶽泓有些生氣的喊道:“照你這麽說,該怎麽辦啊?難道不要投票了嗎?”
墨籌聳聳肩,說道:“我還在研究這個。有沒有可能通過對投票機制的設計,來消除這種悖論……”
正在墨籌和嶽泓激烈的爭論時,街上傳來了人們的喊叫聲。葉焚香走到窗邊望去,只見很多人在慌亂的奔逃著。葉焚香隱隱約約聽到“勤王軍”“燕王”等詞語。他心中一動,往臥龍山下望去,看到一條長長的、打著火把的隊伍。那支隊伍迅速移動著,向獵龍城這邊趕來。
另外三人也走到窗邊望著,墨籌沉聲說道:“燕王厲星河不是在駐守北疆嗎?他怎麽率兵到獵龍城來了?”
羅凝緩緩說道:“京城裡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做出這樣改天換地的大事,各地的封建余孽必定會反撲的,我看燕王的勤王軍不會是唯一一支。”
葉焚香皺眉思索著,照這樣看來,國家有可能將陷入戰爭了?
忽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打斷了葉焚香的沉思。葉焚香去開了門,發現是好幾日沒有見面的蘇芸。她頭髮散亂,額頭冒汗,顯然是急急趕來。
她也不打招呼,立刻衝進門,邊走邊說:“我來拿琴!……咦,你們幾個爺們還在喝酒呀。”她注意到葉焚香屋中還有三人,有點驚訝。
葉焚香問道:“都這個點了,你拿琴做什麽?”
“燕王帶著他的鐵豹軍來了,我要去阻止他們屠殺老百姓!”
“就憑你和這具琴?”葉焚香覺得不可思議。
蘇芸橫他一眼:“你別瞧不起人,你不知道我這幾日學會了什麽!”
葉焚香心中一動,她這具古琴確實很古怪,他是親眼見識過的。或許她真能用它使出什麽神奇的秘法。但要阻擋一支軍隊,葉焚香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羅凝看到這樣一個清雅秀麗、嬌嬌怯怯的女子在抬琴,趕緊過去幫忙。他把琴接了過來,蘇芸向他展顏一笑,羅凝隻覺得心弦一顫。
葉焚香介紹他們相互認識。原來,雖然蘇芸已經加入革命黨,但她屬於換天會,而羅凝、嶽泓屬於百川盟,所以他們並不相識。
墨籌負手站在一邊,冷眼旁觀。葉焚香問道:“墨兄,難道你不去會會勤王軍嗎?”
墨籌冷笑道:“勤王軍有什麽好見識的,這是打仗,不是什麽鬧著玩的。何況……”他又緩緩補充了一句:“就算我想去,有些人也會不歡迎呢。”
蘇芸寒聲說道:“少說風涼話,你愛去不去!”
葉焚香看到這裡,大感奇怪,沒想到蘇芸竟然和墨籌認識,而且似乎還有什麽過節。
他們四人來到街上,羅凝背著這具古琴,不一會兒就氣喘籲籲。葉焚香想替他一下,羅凝卻搖了搖頭。他們想招一輛馬車,但街上人人都在逃命,很多人匆匆忙忙的逃進屋,然後關緊門窗。
好不容易攔下一輛馬車,馬車夫一聽說他們要往山下去,立刻連連搖頭,笑道:“山下的人都在急著逃命呢,你們卻要跑下去。你們不知道勤王軍來了嗎?他們可是見人就殺啊!說是誅殺叛亂分子,以儆效尤!我勸你們啊,還是回家關好門窗吧!”
蘇芸急道:“大叔,我們不要你送我們過去。你只需要把馬車租給我們一晚就行。拿著,這是錢!”說著掏出一疊銀元,葉焚香估計了一下,買下這輛馬車都綽綽有余了。
那馬車夫卻依然擺手道:“不行啊,這馬車上有車牌號啊,他們通過這車牌號追查到我怎麽辦?錢雖然要緊,但命更要緊啊!”說完也不顧蘇芸的拉扯,立刻打馬走了。
蘇芸跺腳罵道:“這些人,革命順利時,就歡天喜地,說什麽擁護革命,一旦出了什麽事情,躲得比誰都快!”
葉焚香苦笑著,心想:“人性如此,又怎能強求?”
墨籌這時從後面緩步跟了上來,他歎口氣,說道:“你們還是開我的車去吧。我有輛車藏在前面不遠處。”
葉焚香看著墨籌那還纏著繃帶的手,擔憂的問道:“你現在不是不能開車嗎?”
墨籌嘴角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說道:“沒事,她會開車。”說著指指蘇芸。
蘇芸低著頭,不作聲。
葉焚香看看兩人,越來越覺得兩人的關系很不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