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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風雲》第143章 野火燎原
    卻說第二天清晨,華部軍拔營起行,繼續東行下隴。

  此番下隴的一千五百騎兵,都是華部軍中的精銳。李辰上次征討胡部獲得大勝,繳獲了大量優質的戰馬,此外通過貿易,每年也有大量的馬匹被引入,這使得華部軍的騎兵的實力急劇增強。這次下隴的騎兵每人都配雙馬,另外還有大批馱馬運送糧秣輜重,所以說起只有一千五百騎兵,卻是形成了一只有數千匹戰馬的龐大騎兵集群。華部軍如同一股洪流般在壯闊的隴右大地上滾滾飛馳。由於軍情緊急,大軍一路倍道兼程,行軍十分艱苦。但華部軍始終隊列嚴整,士氣高昂。不過這對初次從軍的花木蘭來說,卻是不小的挑戰。好在木蘭在講武堂數年勤學苦練,騎射出眾,又心性堅韌,竟也是咬牙堅持了下來。李辰看在眼裡,也不禁暗自點頭。

  華部軍翻越林海蒼茫的隴阪,進入一馬平川的關中平原。此時正是初夏時分,關中大地到處黍浪飄香,繁花似錦。木蘭還是第一次離開自己生長的地方,見關中一望千裡,地勢平坦開闊,人口稠密,和隴上高峻險隘的風貌大是不同,不由心中暗暗稱奇。

  當李辰率軍趕至沙苑宇文泰大營時,就見數不清的營寨據渭水之濱而立,密密麻麻望之不盡。其間望樓高聳,旌旗如雲。大小營寨星羅棋布,宛如眾星拱月般將宇文泰的大營拱衛在當中。一杆高達二十余丈的旗杆,高高地挑起宇文泰的中軍大纛,紅色的大纛迎風漫卷飛揚,傲視三軍。營外傳騎來往穿梭,疾馳如飛。一派緊張的大戰前氣氛,讓人感到一種無言的壓力。

  營寨中代表各路人馬將領的旗號密布如林,令人眼花繚亂。遠處仍然有應命征召的各地軍馬陸續而來。他們衣甲旗號各不相同,甚至還有服色雜亂的各地歸附羌、氐等胡部。

  華部軍臨近大營,早有偵騎迎了上來,問明軍號資序和軍主名諱,然後引了大軍至指定的位置扎下營盤。李辰安營已畢,便前來宇文泰的大營拜見。

  上回李辰秘密返回長安行事,宇文泰根據蛛絲馬跡很快就判斷出是他所為。但由於事關隱秘,為維護大家的顏面,二人卻始終沒有見面,只是隔空交了幾招。但事情最終的結果卻出乎宇文泰預料,不管李辰是對迦羅一往情深也罷,或是內心畏懼自己的權勢也罷,李辰最終帶走了迦羅,從而破解了政敵意欲使二人反目的企圖。李辰這種堅定站在自己一方的態度令宇文泰非常滿意,雖說他對李辰的行事手段頗有微辭,但還是決意放李辰一馬。不但如此,宇文泰還下令宇文導暗中派兵保護蘭州的車隊。

  當宇文泰見到李辰來到自己座前下拜參見,與從前相比,心中還是有了微妙的變化。他起身離座將李辰雙手扶起,

  “天行免禮。金城千裡之遙,汝來之何速也!”

  李辰頷首道,

  “職下接命後見軍情如火,不由憂心如焚,故即刻點輕騎起行,倍道兼程而來。”

  宇文泰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道,

  “足見天行公忠體國,心無二念。誠為人臣之楷模!”

  李辰行禮謝道,

  “大丞相謬讚,辰受國隆恩,為國效力,義不容辭!”

  宇文泰聞言讚歎。他伸手示意,請李辰就座。待兩人分別落座,宇文泰再問道,

  “此番蠕蠕入寇,來勢洶洶,天行可有何良策教我?”

  李辰揖手道,

  “蠕蠕無信貪婪,專好劫掠,唯利所趨,以力為尊。惟盛兵當面破之,必使其知天朝之威,從此不敢南顧。然余唯恐我軍與蠕蠕一旦交戰,東虜趁勢來犯,彼時關中空虛,勢恐不虞。”

  宇文泰扶髯點頭道,

  “天行之言,深合吾意。如今唯有全軍而出,以求速決,使蠕蠕知難而退,方為上策。”

  二人再議一會兒軍情,李辰行禮告退。宇文泰命在帳下值守的蔡佑送他出來。李辰和蔡佑一別許久,所以見面甚為親熱。二人一邊攜手緩步出營,一邊不住交頭敘話。話題免不了談及這段時間兩人各自的情形,李辰當然不會談自己上回秘密回京接迦羅的事。但他知道他的所做所為,恐怕避不開蔡佑這個京兆郡守的耳目。李辰略一沉吟道,

  “承先執掌京畿,責任非輕。在下家宅安寧,還賴承先多方照應。辰在此謝過了!”

  說罷,李辰躬身揖手而禮。蔡佑忙回了一禮,他意味深長地道,

  “天行有大功於國,為朝廷柱石,照看尊邸,乃在下分內之事耳。還請天行安心,有大丞相在,府上在京城安如磐石。”

  兩人一時相視而笑。而後他們不免又聊起了如今的形勢,卻聽蔡佑道,

  “…天子為平物議,已下詔將廢後賜死。不知蠕蠕可否會因此退兵…”

  李辰聞聽心中一驚,乙弗氏已死?看來自己當初的安排下的伏子沒有起作用,自己還是沒能改變既有的歷史,沒有能改變乙弗氏這個可憐的好女人的命運。李辰心中不由暗自嗟歎不已。他冷色對蔡佑道,

  “蠕蠕貪婪無信,豈會為一女興兵?誅太子之母以退外虜,此古所未聞也!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示弱如此,蠕蠕又豈會退兵?”

  蔡佑深以為然,他道,

  “諸軍將卒聞知,無不深以為恥。如今三軍士氣高漲,才要與蠕蠕一決死戰,以雪此辱!”

  李辰點頭道,

  “正當如此!戮一女之命,求一境之平,說來豈不生生羞殺我等六尺男兒!”

  兩人說話間,已經步出營門之外。蔡佑作禮道,

  “某職責在身,不能遠出於營。就此與天行別過了。”

  李辰還禮道,

  “多謝承先相送!他日你我得空再敘。”

  二人作別之後,蔡佑轉身回營。李辰扳鞍上馬,才要撥馬回營,卻見一隊騎兵飛馳而來。當先一人奔至李辰馬前滾鞍下馬,此人長髯及胸,形容瑰偉,卻正是楊忠。就見楊忠對李辰揖手而禮道,

  “天行別來無恙?”

  李辰見是楊忠,不由心中大喜,忙翻身下馬,還禮道,

  “揜於,不意今日竟是遇到了你,某這廂有禮了!”

  楊忠自與苦桃成親,便與李辰做了一家人。前番楊忠夫妻聽聞有關迦羅的流言,甚覺訝異。苦桃與迦羅自小相伴,情誼非常,自是不會輕易相信這些流言,只是覺得流言來勢洶洶,一時不由為迦羅憂心難已。後來聽說李辰將迦羅暗暗接回金城,內心方覺稍安。宇文泰屯兵沙苑以備柔然,楊忠也隨軍而至。今日他在營中得報李辰已經帶兵前來會合,忙趕過來相見。

  李辰和楊忠敘禮已畢,便遣開了侍衛從人,說些心腹之語。就見楊忠美髯飄灑,一雙虎目炯炯有神,內含精光,盯住李辰的眼睛低聲問道,

  “大戰在即,不知天行家宅安否?”

  李辰當然知道他在問什麽。他點了點頭,

  “多謝揜於掛念!內子如今在金城一切已是安好如常。”

  楊忠仔細看了李辰的臉色,見他不似作偽,方長籲一口氣,面上神色一松,

  “如此便好!你知前日輿情紛擾,我與內人不得確信,都心甚憂之。”

  李辰不知楊忠這話有幾分真假,但畢竟難得人家心中還如此掛念,今日自己一到軍營便趕過來探問,不禁心中感動。他對楊忠揖手道,

  “多謝揜於掛念!此番有心人搬弄口舌,欲平地興波,構陷內子,所圖深遠。卻不道我夫妻一體同心,鶼鰈情深,又豈會為區區流言所動!如今內子在金城安居怡然,請揜於勿憂!”

  楊忠聽了連連點頭稱善。李辰又問道,

  “不知舍妹可好?”

  楊忠聽問到自己的小妻子苦桃,剛毅的臉上也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柔情,他爽朗地大聲笑了幾聲。

  “她都好!別看她年紀雖幼,卻是將我那內宅管得井井有條,與我助益良多。”

  楊忠突然面上浮現出一絲紅暈,輕聲又道,

  “此番出征之前,苦桃她剛剛有了身孕。”

  李辰不禁心中大悅,

  “果真?”

  楊忠微微頷首,努力地保持面色平靜,但眼光中已經難以掩飾發自內心的喜悅,

  “產期當在來年。”

  李辰喜出望外,忙整容揖手而禮,

  “辰為揜於賀,揜於福祿無極,必得麟兒,以承家門!”

  楊忠大笑還禮,

  “若得麟兒,天行乃是舅子,理當同賀!”

  楊忠又感慨道,

  “余戎馬半生,年過三十方始有後。自當於佛前頂禮,戒殺長齋,以求佛祖菩薩庇佑。然吾等既為國效命,上陣交鋒,又豈能不殺生?”

  李辰沉吟道,

  “我佛慈悲好生,然亦有金剛怒目,除魔衛道之時。我輩豈是好殺之人?然既為軍人,自當為國而戰,譬如金剛除魔,實不得已而為之!你我但求問心無愧,不濫殺無辜便是。”

  楊忠聞聽深以為然,躬身揖手道,

  “忠受教了!”

  兩人再敘一陣,方行禮而別,各自轉回軍營不提。

  第二天,宇文泰留宇文導駐守華州防備高歡,然後點齊大軍,拔寨起行,一路北上直趨夏州而來。

  西魏大軍旌旗蔽日,鐵甲如流,浩浩蕩蕩往北進發。隊伍蜿蜒曲折如同一條長蛇般不見首尾,迤邐前行。大軍穿過平坦的關中平原,翻越千溝萬壑的黃土台地,漸漸接近廣袤的漠北大草原。

  這一日,卻見遠方一望無盡的碧綠草原上,赫然出現了一座白色的城池。它如同自天外飛來一般,兀然佇立在綠草如茵的平坦草原中一處高起的台地上。在明麗的陽光下,白色的城池光彩熠熠,分外醒目。

  “那便是夏州了!”

  李辰身邊的賀蘭仁用馬鞭指著那座城池道。賀蘭兄弟早年隨賀拔嶽轉戰關隴,曾經來過夏州。而李辰和絕大多數華部軍將卒還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隨著大軍漸行漸近,夏州城的雄姿越發清晰可見。在澄淨如洗的蔚藍天空下,夏州傲然矗立在兩條大河之間的一塊高地上,俯瞰著周圍一望無盡的青色草原。在佔地極為闊大方正的外城垣內,巍峨險峻的內城城牆通體雪白,角樓密布,高聳入雲。內城牆和外城牆之間人為設計的高度落差,使整個夏州城看上去高低錯落,層層而上,蔚為壯觀。而被凸顯出來的內城高隅隱日,崇墉際雲,極為壯麗,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它如同是從一座天而降的聖城神闕,給初次見到它的人以難以言喻的巨大心靈震撼,使你有一種忍不住想要匍匐在它腳下的強烈衝動。

  饒是李辰兩世為人,見多識廣,見了這般景色也禁不住心頭一窒,神色微動。賀蘭仁在旁見了,輕聲解釋道,

  “這夏州原本便是僭號大夏的匈奴酋帥赫連勃勃所築之統萬城。”

  “統萬城!”

  李辰一時心頭劇震,這便是那個用無數工匠屍骨築成的千古名城統萬城!在中國古代築城史上,沒有一座城池能像統萬城那般充滿了血腥和傳奇。史載赫連勃勃當年發十萬民夫耗時六年建成統萬城,並以此為都。當年赫連勃勃蒸土築城,每築一段,就要派人檢驗,以鐵錐刺之。若鐵錐入土一寸,便殺築者,並將屍體填入其中。若鐵錐刺不進一寸,則殺刺者。因此統萬城被修建得堅固無比,其表堅硬得可礪刀斧。李辰沒有想到,他今生能夠有機會親眼看到這座千古名城的雄姿。

  不禁李辰看得心馳神漾,初次見到統萬城的華部軍將卒人人目瞪口呆。李辰身後侍衛從中的木蘭幾時見過這等雄城奇觀。望著高入雲端的白色城牆,她似乎覺得有一口氣被壓在胸間,上下不得,不覺面色緋紅,雙耳竟似失聰了一般。

  大軍繼續前行,渡過富含泥沙,混濁不堪的奢延水(也叫朔方水,也就是後世鼎鼎大名的無定河。著名的唐詩“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就是指此處。),夏州已是近在眼前。

  西魏軍次序涉水過河,一名身材魁梧高大,宛如金剛力士般的甲士,策馬登上北岸的一處高坡,高高捧起手中的大纛,向夏州守軍宣示都督中外諸軍事,大丞相宇文泰的到來。在裝飾華麗的大纛下,數十位統軍大將和帳內親信都督鐵甲森然,將全身甲胄的宇文泰拱衛在核心。此刻宇文泰立馬揚鞭,眺望夏州,也是心潮難平。

  宇文泰當初隨賀拔嶽平定關隴,在戰爭中漸漸顯露出過人的才能,被賀拔嶽所賞識,並被任命為夏州刺史,從此開始獨鎮一方,嶄露頭角。夏州也成為自己起家的奠基石。正是從這裡開始,他在賀拔嶽死後臨危受命,接手武川軍事集團,最終一統關隴,走到今天執掌朝柄,權傾天下的地位。今日宇文泰重回夏州,不過短短數載,個人際遇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已不再是當年的那個初出茅廬的宇文夏州,而是至尊一人以下實際掌握帝國朝政,談笑間風雲色變的權臣。

  宇文泰回顧左右,望見身邊隨行眾將中的平東將軍赫連達,便笑道,

  “朔周(赫連達字朔周),還記得汝當年單騎飛馳夏州之事麽?”

  赫連達在就在馬上行禮道,

  “昔時賀拔元帥為侯莫陳悅所害,軍中無主,眾意屬丞相。達受眾所托,輕騎疾行覲見,幸不辱使命。”

  宇文泰感歎道,

  “當清水公(指賀拔嶽,賀拔嶽為清水郡公)遇禍之日,君等性命懸於賊手。杜朔周冒萬死之難,遠來及見,遂得雪讎恥。”

  赫連達慷慨道,

  “職下走馬之勞,何足道哉?全賴丞相英明果決,得誅滅元凶,平定關隴,匡扶帝室。”

  宇文泰點點頭又道,

  “說來這夏州與你也頗有淵源啊。”

  赫連達頷首道,

  “夏州就是職下的先祖,鐵弗大單於所建之統萬城。昔時先祖途經此地,歎曰,‘美哉,臨廣澤而帶清流。吾行地多矣,自馬嶺以北,大河以南,未之有也!’遂命叱乾阿利為將作大匠於此地築統萬城,以為國都。”

  赫連達停了停又道,

  “先祖立國貪暴不仁,二世而亡。曾祖庫多汗為避禍,遂改姓為杜。職下隨駕平複秦隴,複弘農,戰沙苑,皆有薄功,蒙聖君仁德,方詔複姓赫連。 ”

  宇文泰道,

  “汝忠謹質直,勳望兼隆,功而不賞,何以勸善?”

  兩人正說話間,卻報夏州刺史,步落稽酋長劉平伏得知宇文泰親帥大軍出征,出城前來迎接。步落稽是匈奴的別種,主要從事農業生產。他們語類胡種,婚喪的習俗卻近漢人,只是男女之間不如漢人嚴謹。夏州地處中原和草原交匯的地帶,居民多為胡人。朝廷也經常會任命當地部落的酋長兼任夏州刺史。此前因為在河陰之戰中因先退為敗軍之原,而遭貶為夏州刺史的大將怡峰,如今已經起複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劉平伏身材壯闊,如同一隻熊一般在宇文泰馬前下拜。待得禮畢,宇文泰問道,

  “如今軍情如何?”

  劉平伏規規矩矩揖手道,

  “啟稟大丞相,蠕蠕的人馬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他們像惡狼一樣四處燒殺搶掠,下官的族人們都遭了秧,如今隻得暫避於城中。蠕蠕不來攻城,只是分頭抄掠各處,下官無計可施,天幸大丞相率大軍趕到。”

  宇文泰好言慰勞了劉平伏幾句,然後指揮大軍在就在城外安營,然後指派中書舍人,黃門侍郎庫狄峙為使節,去尋找柔然可汗阿那瑰所在,當面質問他為何背信棄義,興兵南下。這樣做其實也是為了試探虛實,看看能否找到讓柔然早日退兵的方法。庫狄峙狀貌魁梧,善於辭令,上回也是他出使柔然,最終說動柔然可汗阿那瑰將柔然公主嫁給大統帝為皇后。庫狄峙領命之後,即率了百余騎護衛,北上去尋找柔然可汗的金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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