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燥的軍營裡來了一個漂亮的女兵,聽說還是營座的太太,這消息立刻就傳開了。
第二天上午的訓練場上,莊長官罕見地沒出現,訓練間隙休息的士兵們圍坐成一圈,把手抄在袖子裡抵禦寒風,一個個的也不說話,顯得有點兒悶。
場邊上圍在一起的幾個軍官卻一個個眉飛色舞,氣氛很活躍。
“哎我說寶錢,你說的沒錯吧,真是咱們營座的太太,那也太巧了吧!”
“騙你我就是王八!我看得真真兒的,昨天那女八路來的時候正碰上板凳在場邊兒上練習手榴彈,她一下子就認出來了,把板凳喊到跟前,結果板凳一張口就是一句‘少奶奶’……”
轟的一下討論就更熱烈了。
“沒聽咱們營長說過他有太太了啊……”
“哎哎,我怎麽聽人傳的,說是那女的臉色很難看,讓板凳叫她‘顧姐姐’呢……”
“我倒覺得寶錢說的是真的,你沒見陪著的老陳一轉身就把人給安排到鎮上去了麽,按理說八路軍來的代表應該安排在營部的呀……”
“你們都別瞎猜了,”薑尚城跳出來一錘定音,“這事兒老陳和我討論過了,估計是定了親還沒過門那種,那女的臉皮兒薄……在這裡我不得不提醒大家注意一點,咱們莊營長昨晚上可是夜不歸宿的噢!”
夜不歸宿?!這歷來是吃瓜群眾最喜聞樂見的段子了,一群粗漢子立刻齊聲發出了一陣狼嚎。
“咳咳,你們都想偏了!”長著一張娃娃臉的唐銳發聲了:“事實上,昨天晚上,是莊長官、顧小姐和板凳三個人共進的晚餐。飯後,顧小姐就入住了西跨院的東廂房,與正屋的杜主任和唐雨相臨,而莊長官和板凳住的是以前的東跨院。今天早晨,仍舊是莊長官、顧小姐和板凳三人共進早餐,餐後,莊長官和顧小姐對坐交談,板凳坐陪,嗯嗯……”說到這裡,唐銳掏出懷表看了一眼,補充道:“截止到四十七分鍾前,兩人仍在交談。”
一眾小夥伴統統都被震住了,一齊“高山仰止”地看向唐銳。
“咳,咳,”一向不顯山不露水的唐銳受不了眾人直勾勾的目光,有點兒靦腆地繼續說道:“這個……丫環喜兒的親哥哥正好在我的三排當兵,所以我乾脆就放了他的假……”
嗐!眾人這才回過神來,還以為你唐銳有什麽神通呢,說穿了就一文不值啊!薑尚城更是笑罵你個臭小子拿出這個勁頭來多琢磨琢磨縣城裡的鬼子。
“其實昨天陳老師早就看出來了,這顧家小姐怕是對咱們的莊長官有點看法。”唐銳不得不解釋一下他的動機,“昨天陳老師急著出門辦事,走的時候就吩咐我盯緊嘍,看能不能找機會給莊長官捧捧場什麽的,大家兄弟一場嘛!”
在女人面前給兄弟捧個場,這是必須的,大家紛紛點頭表示同意,再一聯想到莊長官那傳說中的“斑斑劣跡”,就都個個嘴角帶笑,覺得自己已經發現了事情的真相。
“寶錢,聽說這顧家小姐和杜主任一樣漂亮?昨兒我離得太遠,沒太看真著。”包福一副心癢難耐的模樣。
“那是自然,一看就是貴人家的小姐……”趙寶錢唾沫星子亂飛,一圈人就他見過顧家小姐的真容,這仿佛已經成了他的某種“資歷”。
“一幫子光說不練的假把式!”薑尚城笑罵道:“剛才不是說要給莊營長捧場麽?包福,那就是你了,你找點兒事去向營座報告一下,要畢恭畢敬地,
回來再跟我們說一下這個顧家小姐到底長什麽樣兒。” “哎呦!您饒了我吧,我可不敢去。”包福連忙作揖求饒。
其實男人就這個臭德行,一幫摳腳大漢吹牛時就誰也不服誰,等到真要他一個人走到女人跟前的時候,就都慫了。
一直沒言語的肖三德先怒了,一腳踹在包福的屁股上:“窩囊廢!連個女人都怕,還能指著你去打鬼子!趕緊去,要不然罰整個一連二十公裡行軍。”
薑尚城也是一腳踹上去:“還要加上不準吃晚飯。”
包福苦著臉,心說好象你們就敢去似的,這女人可比鬼子厲害多了,一個個的都欺負我官兒小!
見包福還磨蹭著不去,趙寶錢也怒了,一腳踹過去:“快去,不要連累我,更不要連累全連的兄弟!”
我去,我這就去!再不去還不知要挨幾腳呢,包福一咬牙,硬著頭皮向鎮子上陳宅走去。
————————————————————
莊其鋒現在感覺很幸福,因為能和美女共處一室,而且是長時間地共處一室。
盡管顧青始終板著個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但是別忘了,是你巴巴地跑過來要做我的統戰工作的,那你就不能一甩袖子走了,你就得耐著性子坐這兒把道理掰開了揉碎了一遍遍地講給我聽。
看得出來,顧青事先是下了一番功夫做準備工作的,她甚至還翻開了一個寫滿了字的小本子,對照著上面一條一條地說給莊其鋒聽,內容不出所料的都是些“團結抗戰啊”、“中國必勝啊”之類。
只是大概聽了個開頭,莊其鋒就對剩下的內容了然於胸,注意力也就不可避免地轉移到了說話的人身上。他坐在顧青的對面,胳膊放在桌面上,用手托著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人家在看,腦子裡天馬行空。
和腦海中幾年前的樣貌相比,顧青好像長高了一些,臉蛋也瘦了下來,記憶中那豪門小姐盛氣凌人的架勢也不見了,精心打理的盤頭辮發變成了齊耳短發,一個颯爽幹練的女幹部形象躍然而出。
書卷氣倒還剩了一些,表現在那不疾不徐的述事節奏,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憤然而起,就那樣娓娓道來,正是莊其鋒最喜歡的類型。舒緩的語調恰如梵唱一般,讓他靈台一片寧靜,既而空明,到最後,腦海中就只剩下了顧青那上下開合的嘴唇。
真是誘人啊!想來口紅之類是絕對沒有用過的,圓潤的唇顯出淡淡的紅色,上下兩排光潔的牙齒伴隨著悅耳的話音,在變幻的紅唇中一閃一滅,就象一朵嬌豔的玫瑰,不停地綻放,又收攏,再綻放……
.
“篤篤篤”,是自來水筆敲擊桌面的聲音。
莊其鋒猛地清醒過來,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上半身向前大幅傾斜,都快要趴到桌子上去了,臉上還配上了一副活脫脫豬哥的表情。
“你複述一下我剛才講的內容。”顧青的眼中射過來的是七分的厭惡,兩份的憤怒,還有一分的不屑。
莊其鋒大囧,這君子好逑不丟人,可在美女面前失態就太丟分了!哥我的功力還遠遠不夠啊,人家別的穿越者有本事幾句話就把美女逗得花枝亂顫,自己做不到也就算了,在美女面前保持一個正人君子的形象徐圖後舉,總要做得到吧。
板凳,這個節骨眼兒上你可要幫我救場啊!
呃——,還是算了。莊其鋒用眼睛的余光看到板凳把頭低得都要到桌面下面去了,手上拿著幾粒花生米半天都忘了往嘴裡送。好奇怪啊,這板凳怎麽給嚇成這個樣子,是不是以前被“少奶奶”給熨熨帖帖地拾掇過一番?
正是最尷尬無措的時刻,門外傳來一聲“報告!”
莊其鋒松了一口氣, 衝門外喊道:“進來!”心說是哪個兄弟這麽仗義?
進來的是包福,平常都是一個機靈鬼形象的他今天腰背挺直,目視前方,以標準的軍人步伐走到莊其鋒面前,站住,然後啪的一個立正,敬禮:
“報告營長,一連的實彈射擊考核已經結束,共有十一人參加,選拔出優秀射手四名。這是名單。”說完還遞過來一張紙。
搞什麽名堂?這種事情從來都不向我報告的!再說了,要報告也輪不到你包福來呀,你個粗坯大字不識一籮筐,名單都拿倒了知不知道?
莊其鋒皺著眉頭接過名單一看,呦嗬!韓保義這小子的名字位列其中,臭小子可以啊,再一抬頭,就看見包福這小子的眼珠子直往邊上瞟。大家都是男人,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送名單是假,看美女才是真的!
強忍著想把這貨一腳踹出去的衝動,可畢竟人家是救了你的場的,再說顧青這樣的美女也很給自己臉上添光的說,莊其鋒隻好訕笑著對顧青說:“這是一連的二排長,叫包福。”
顧青對莊其鋒沒個好臉色,對別人卻很客氣。她竟然站了起來,微笑著和包福握了一下手,說:“你好,我是晉察冀軍區抗敵報的記者,我叫顧青。”
這一下,包福都快要美出鼻涕泡來了,立刻從昂首挺胸的軍人變成了縮脖塌肩的狗腿模樣,嘴裡還胡亂說著:“歡迎,啊,歡迎,歡迎……”
莊其鋒覺得這貨在美女面前的樣子實在是不堪,丟臉至極,於是扔出一句“回去抓緊訓練”就把他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