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被衝到眼前的杜雨桐嚇了一跳,待聽到她的問題,這才明白過來,立刻進入“宣傳”模式,回應道:“這消息不假,是本月13號的事情。南京固然失陷了,但這並不意味著抗戰的失敗,國民政府早已經西遷到武漢,只要我們堅定信心……”
顧青滔滔不絕地宣講著,跟在杜雨桐屁股後頭進來的唐雨忍不住插了一句:
“杜姐姐的家是南京的。”
顧青頓時語塞,屋內眾人這才明白為什麽杜雨桐這般失態,這時候再講什麽抗日道理都無法減消杜雨桐對家人的擔心。
莊其鋒臉色陰沉。南京陷落的具體日期他記不大清楚了,但杜雨桐這麽一問,他就知道消息不會有假。想想此時此刻有如地獄般的南京城,他就很憤怒,憤怒得想要立刻衝到縣城裡去和鬼子大戰一場。
曲長財也低著頭不說話,屋裡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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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杜雨桐艱難地說道:“知道了,謝謝。”然後就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小尾巴”唐雨急忙跟上。顧青嘴張了張,想要說點兒什麽勸慰一下,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
曲長財小眼睛轉了幾下,招呼板凳道:“板凳,你過來,曲叔問你點兒事兒。”說完也轉身往外走。這板凳聞言就象是突然活了過來一樣,不待顧青開口阻止,哧溜地一下從曲長財的腋下鑽過,搶先出了屋門。
最後,屋裡只剩下莊其鋒和顧青兩人相對而坐。
兩個人都是情緒不高,半天沒說話。,莊其鋒是鐵青著臉正處於憤怒狀態中,而顧青剛才得到一支小手槍的興奮也迅即被國勢艱難所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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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莊其鋒開口低聲說道:“據我得到的消息,莊家已經撤到了武漢,想來顧家也早就已經西遷了,你不用太擔心。”
顧青只是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想心事。
又過了一會兒,莊其鋒再次開口:“你有多久沒回家了?”
這下觸到了顧青的痛處,她眼圈泛紅,斥道:
“你還敢問?還不是都怨你!去年還是我娘跑到北平去才見了一面。”
莊其鋒很尷尬,不知道接下來說什麽好,兩人就又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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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礪行——”顧青打破沉默先開口。“礪行”是莊其鋒的表字,在這個時代,把稱呼從名換到字,這是要拉近雙方之間距離的意思。
“礪行,我們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她的語氣不再是那種授課式的平淡呆板,而是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朋友間才會有的柔和。
“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我這次來的主要任務就是要摸清你在抗日這個問題上的真實態度和立場……”
莊其鋒一聽就感到很委屈,他打斷顧青說道:“我大小也和鬼子幹了好幾仗了,這都不能證明我的抗日決心?”
“這還很不夠,”顧青很認真地糾正說,“你這種是屬於自發性質的抗日鬥爭,或是出於兄弟義氣,或是一時的血勇,開始的時候會是轟轟烈烈,但當艱苦時刻到來時,就會煙消雲散。”
“就拿東北的抗日義勇軍來說吧。開始的時候東北軍舊部、警察、青年學生、農民會社甚至還有土匪,都紛紛起來抗爭,一時間人數超過三十萬。但是等到鬼子全力圍剿的時候,就紛紛潰敗,內部互相火並不說,還騷擾民眾,甚至紛紛投敵。最多也就一年的樣子就全垮掉了,不少昨天的抗日英雄變成了今天的鐵杆漢奸。”
莊其鋒舉手表示反對:“我是絕對絕對的自覺參加抗日鬥爭的。
”開玩笑!我不抗日,那我幹嘛來了?就算書友們能放過我,某點的神獸也不能饒了我! “我若不抗日,就叫我菊花套電鑽!”他鄭重地補充了一句。
“什麽意思?”顧青沒太聽懂。
“呃——,就是很淒慘的意思。”雖然人家沒聽懂,可這死宅男還是很有調戲美女的快感,獨自暗爽。
顧青不理會,繼續往下說:
“抗日戰爭的艱苦時刻還遠未到來,就你以往那種浮華無行的樣子,我不看好你能堅持到底。”顧青說得其實很對,只不過她沒能料到此莊已非彼莊了,而眼前的這個宅男莊是清楚地知道抗日戰爭的走向和結局的。
“礪行,怎們畢竟相識一場,我不想你沒了下場。你能抗日,這當然好。如果有一天,你堅持不下去了,動搖了,就請轉道回大後方去,做回你的富家公子哥,這樣戰爭結束後,大家也好見面。”
“顧青,相信我,我一定會堅持抗戰到底的!”莊其鋒很認真地看著顧青的眼睛說。
顧青靜靜地和他目光對視,片刻後說:“好。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拋開民族大義不談,單說莊家自老太爺資助同盟會起,包括你的父親和叔伯都為國家為民族做過很大貢獻,莊家的聲譽不容玷汙!如果你有任何投敵的傾向出現——”
她說著啪地把剛得到的那支勃朗寧拍在桌面上,“八路軍或許不方便,但我會以顧惜惜的身份,親手斃了你!”
顧青聲色俱厲的樣子並沒有“震懾”住莊其鋒,相反,他的嘴角開始有了笑容。
既然我根本不可能投敵,那麽“投敵……斃了你”雲雲就完全和我無關,我不和你生氣;倒是這“我會以以顧惜惜的身份”一句,含義很豐富啊,咱們今天得好好地把它掰扯清楚。順便我還很想對你說一句,——美女,你怎連生氣的樣子都這麽好看呢!
“好!我想我們可以做一個約定:如果我動搖投敵,你就以顧惜惜的身份親手斃了我,我絕無二話;但如果,我要是殺死了成千上萬的鬼子,成了抗日英雄——,”說著,莊其鋒身體前傾,臉帶玩味的笑容,“你以顧惜惜的身份會做些什麽呢?”
“嗯,你現在這個樣子才是我熟悉的莊其鋒。”顧青淡淡的一句話就破解了莊其鋒的無賴招式。
莊其鋒頗感無趣地坐正了身體,摸摸鼻子訕笑著。
“好了,關於抗日我們就說到這裡,接下來再說說我們的婚約。礪行,我們兩個都是受過新式教育的青年,我不願意和你結婚,我們把那個家長包辦的婚約作廢,好麽?”
“呃——,這個——”被人當面拒婚,莊其鋒並沒有什麽負面情緒,因為顧青拒掉的是那個死鬼莊三兒。相反,他現在對顧青的興趣更大了,很想和她“糾纏”下去。
“婚約是由兩家的長輩訂下的,若要作廢,也要由長輩們去作廢,是吧?”
“值此山河破碎民族危亡之際,你我都已經投身到抗日的洪流之中,隨時都可能犧牲,你還要糾纏這個問題,礪行,這很渺小!”
罵人的髒話顧青應該是不會的,“渺小”兩字估計就是她能想出來的最嚴厲的指責了吧!不過色壯慫人膽,莊其鋒一口咬定繼續糾纏:
“說的好!既然我們兩個隨時都會犧牲,那又何必在意有沒有婚約呢,反正我又不會要求馬上就結婚。當然,如果你要是著急和別的男人結婚的話……”
“你想到哪裡去了,”顧青白了他一眼。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借口,但是一來大姑娘家家的臉皮薄,二來還怕刺激得莊其鋒跳將起來,那這一趟唐縣還不如不來。
“礪行,你真的不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這樣下去,雙方都痛苦……”
我不痛苦,我樂在其中!莊其鋒心說你沒有別的男人就好,這點成人之美的道德底線我還是有的。既然你還單著,那我就是最合適的。
“已經好幾年不見了,我們兩個人的變化都很大。你從貴小姐顧惜惜變成了八路軍顧青, 而我也從公子哥變成了一營之長。正如你所說,我們應該重新認識一下……給我一個機會,同樣也是給你一個機會,這個問題就先放放,不著急馬上解決,好嗎?”
趁著顧青一時語塞的機會,莊其鋒在表達了“擱置爭議,互相鼓勵,共同抗日”的立場後,迅速地把樓歪掉:
“這個喜兒,怎麽還不把午飯送過來。吃過飯後,我帶你去靶場打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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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總是很短暫。當王子和公主快樂地生活的時候,一定會有一個巫婆神漢之類的人物跳出來,比方說一個姓賀的家夥。
話說第二天早上,莊其鋒和顧青,當然還有板凳,正其樂融融地共進早餐。
該做的抗日宣傳都已經做完,婚約的事也擱置了,顧青就不再是那個女幹部的形象,而是換上了一個大姐姐的人設。只見她甜甜地衝板凳笑著,還不時地給板凳夾菜,板凳則時不時地露出俏皮的小虎牙,回以一個蠢萌的笑臉。
雖然顧青把所有的笑容都給了板凳,莊其鋒在一旁也是看得賞心悅目。正事都已經談完,飯桌上都是些閑話,顧青有一句沒一句的回應他兩句,這畫面很有一家三口的即視感,當然板凳這孩子著實年紀大了點兒。一時間,莊其鋒都在懷疑自己出演的到底是抗日烽火劇還是都市情感劇。
“顧青同志!”賀衛方很不合適宜地在窗外喊道。
顧青放下筷子走出去。兩個人小聲嘀咕了一會兒,顧青就回來說,她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