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看行!”曲長財敲了敲煙袋鍋子,“隻要過了平漢路,就是太行山,山高路陡,往裡一鑽,神仙都找不到。”
肖三德也眼睛發亮:“鬼子的大頭在石門,小頭在平津,中間這幾百裡鐵路肯定沒多少兵,到處漏得跟篩子似的,我有把握把大家夥兒都帶過去。”
“進了太行山,我們可以繼續向西到山西去找大部隊,也可以轉而向南,沿著太行山到晉南過黃河,就可以回到大後方繳卸差事了。”莊其鋒抓住機會趕緊補刀,好把事情敲定。其實這貨到了太行山壓根兒就不會再走,但實在是不了解眼前這兩人的真實想法,隻好先畫個大餅出來,好歹大家同舟共濟先過了平漢鐵路再說。
“那就這麽定了!我們五個警衛營的兄弟在前面開路,輜重連跟在後面,莊長官走中間,曲連長壓住隊尾。”肖三德有點興奮,老毛病又犯了,一個上士班長就把一個上尉和一個少校都給安排了。
被忽視的感覺很不好啊,莊其鋒急忙跳出來刷一下存在感:“行軍路線就麻煩老曲來安排了。”唉,沒實力,說話就是不硬氣啊。
曲長財沒馬上答話,而是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展開一看是張公開出版的民用河北地圖,莊其鋒頓時很有踹這姓曲的一腳的衝動。――妮瑪剛才討論行動方向時你不拿出來,想跟哥飆地理知識是吧?小樣!玩不死你,聽說過深圳麽?知道曾母暗沙麽?黃岩島呢?好吧,就算這些你都知道,那矽谷呢?達沃斯呢?你一個挑夫還能反了天不成?!
曲長財歉意地笑了笑。莊其鋒也沒有什麽好辦法,隻能朝他“誇張”地瞪了一眼。很明顯,這姓曲的就是故意的――在牽涉到生死的方向選擇上,人家是不會跟著一個白癡少爺瞎走的。剛才就是一場考試,如果莊其鋒考的不好,人家就會自行決定行動方向。了大不起大家一拍兩散,各走各路,逼急了殺人滅口都有可能。之所以要“誇張”地瞪,莊其鋒的意思是,我雖有不滿但這事兒翻篇兒了以後不會再提;如果真要面無表情的話,就該曲長財心裡咯噔一下了,――完了,這小子記恨上了。
攤開地圖,曲長財用手指點著:“鬼子在這幾百裡的鐵路線上一定會是大站兵多,小站兵少,我們現在的位置在這兒,――我的想法是,直接向西,就從望都和定縣這兩個大站之間穿過鐵路。”他抬頭看莊其鋒和肖三德點頭表示同意後接著說,“鬼子兵武器好戰鬥力強,這樣的軍隊就會極力避免夜間行動,以免稀裡糊塗地打爛仗。我們就利用這點,白天睡覺,晚上行軍,避開大村鎮,專走小路。用兩個晚上的時間到達離鐵路十幾裡的地方,不入村莊,找一個樹林子休息一個白天,當天晚上穿過鐵路。天亮後不休息,接著急行軍一個白天,徹底遠離鐵路線。”
“不錯。”這是莊其鋒。
“我看行。”這是肖三德。
“既然長官同意了這個安排,那走夜路還要做些準備,畢竟我們有五十輛輜重大車,之前又接連下大雨把我們困在這裡。明天晚上出發可好?”曲長財的姿態放得很低。
“嗯,可以。不過話又說回來,咱們這次都押運了些什麽輜重?”莊其鋒有些無奈,那個大草包少爺真的是“甩手掌櫃”啊!
“其實也沒什麽要緊東西,就是三千頂鋼盔,三千套軍服,外加三千雙軍鞋。”曲長財回答道。
“等等,――就這些?!沒有武器彈藥什麽的?”莊其鋒不能相信,
穿越客的運氣可是很有口碑的說。 “沒有。”
“那有沒有金條銀元之類的?”上司派這麽多人走一趟,總得有個名堂吧。
“沒有,隻有臨出發時聯絡處王主任給的500塊大洋的差旅費,還剩一半。”
“藥品什麽的呢?”莊其鋒還不死心。
“沒有,除了我剛才說的那三樣,一樣都沒得多。”
我了個去,莊其鋒破口大罵,你國軍敗退時秩序混亂是出了名的,什麽武器彈藥啊、糧食布匹啊,就連花大價錢進口的重炮都是整倉庫整倉庫地丟棄,怎麽輪到我時,輜重連一百多號人專門往後方送的就是一堆破衣服!莊其鋒有些氣急敗壞。
“這還不明白?你被人坑了唄!”肖三德再次發揚他那“語不傷人死不休”的風格。
“是誰?把話說清楚,誰敢坑老子?”莊其鋒怒了。
“是誰難道你自己不知道?”肖三德臉帶不屑。
“我知道什麽我知道?大男人有話就直說,別吞吞吐吐的!”
“好,這可是你要我說的。――你還記得號稱軍部一枝花的那個秘書科的尹中尉麽,也就是保定聯絡處那個王主任的老婆。你成天跟在人家屁股後頭膩膩歪歪的,還在酒桌上說偷看過人家洗澡,吹噓什麽皮膚如何如何白啊,胸脯如何如何大啊,這事兒在軍部裡面都傳遍了啊!結果那姓王的挖了個坑,隨便弄點不打緊的破爛往後送,還不給安排火車,你就哭著喊著地往下跳。人家篤定你完不成任務啊!就算不死在半路上,也得丟掉輜重光著個屁股回去,到時候就由得人家發落了。這事兒說起來你還得好好謝謝人家曲連長,要不是他出了保定就領著大家走小路,這會兒一幫子兄弟鐵定是在日本鬼子的嘴裡了。”
肖三德一臉鄙視的樣子,――見過草包,就是沒見過如此草包的。你偷看人家洗澡也就罷了,大家都是男人,這我理解;你自己把這事兒說出來,我也算你敢做敢當,有種!可瞎著眼睛往坑裡跳,就太廢物了。男人可以壞,但絕不能笨!肖三德把頭一扭,決定以後都不再理莊其鋒這個廢物。
曲長財則是頭一次有機會聽聞這些軍部“機密”。他叼著煙杆,臉上帶著笑,一雙小眼睛饒有興趣的盯著莊其鋒看,嘴上謙虛著:“哪裡哪裡,我也就是想抄個近路。”不過他也知道軍部的這些汙七八糟的事兒可不是一個出苦力的輜重連長可以參與的,因此並不多說別的。
“呃……,這個……”莊其鋒在腦海中仔細搜索了一下,還真有這麽一段故事,“呵呵,兄弟行事孟浪,見笑了,見笑了啊,哈哈哈……”沒辦法啊,咬著牙含著淚也得把它兜下來啊。
“兄弟們都是受我的連累,我先在這裡賠罪了。”
“長官太客氣了。”肖三德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貨,“談不上什麽連累不連累,那兩口子其實也不是什麽好鳥。那姓王的溜須拍馬、趨紅踩黑,我早就想揍他了;那女人表面上一幅良家婦女的樣子,聽說背地裡跟軍部很多人都有一腿……”
“不管怎麽說,都是我的錯。沒說的,等將來回到軍部繳了差,我請客!把所有的兄弟都叫上,大吃一頓,酒肉管夠,再叫上幾個俊俏的小娘……”
男人一說這個就眉飛色舞的,關系也立碼近了許多,兩個人勾肩搭背的往草棚外走。
“……我跟你說,這姓尹的女人還真夠帶勁兒,你是不知道啊……,咦――?老曲,你這是什麽表情?莫非你不喜歡……”
曲長財笑著搖了搖頭,也抬步跟了出去,行動之前有很多東西要準備,今明兩天有的忙了。
天黑了,多日來徘徊在頭頂上的雲霾終於散盡,月光如水照在冀中大平原上。
莊其鋒站在村子路口,看著一溜拉出村外的輜重大車,馱馬都帶上了嚼子,蹄子上包好了厚麻布,沒有打火把,就是後車緊跟著前車走。村民們家家緊門閉戶――謝天謝地,在村裡住了好些天的大兵們總算是走了。在這“過兵如過匪”的年頭,沒人敢跑出來生事兒。那秦寡婦打傷了一個大官兒後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這幾天大家夥兒都過得小心翼翼。
曲長財從村子裡走了出來,屁股後頭掛著的駁殼槍晃裡晃蕩的,沒個軍人的樣子,“長官,肖三德帶著警衛營的四個弟兄估計這會兒已經走出三裡地了。輜重連除了我這支盒子炮外,就隻有二十支長槍,我讓趙寶錢帶十個人走在頭車裡,我帶剩下的十個人走在最後。都安排妥了,長官就放心地上車吧。”
“好好,――呃?上什麽車?”
這時候,一輛大車停在了路邊。 這輛車上沒有裝得高高的貨物,而是搭了個小棚子,三面有壁,向前的一面掛了個棉布簾子,板凳正從裡面探出頭來傻笑著,嘴裡還嚼著不知什麽東西。
莊其鋒想起來了,他就是坐這輛車一路過來的,――這個莊少爺真是個繡花大草包啊!他擺了擺手,努力地用一種極酷的聲音說道:“讓體弱和傷病的兄弟們坐吧,這一路我都會和弟兄們一起走。”
“長官有心哩,兄弟們都有車坐。要不是要夜裡趕路,我們這二十幾個拿槍的也都能輪換著上車坐會兒哩。”――你那車裡箱箱籠籠的一大堆,據說都是貴重物件,等閑看得緊不讓人靠近。這會兒跟我假假的客氣一下,我曲長財可不能真實惠。
“那老曲你就看著安排點別的用處,我們現在身處險地,不能大意。板凳還小,讓他留在車上吧,我去前面頭車位置。”莊其鋒說完也不待曲長財答話,伸手掐了一把板凳的胖臉蛋後就邁開大步向前走去。――開玩笑,現在正是刷臉刷存在感的關鍵時刻,你讓我貓在車裡?真要那樣的話,自己在隊伍裡就妥妥的是一個局外人了。
曲長財望著莊其鋒的背影愣了愣,心說這大少爺還真是有點兒不一樣了啊!昨天草棚子裡的一番對答就讓自己事後心裡一陣嘀咕,今晚上又……。唉,算了,不想它,就算他是扮豬吃老虎,這支小隊伍裡又哪有老虎給他吃。想到這裡,曲長財又打起精神,對著絡繹而過的輜重大車低聲喊道:“都跟緊嘍,別離前車太遠,不許隨便說話,不許弄出響動,隨時都能碰上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