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世坤此刻正消消停停地看熱鬧。槍聲剛一響起的時候,早有準備的他就一軲轆趴到路邊溝裡去了。開始還挺害怕,過了一會兒,看見鬼子死了好幾個,自己人卻全都完好無缺,他暗暗長舒了一口氣,心說春妮到底是把信送到了,這女人真心不錯,回去好好疼她。想到這兒的他開始嫌棄溝裡趴的不舒服,還有心情從從容容地換到一塊大石頭後面,坐在那裡慢慢兒看。偽警察隊伍裡也很是有幾個膽大愣頭青,這時候也探出頭來四下裡張望,全都是一臉的興災樂禍,有個叫二子的家夥甚至還點上了根煙在那兒抽著。
鬼子黑木中隊長也不傻啊,他也很快就發現了警衛營的子彈專衝著自己招呼,不禁大罵“八嘎”,眼珠一轉,派人把劉世坤叫到跟前,說:“劉桑,你的帶人,進攻那裡的乾活,快快地!”
劉世坤一聽,心中大罵我日你八輩祖宗!但也沒奈何,當了漢奸就得有給鬼子墊背的覺悟。他磨磨蹭蹭地把偽警察們一個個從溝裡、石頭後面踢了出來,向趙寶錢排據守的山坡進攻,當然這裡面誰在前誰在後誰是親信誰是刺頭兒區別就大了。他躲在最後面大聲吆喝著,還不停地揮舞著手槍,看起來很賣力的樣子,其實他是想讓坡頂上的警衛營看清楚,——我是唯一拿手槍的人哦,不要打我哦!
其實劉世坤的擔心都是多余的。
就在小鬼子被重機槍壓製住後,肖三德找到了曲長財和范俊凱,說新兵鍛煉到這個樣子就可以了,要是鬼子全力進攻怕是頂不住,把范俊凱那個排調上來吧。
曲長財說乾脆就都撤了算了,趁離天黑還早,還能把鬼子往山裡多帶帶,到了山裡不愁找不到好地形再乾他一票。
於是一拍即合,肖三德帶了兩挺輕機槍留在陣地上,東打兩槍西打一陣兒地迷惑敵人,大部隊迅速地撤了下來向大山深處行進。另一邊的王沂生也接到了信號,收拾收拾撤了。重機槍手老牛很開心,打死的鬼子怕是有三四個了;崔二炮就一臉委屈的樣子,大老遠幾十公斤重的東西背上山來,又赫呲赫呲地挖工事,最後一炮沒打成。王沂生還得安慰他,說是機會有的是,等鬼子扎堆了再打炮不遲。
偽警察們戰戰兢兢地向坡頂發起了進攻,是爬兩步退一步,稍有風吹草動就全體呼啦啦地臥倒,看得後面督戰的黑木直罵“八嘎”。好在一直沒有傷亡出現,還能咬著牙抖著腿向上爬,最後終於是攻上了坡頂,佔領了警衛營的陣地,可這時候就連斷後的肖三德都已經走遠了。
黑木接到報告說坡頂上沒有人後,大罵支那軍隊都是懦夫,再一看自己已經傷亡超過了十個士兵,這怎麽能忍,急忙帶兵跟在警衛營的屁股後頭追趕,象一頭蠻橫的野豬般,紅著眼呲著牙喘著氣顧頭不顧腚地鑽入了莽莽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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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黑下來了,警衛營的士兵們正在休息。
這是兩座陡峭高聳的山峰中間夾著的一道裂縫,裡面曲曲折折,在兩邊放上哨兵,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在裡面過夜了。
在一起休息過夜的還有十幾個老百姓,他們是黃昏時警衛營路過的一個小村子裡的村民,其實也很難稱之為村子,因為攏共只有三戶人家。莊其鋒擔心氣急敗壞的鬼子報復殺人,就連勸帶嚇地帶上他們一起走。
曲長財更絕,吆喝了一聲:“估摸著鬼子要在這村子裡過夜,什麽都不能給鬼子剩下,吃的用的全帶走!”
一群士兵一哄而上,什麽衣服被褥,米面油鹽,還有院子裡養的一隻豬幾隻雞,甚至連屋簷下掛著的一串辣椒,兩捆煙葉和砌在灶上的鐵鍋也都一並帶走了。
面對著一百多號荷槍實彈的軍爺,那三戶老百姓也不敢反抗,哀求了幾句,見沒什麽卵用,加之鬼子的槍聲也漸漸近了,隻好眼含淚忐忑不安地跟著警衛營走了。
胡老爹是這三戶人家的頭兒,還算有點兒眼力,覺得這幫當兵的不象是要殺人的樣子,到了宿營的地方,就壯著膽子自行尋摸了一個山壁凹進去的地方,讓女人和小孩躲在裡面,男人圍在外面,坐下休息了。
警衛營的士兵們也沒人過來理會他們,自顧自的忙著燒火做飯。過了好一會兒,那個姓曲的連長吆喝了幾聲,就有士兵陸陸續續地把從村裡帶出來的東西給送了過來,都堆在胡老爹的腳下。
這三戶人家都是在山外沒有地,被地主盤剝得過不下去了,才躲到山裡的,家家都窮得很,銀錢什麽的是肯定沒有的,衣服也只有身上穿的這幾件,兩三個碗和一把菜刀就算是值錢的“大件”了。除此之外就是幾口袋糧食,風乾的野味和山貨,還有昂昂叫著的那頭豬和幾隻撲楞著翅膀的雞了。
警衛營士兵把東西送回來的舉動實在是超出了這幫山民所能理解的范圍,他們都把眼睛看向胡老爹。胡老爹也糊塗了,——這幫軍爺不殺人放火就燒高香了,這把搶走的東西又都送回來是啥意思?嗯,不要急,再看看,再看看。
曲長財忙著安排大家宿營,野外宿營對士兵的身體素質是個考驗,尤其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份,山裡已經有霜。這年月有個頭疼腦熱的可全靠身體硬抗著,加之士兵們普遍的營養不良,著了涼就一病不起的可不是什麽新鮮事。
肖三德帶了幾個人在小山村附近保持著和鬼子的接觸,監視著鬼子的動向。范俊凱則領了十幾個人在山峽的出口處修築起了簡易工事,布置了崗哨。
莊大營長“不出所料”地又閑了下來,不過他早有準備,在士兵中間竄來竄去。一會兒拍拍某人的肩膀大聲說小子今天表現不錯啊;一會兒又跑到最初那個屁股上被彈片咬了一口的倒霉鬼哪裡看人家包扎傷口,口中嘖嘖讚道好一個白嫩的屁股,只可惜被看光了,不值錢了,惹起一陣哄笑;再又跑到一個肩膀受傷的士兵那裡關心一下有沒有傷到骨頭。
士兵們的情緒都很放松,他們發現鬼子也沒有傳說中那麽厲害。自從拖鬼子進山後,警衛營邊打邊走地又和鬼子幹了幾仗,每次都能乾掉一兩個鬼子,而己方借助有利地形以及采用突然襲擊打了就走的戰法,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陣亡,有六人受傷,傷勢最重的就是那個肩膀中彈的家夥。
這家夥仗著自己受的傷較重,嬉皮笑臉地對莊其鋒說:“長官,俺今天可是打死了一個小鬼子,俺看得真真兒的,——嘻嘻,賞俺一隻雞腿啥的吧!”說完還用眼睛看向胡老爹身前那幾隻撲騰亂跳的雞。
“哦?那你這算是功勞、苦勞都有了。行,都包在我身上,今晚上給兄弟們打牙祭!”話畢引來一陣歡呼。
莊其鋒起身來到胡老爹跟前,示意唬了一跳的胡老爹不要動,然後搬了一塊石頭就坐在了胡老爹的旁邊。
“老鄉以前聽說過日本鬼子麽?”
“長官說的是東洋人吧?以前趕集的時候聽人提起過,說是挺壞的。”胡老爹雖然看不懂軍銜標志,但查顏觀色,還是能看出這位細皮嫩肉的公子哥是最大的官兒, 語氣十分的恭順。
“豈止是壞,簡直就是畜生!一群變態!”莊其鋒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咒罵鬼子的機會,“這次我們打死了他們十好幾個人,就怕這幫子畜生吃了虧後禍害老百姓,因此上就把他們往大山裡沒人的地方帶,不曾想碰上了你們……”
“長官也是好意替我們著想。”胡老爹順著莊其鋒的話說。
“呵呵,這幫臭小子把東西都還回來了麽?要是還有沒還回來的,你告訴我,我收拾他們!”
“都還回來了,都還回來了,連一小袋子鹽和花椒都還回來了,長官真是仁義啊!”
“我們是正規軍隊——十三軍警衛營的,搶老百姓的東西是要吃軍法的。這方圓百裡內就我們一家是帶鋼盔的,很好認的。”莊其鋒不失時機地擦亮警衛營的招牌。
“所以你們不要害怕,只要不亂跑,可以四下裡活動活動麽!比方說拾點兒柴火,生堆火什麽的……”
胡老爹眼睛一亮,急忙吩咐下去,幾個男人站起身來,四處撿拾柴禾去了。
看著氣氛活絡了許多,莊其鋒這才把兜裡的錢都翻了出來,一共六塊大洋,放到了胡老爹的手裡,說:“我也不知道該是什麽價錢,這些錢都給你,你看著賣給我些吃的就行。”之所以現在才提出交易,是因為莊其鋒財經科的呆氣發作,認為當交易的一方處於恐懼的狀態下不可能有公平自由的交易。
胡老爹還是誠惶誠恐地:“長官太客氣了,山裡的東西都不值什麽錢的……這豬、這些雞還有這些風乾的野味,長官都拿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