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崽子
你囚於這帝宮中太浪費了
你想跟我去戰場學點真本事嗎
你想跟我去戰場嗎——
……
……
月光透過屋頂一扇狹小的四方窗投射下來,由於距離太長,那幽藍發紫的光芒觸及到深深插在地面上的十字木樁上時,已經肢解得虛虛寥寥。
雙手被鐵鏈縛在木樁兩端的傳胤垂著頭,被血染得殷紅的嘴微張著重重喘著氣,沿著嘴角牽出細微的血珠,一顆顆墜向已經遍布血痕的青石地面。
他發絲凌亂,服裝不在整潔,一道道清晰可見的鞭痕遍布其上,露出裡面已經綻開的血糊靡爛的皮肉,渾身幾乎染紅的他始終依著粗壯木樁挺直後背,分開的雙腳踩在地面上十分沉穩,仿佛身上的血痕,與他無關。
“怎麽了?還醒著嗎?能聽見老子說話嗎?還是失神了呢?”
正前方,身形瘦小的言闕收攏雙腳,整個人蜷起來坐在寬大的,用以給犯人上刑的鐵皮椅中,他垂下的雙手握著沾有傳胤血跡的長鞭。
“你好悶哦,真的好悶,我怎麽鞭打你都聽不到你的叫聲。”
傳胤抬眼看他,雖然滿面血汙,但一雙眼睛卻並不渾濁,你就放著泛著淺亮的淡金色光芒。
“我真的好討厭你,尤其是你這一雙眼睛,好像看不起所有人——”
沒有征兆,隨著言闕的話音,才長鞭又再次如同暗色長蛇舞動於空中,直直朝著傳胤雙眼抽去。
但距離不足,只是重重落在傳胤的腳邊,一陣塵土飛揚中,他面上竟無絲毫恐懼,雙眼也不閉合,就那麽冷漠地瞪著。
言闕默默與他對視了一陣,站起來收好長鞭以末端指向他。
“對對,就是這樣的眼神,你整個人渾身上下每一處都在看不起人,你覺得所有人都不如你?你看不起我對不對?”
“呵呵,殊不知,我也看不起你。”
雖然裝有義肢,但他走路依舊免不了一瘸一拐。
“你有什麽能耐?”
他邊說著,邊走近傳胤,“你憑什麽做長君?”
他比傳胤矮一個頭,抬起下巴挑釁地看他,以為手掌狠狠地拍其臉頰。
“有人比你更合適,知道是誰嗎?”
說罷,惡狠狠一巴掌打下去,傳胤立即咳出一口濃血,左臉清晰地浮現紅色掌印。
“不是我,但我亦強你百倍,而那人強你萬倍——”
話語及此,他暴戾的眼神變得深情款款。
“夜糜,夜糜剛剛他……”
……
……
夜糜和言闕站在一起看似年齡懸殊的兄弟,其實夜糜比言闕隻年長幾歲,兩人並不是同一個母親所生,關系卻勝似親兄弟。
因為生得高大健壯,他常把言闕像隻小狗一樣提起來。在胳膊間顛來倒去,一會兒甩站在肩上一會兒讓他騎在頭上,聽得這隻“小狗”不滿地嗷嗷叫喚,張嘴咬下來,他就哈哈大笑。
最初是言闕總來纏著他,一會兒耍個劍要他指教,一會兒大談對之前各國之間,總是用炯炯有神的雙眼盯著他,等他用大手拍他的頭,誇他文武雙全。
言闕應該是崇拜自己的,夜糜能感覺到,但這個小子心高氣傲的很,嘴巴不會承認。
個子那麽矮卻昂首挺胸地看著所有人,將夜糜身邊的將領罵了個遍,好像除了他,人家都是草包。
“夜糜哥哥,我什麽時候可以跟你上戰場?”
這是言闕最常問的話,
他的神色是十分地向往,一雙大眼睛裡屬於少年特有的光芒紛疊閃爍 長時間接觸後,夜糜開始喜歡這個臭小子了。
小小年紀拉著兵神殿的將軍們勤習兵法,甚至在武神司的供奉們教導下也是吃苦耐勞,習得一身高超武藝,而且胸懷大志——
這些優點和固執己見、持才傲物的這些缺點,都無不讓他想到自己,相處越久,愈發相似。
殊不知那是言闕在刻意地模仿自己。
言闕敬他、愛他,從得知夜糜大名的第一天。
從其他皇儲、宮中禁軍,禦林軍,教兵法的兵神殿的那些將軍們口中聽到越來越多關於他的戰神傳言——
從終於見到夜糜本人——
……
……
那日是青蓮皇室齊聚祭祖拜天之日,所有王君、皇儲都要出席。
他遲到了,從薄霧中走來,大家衣裝鮮亮,而他卻著陳舊戰袍,破舊戰袍,破損鎧甲,一道道飛濺的血痕是暗沉服飾上最耀眼的顏色。
那個時候他十六歲不到,身形欣長結實,雙眼殺氣騰騰,讓當時氣氛頓時沉澱,只因有他,人人感覺身在戰場。
言闕看得目不轉移,從此他生就雙眼隻為追尋夜糜的身影。
我要成為他那樣的男人!
以血為酒,以頭顱為杯!
他發誓。
自己一定要和他站在同一個戰場,成為他可以將後背交付、浴血殺敵的戰友,他們可以一起戰鬥到白發蒼蒼無力舉劍,最後光榮無限地戰死沙場,成為震撼青蓮後人的不朽傳說。
初見一面後,言闕便趁著夜糜難得在宮中的日子裡去找他,整日纏著他表演自己的得意劍招,剛開始,夜糜很不耐煩,總是嗤之以鼻地冷冷揮手叫他滾一邊去。
他哪裡管他如何,依舊自顧自說話,耍劍。
後來去得多了,他又道:“夜糜哥哥!你看我新學的劍招!”
話音剛落,便抬劍揮舞起來,不料夜糜竟然拔劍刺入,猛地挑去他手中長劍。
夜糜難得正眼看他,嘴角一歪笑了。
“空隙太多。”
臉上蒙羞的言闕愣了會兒,撿起劍換了個架勢直直朝夜糜刺去,豈料對方又簡單化解,他不服氣,又再次撲去。
夜糜見這小兔崽子野性十足竟然來了興致,便見招拆招地破了他上百回合的招式,最後玩得差不多了,“啪”地一劍打掉對方手中劍的同時,一道鮮血從言闕的小臂上拋出。
“唔。”
言闕眉頭一皺,疼地抱手跪倒在地。
“小東西,在宮裡養尊處優慣了, 學的都是書上東西,在實戰裡頂個屁用,滾回去吃幾年奶再來——”
夜糜說著,以劍尖挑起言闕的下巴,卻見他眼角含淚但神似幼獸,尖利虎牙咬得嘴角掛血,神色盡是不甘與殺意。
“呦,這眼神倒是不錯,帶勁!”
言闕揮開夜糜的劍,重新以另一隻手撿起地上佩劍站起來,以他那沙啞嗓音咬牙切齒地說道。
“再來!有種你就廢了老子這一雙手!”
夜糜聽了這話皺起眉,果然大步邁來。
在他的陰影完全覆蓋在自己身上時,言闕半閉了眼睛,卻隻感到一個巴掌輕拍在頭上,他疑惑地睜開眼,卻見夜糜哈哈大笑的臉。
“挺有意思的小兔崽子,囚於這無聊帝宮中太浪費了。”
夜糜大咧咧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有一對酒窩,濃眉深眼裡像盛著太陽的光芒。
“你想跟我去戰場學點真本事嗎?”
你想跟我去戰場嗎——
“蒽!”
言闕抹了一把眼淚,激動地重重點頭。
……
“我真懷念啊……草原上乾燥、營火的光芒、號角吹響時肌肉的亢奮,屍體腐爛發出的臭味以及刀和刀碰觸的時候那種清脆的回響……”
似乎鞭打得累了,言闕癱坐在綁著傳胤的木樁前方,像觀賞自我傑作那般仰臉看著他,喝了口手中酒壺裡的烈酒,抹了把嘴繼續說。
“還有震耳欲聾的吼聲、哭聲……”
傳胤身上血痕更多了,他神智漸遠地半眯著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