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正其實也拿不準李二的意思,只是從進入這甘露殿,李二就沒有給他過好臉色,著實讓他心裡沒有譜。
他悄悄打量一下李二,可李二是何人,他卻當然什麽都看不出來。思來想去宋文正也覺得李二找自己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為了今天自己呈上的奏章。
可這就讓宋文正心裡更嘀咕了,以往自己呈過這樣的奏章不少。大多都是長安誰誰家的紈絝又鬧了什麽事,又鬧事縱馬之類的,每次請示李二也不過是為了表明自己的負責,李二也沒真的要處理他們,頂多也就是讓他們老子帶回去禁足幾個月。
偶爾遇到沒有背景的小官犯了錯,情節輕的直接遞給禦史大夫判定,情節重的則是遞給李二。
這一次雖然按理來說應該用不著請示李二,但想著自己這麽做也不為過。
只是宋文正怎麽也不會想到,貴為天子的李二,有著自己的一套情報組織。這個組織可以說遊歷在朝堂之外,負責的事情就是讓李二更好地掌握天下的情況。
而很不巧的是,李二最近對秦澤很感興趣。所以宋文正一不小心就撞上了槍口。
李二見宋文正一臉疑惑的樣子,也是微微搖頭輕歎一口氣說道:“宋卿身為我京縣縣令,平日裡對我京縣自然了解頗多,不知那芙蓉湖之事可有下文?”
說這話的時候,李二又翻開了宋文正遞上來的奏章。上面的字跡非常的嚴謹,是李二最喜歡的飛白體,只是一看到上面的內容,李二就覺得心裡一陣失望。
如果說李二是一條龍的話,那麽五姓七望的這些世家,就是籠罩在天際的烏雲。看似遊龍在九天翱翔,卻還是處在烏雲之中。
宋文正一聽李二這麽說,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不過也是想不通,這事怎麽值得親自召見自己。
“陛下,當日在芙蓉湖之上,那參軍秦澤先是仗著惡仆厲害,故意撞毀荷田,而後又調戲我大唐子民。更可恨的是他見那落水之人才貌出眾,借救人之事趁機玷汙他人。到最後甚至挾持逝者,據不通報縣衙,實乃是大不敬。”
宋文正說這話其實一點也不假,只不過在崔陵的指示下,稍稍加工了一番。
李二再問一遍的原因,又何嘗不是想要給他一個機會,可如今看來他宋文正是鐵了心要向著崔家。
不悲不喜,李二表現的十分平靜。聽了宋文正的匯報,也不做決斷。而是揮揮手示意阮詮給他搬來一張胡凳,讓他坐在一邊。
“你且先行坐下,朕已經派人去捉拿那秦澤,若是真有此事,朕定當不饒。”
李二的這一席話聽得宋文正臉色一變,額頭之上也是析出了一層冷汗。因為他想不明白,李二怎麽會要親自審問秦澤。他甚至在懷疑李二是不是要審問自己。
“到底是怎麽回事?不過一個小小參軍,怎麽會值得陛下如此費心?難道說那小子背後的身份不一般?”
宋文正當然不會理解秦澤的特殊性,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家夥,不要說他了,就連崔家的人也是一頭霧水。
而另一邊程老妖特意拉著秦澤,從朱雀門逛到了太極殿,又從太極殿繞到立政殿,到最後才帶著他到了甘露殿。
這是報復,赤裸裸的報復。
秦澤還不知道程老妖這是為了什麽?
上一次自己在宮門口“炫耀”他給自己的驢車,讓他丟盡了臉面。這一次他就拉著自己,在皇宮繞了個大圈。
這一路上秦澤也不知道自己遇到了多少人,
只知道不論是小宮女,還是負責警衛的士兵,看到自己都是一副忍俊不禁地樣子。 不過對於這些秦澤也完全都不在意,反正對在他來說,這些人都不過是歷史的一個塵埃。被一粒塵埃取笑也沒什麽,誰讓秦澤的臉皮厚呢!
等到來到甘露殿,太監總管阮詮走出內殿,正準備宣秦澤和程老妖進去。不想這第一眼就看到了一臉鬱悶的秦澤,和他從眉心到鼻子上的紅印,當時就差點沒讓阮詮直接笑出來。
不過能當上太監總管,阮詮也不是一般人,定了定心神面不改色地就宣二人進了殿。
程老妖嘿嘿一笑,拽著繩子就往內殿拉,絲毫不管後面的秦澤如何抗拒。
其實秦澤抗拒也沒有一點用,到最後他幾乎是被拖著進入甘露殿的。因為頭上的紅印,秦澤連頭也不抬,就跟著程老妖一起向李二行禮。
而李二此時也是醞釀好了情緒,準備來個先聲奪人,先嚇嚇秦澤。
只是這剛冷哼一聲,卻也是一眼看到了秦澤臉上那誇張的紅印,原本醞釀好的情緒,頓時就堅持不住了。
只見秦澤低著頭,看不清到底是什麽表情。但是從李二的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他臉上那個迷之突起。就這麽橫在眉心上,怎麽看都有一種好笑的感覺。
“額~”
李二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阮詮,發現這家夥也在強忍著笑意。而那邊的程老妖就更加誇張了,正在不停地衝著李二邀功一樣的擠眼睛。
“給朕把頭抬起來!”
李二也是定力過人,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又是裝出慍色說道。
秦澤心說:“不是我不抬頭呀,我是怕我抬頭之後,大家尷尬是不是?”
果然等到他慢慢將頭抬起來,端坐在長案後面的李二,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怪異起來。
他的整張臉已經開始不停地顫抖,一張嘴已經快要抿不住了。
而這個時候程老妖也看出李二在強忍笑意,立馬就直接張開嘴,拍著秦澤的肩膀大笑了起來。
他這一笑李二也是沒有顧及的跟著笑了起來。
怎麽說呢?
以前的秦澤,每次都是一臉的自信。雖然有時候面對李二會裝慫,但依舊能夠在他的眼中看到自信。
可現在……
秦澤那一臉的鬱悶,那一臉的委屈,以及眉心的那道紅印,怎麽看都深閨中的怨婦,怎麽看怎麽讓人覺得舒心。
秦澤撇撇嘴,無奈地又低下了腦袋。
“咳咳。”李二也是看出了氣氛的不對,連忙止住了笑意。擺擺手讓程老妖先把秦澤給放了。這才問道:“程知節,朕讓你去綁秦參軍,怎會弄得秦參軍如此狼狽呀?”
聽到這話秦澤都為李二感到悲哀,身為一個天子,竟然要淪落到欺負自己的地步。
“你有本事去綁綁杜老黑,去綁綁房醋公呀?有本事欺負我算什麽?”當然心裡雖然這麽想,秦澤臉上還是不敢表現出來。
這個時候臉上的那個紅印雖然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但是依舊是腫在那裡,讓他大半張臉都沒有知覺。
程老妖這下邀功一般地將自己如何綁秦澤,秦澤又是如何撞上了馬槊給說了一遍。
直到兩個人笑得舒服了,笑得盡興了。李二這才想起自己叫秦澤前來的目的。再看另一邊的宋文正,這會整個人的臉色已經從最開始的鎮定,變得有些惴惴不安了。
他又如何看不出來,雖然看似李二和程老妖是在欺負一個九品參軍。但誰看不出秦澤對他們兩個人的重要性,一般人怎麽又可能有這個待遇。
這一下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可能真的走錯了這一步。自己當初就應該上報禦史,又為什麽要驚動李二呢?
“秦參軍,朕問你昨日你可去過芙蓉湖?”李二將宋文正的奏章拿起來,攤開對著秦澤問道。
“咦!”秦澤聽了這話也是一愣,他還以為是為的什麽事,所以一直還在擔心不已。現在聽到李二這麽問,當下也是松了一口氣。
“回陛下,小子的確去過。”秦澤恭恭敬敬地施禮回答道。
這件事情他完全不慫,首先自己又沒有做錯。其次這件事還關系著中書舍人李百藥,他現在絕對比自己要關心多了,畢竟被救的是他的女兒。
“那你可曾故意架船撞毀荷田?”李二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一邊的宋文正。
秦澤一仰頭,這才注意到一邊的宋文正。一看這家夥的衣服,立馬就將對方的身份給猜了個大概。
“陛下,實在是小子愚笨。才沒能控制好船,實在不是有意。”
“那你可曾調戲她人?”
“啊?”秦澤一愣,撇撇嘴掃了一眼一旁的宋文正,聳聳肩說道:“小子當時被那守湖的林老漢打下水,無奈之下只能遊到湖心亭,實在沒有調戲的意思?”
“這麽說你是沒有錯了?”李二拉長了聲音,不等秦澤回答,又看向一邊的宋文正說道:“此事朕還不是很了解,不如就由宋卿來提問吧?”
“臣遵旨。”宋文正這才從胡凳上做起,走到秦澤面前。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也只能趕鴨子上架了,當下就朗聲問道:“你既不會架船,又為何不請船夫?你說你沒有調戲她人,那為何那日芙蓉湖如此喧囂?見人落水你遠不必下水,當日遊湖之人眾多,還輪得到你救人?落水之人既然已經身死,你為何不上報縣衙,還將屍體給藏匿?”
一連四條說下來,聽得秦澤也是一愣一愣的。他完全沒想到,宋文正竟然能夠挖出這麽多事。
不過秦澤還是留了一個心眼,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悄悄看了一眼李二,打狗還要看主人。他要弄懂今天這事是李二要敲打自己,還是要敲打宋文正。
很快秦澤就發現李二在聽了宋文正這番話後,衝著宋文正輕輕的搖了搖頭。
尤其是看到李二微微眯起的眼睛,就更加確信李二跟定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這下秦澤就放心了,當下就一挺胸膛,那一副正氣凜然,和先前的鬱悶完全是天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