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下意識的一遍遍撥打師姐的手機,她的手機始終是關機狀態,毫無疑問,她還在生氣,而且非常生氣,我一口氣發了很多條道歉的短信,希望她能在開機後第一時間回復我,原諒我的莽撞言語。
勤工儉學曾是我的夢想,是我下個學期生活費的唯一來源,想到讓我掉分失血的董事長夫人,失望和憤怒迫使我失去理智,鬼使神差促打開酒瓶的暗紅色錫標,將血紅色的葡萄酒液體倒入了普通玻璃杯內,我只是想醉一會兒,哪怕只是一小會兒的解脫。
我端起玻璃杯,搖晃著杯身,光滑的杯壁上黏掛著酒液,宿舍內彌漫著強烈的葡萄酒香味,濃鬱的氣息讓我仿佛置身於萬頃已經成熟的葡萄園裡,閉眼忍不住飲了一口甘甜醇厚,口感回味無窮,佐酒菜是幾塊蝦乾,開始拿杯子一杯杯的喝,很快直接對著瓶口灌進喉嚨,整瓶好酒成了狂飲的飲料,讓我很快意識迷糊一頭栽倒在床上。
大約二十分鍾以後,我有了意識站起來,渾身上下一點重量感都沒有,覺得身體輕飄飄的,整個人像是站在半空,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肢,不禁大吃一驚,那是一片近乎透明的白色煙氣,透過身軀直接看到了後面的床鋪,不僅僅如此,發現自己雙腳根本沒有著地,而是懸著。
我怎麽了?我死了?怎麽還沒有人回宿舍來救我。
我對自己的床鋪,尤其是王胖子的床鋪和書桌附近充滿了恐懼感,如果繼續待在宿舍裡,我的靈魂痛苦的快要爆炸了。
瞧了一眼我那具一表人才的軀殼,不由自主的往外走去,校園噴泉裡噴湧著類似葡萄酒的暗紅色血液,枯黃的草坪上冒出了一股股的血水,冬天光禿禿的樹上開滿了白色紙花。
恍惚之間,杜子美一動不動,滿身是血被綁在籃球架下,赤裸著上身,內髒已經被掏出來,腹部以上只剩下空殼,從破開處向下滲出血滴,我詫異的向他走去,想要詢問他怎麽了。
他突然抬起頭看著我笑起來,試圖掙脫綁縛的繩索,他肩膀上掛著自己的腸子,一隻手抓著還在跳動的心,另一隻手是他的脾肺,繩索被他掙脫了,他試圖把手裡的器官裝回到腹腔裡去。
雙孤集女鬼突然站在我面前,伸出雙手擋在我眼前說:“你不要過去。”
“你的名字是王念瑤?這一切都是你乾的?這裡就是地獄嗎?”
女鬼搖晃著長發,先是肯定然後是否定,我把她遮擋住我視線的雙臂拉開,杜子美已經不見了,籃球架下像平時一樣乾淨。
我驚訝的問:“老二,你去哪裡了?”
雙孤集女鬼說:“他已經走了,他只是在歡迎你。”
“我死了嗎?”我癡癡的坐在地上,喃喃自語。
雙孤集女鬼在我面前晃動的手說:“昨天我就等著你了,你現在才來,看!這些紙花都是我做的,好看嗎?”
我伸出手拒絕,一種求生的欲望驅使我回到軀體內,哪怕身體馬上恢復劇痛的感覺。
“我要回去,我不應該來這種地方。”我衝著她叫出聲來。
她的手再次在我眼前晃動了一下,我的意識倒回到雙孤集遇見她的場景,像一部簡短的黑白電影,瞬間拉近了我和她之間的距離。
“你想怎樣?”我大起膽子問她。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跟我來。”她用背對著我說。
“去雙孤集的破屋嗎?”我不甘心的問。
她沒回答,
我順從的跟著,像一個聽話的幼童跟著高年級的小學生,路上,她不止一遍遍開心的回頭衝著我笑,一臉親切,絲毫沒流露昨晚凶神惡煞的表情,我看的很清楚,她的臉頰下方有兩個小梨渦,僅僅笑起來才有,給人笑容特別甜美的感覺,讓我完全忘記了她是個可怖的女鬼。 我不由自主伸出手去,她握著我的手,倆人都沒有什麽特殊感覺,就這麽拉著走了一路。
我聽說鬼的手是冰冷的,也許我的軀體開始冰冷了,靈魂的手是冰冷了,兩個冰冷的鬼手握在一起,就都感受不到對方溫度的存在,我當時想這就像兩根沒有電壓的電線,產生不了壓差,因此不會有火花。
我們不像是見過一兩面的男女朋友,而像姐弟倆。
街上鬼影重重,各種鬼漫無目的遊蕩著,這不是人間的景致,我意識到這是我昏迷後虛幻出的場景,鬼們奔跑的,雀躍的,嬉鬧的,在路邊行乞的,甚至拖著半邊身軀爬行的,總之,完全是鬼之世界。
“鬼在吃鬼!”我忍不住叫出聲,離我不遠處一隻大鬼先是撕扯小鬼的身體,分成幾小塊,然後大口大口吞咽,像在生吃一條赤裸的青蛙屍體,小鬼吱吱吱的尖叫著,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它完全被大鬼吃下肚。
大鬼衝我們這裡看了看,很快靠過來,尖手爪上海滴著小鬼粘稠的血液。
雙孤集女鬼拉著我的手說:“不要多管閑事,咱們抄近路。”
她帶著我穿過旁邊的幾道藩籬,站在破損的木板缺口處說:“這裡就是通往陰間的路。”
“你要帶我去哪兒?”我蹲在很小的入口處問。
她抓著我的肩膀,突然目露凶光說:“我帶你去見閻王!我要你替我在陰間受苦。”
老二杜子美的鬼魂突然出現了,他趴在籬笆上表情平靜的說:“放開他,我不是已經當你的替死鬼了嗎?”
“不夠,遠遠不夠,我是冤死鬼,要十三個替死鬼替我死,你知道嗎?”
“我看錯你了,你在雙堆集被人害死,為什麽不去找害你的人,反而來禍害無辜?”
“我是為了我自己,我不要待在冰冷陰暗,充滿欺詐和冷酷的地方,我要去陽世活著,我要享受人間的親情和摯愛,我需要人疼我愛我,問我冷不冷,餓不餓,我不能永遠淪為孤魂野鬼,最終魂散魄消,不複存在。”
這句話觸動了老二,他皺了皺眉頭說:“陰間沒什麽不好,人間也沒什麽好,只是有的人適合活著,像小白,有的人適合死,比如像我。放他走,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