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老二摔門出去，一整晚沒回來。窗外的寒風透過縫隙吹進來，暖氣有些不熱，我裹緊了被子，情緒始終很低落，淺眠狀態下身體在痛和不痛的之間搖擺，大風吹進樓梯口的聲音就像吹一隻巨大的哨子，嗡嗡作響，時而有貓頭鷹從小樹林裡飛出來，落在宿舍樓樹枝上叫幾聲，叫聲非常滲人。

　　我看了看表，才半夜三點鍾，從老六床上扯過被子，橫搭在我的被子上，幾乎是抱著老六睡著了，他濃重的男人氣息讓我覺得這呼吸而出的陽氣，慢慢的把我吹緩過來了，我像吸了他陽氣的鬼一樣，變得有生氣了。

　　當初為了去盜墓，連夜畫了一百張符，在墓中把符用光了，我回到學校就病了，不懂竅門和要義亂畫符是要出人命的。

　　我有些愧疚，感慨自己不是一個好人，晚上偷吸了老六的陽氣，早上五點多醒過來像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善良鬼，瞪大眼睛看著他熟睡的樣子，如果我是女人，此刻我就是小倩。

　　我在夢裡隱約覺得女鬼在床下看了我好幾次，就像我是個已經熟透了的西紅柿，隨時能摘下來品嘗，她把腦袋歪過來湊在我和老六之間，帶著奇怪的表情看著我們睡覺。老六睡在我外側，她沒有上床，她懼怕陽氣太旺的人，即便人睡著了，火氣旺的人在肩頭和頭頂處一共有三處陽火，如果陽火太盛，一般鬼是不願靠近的。

　　“老二，你給我吃的什麽藥，怎麽越吃越不舒服?”我在夢裡叫住他，他笑著回過頭，一字一頓說:“吃什麽吃……，往後吃不著了……”就像第一次在校園裡看見他時的表情。

　　我問:“你吃藥了嗎?”他沒回答，突然不再是充滿陽光朝氣的樣子，而是滿臉陰鬱。

　　我接著問:“你怎麽突然變了?”

　　老二伸直了胳膊，卷起袖子，讓我看他手臂上的刀痕，一道道整齊排列在血管上。

　　我驚訝著差些叫出聲，伸出手去摸他的臂膀，背後出現冷酷而熟悉的眼神，讓我克制住不發出聲音，我伸出的手慢慢縮回來，老二抽搐著肩膀傻笑，嘴裡不斷流出的鮮血將牙齒染紅了。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老六的手和我的手緊緊攥在一起，像是通過手心傳功，他手心的脈搏有力的跳動著，這是要出事前的節奏嗎，我松開他的手，起床去校外的早點攤買了一杯溫熱的牛奶，放在老六床前等他睡醒。

　　回來，老四和她媳婦兒輕聲在說話，他問她媳婦說:“肚子還疼嗎?”

　　他伸手摸了摸肚皮，她媳婦兒說:“別傷著孩子，還小呢。”

　　倆人重新放下簾子，老四檢查他媳婦兒隆起但不明顯的小肚子，女鬼在他倆的頭頂上，乾枯的雙手撫摸著亂發，露出不可名狀的喜悅，她在屋裡盤旋了一陣，我聽見女鬼離開時的聲音，女鬼面露喜色悄悄說了一聲:“是個鬼娃娃……”，然後尖叫著消失了。

　　我們都仿佛聽見老二在樓梯口叫喚的聲音，老四說:“老二那個神經病回來了，半夜不知溜到哪兒玩去了。”

　　老四媳婦兒說:“你嘴真損，外人都以為你們倆好的穿一條褲子，上一個媳婦兒……”

　　老四“啪”一巴掌打在他媳婦兒臉上，憤怒說:“閉嘴，都沒起床呢。”

　　老二最後像是跟誰嘟囔了一句:“我還是跟你走吧。”

　　304宿舍裡陰氣森森，散發著臭味，這種味道不是男人們臭鞋襪子的味道，而是腐爛的屍體味道，確切說像是人體油脂的氣味。

　　我點燃了一隻檀香，老六聞見味道睜開眼睛，我把牛奶遞到剛起床的老六手裡時，他很感激的看著我，說:“有媳婦兒的人就是細心，拿我當你媳婦兒伺候了。你這份心我領了。”說完一飲而盡。

　　我接過空牛奶杯準備檢查喝的乾不乾淨，陶慧敏宿舍的幾個舍友喘著粗氣跑來說:“不好了，你們宿舍的杜子美在我們外語系宿舍跳樓自殺了。聽人說他昨晚在我們樓下轉悠了一晚上。”

　　大家被這個意外的消息驚嚇住了，紛紛穿戴好衣帽趕去出事地點。

　　女生宿舍樓下有個花壇，老二就橫躺在裡面，只露出一雙大腳，當他輕輕移出時，好像還有氣息，有人替他做心肺複蘇，費力的抬起眼皮，衝著空中，臉上充滿笑容，說了一句:“瑤瑤，我們……等等我。”

　　他沒能挺過去，死在救護車來之前了。

　　他墜樓的時候頭朝下，從宿舍樓頂墜落在水泥磚上，顱骨當場磕碎了，血噴濺出至少一米，沒有人知道他怎麽打開的通往樓頂的鐵門。

　　“老公，我有些害怕，老二會不會晚上找我報復。”師姐陶慧敏披著一件外衣，雙手緊緊的抓著我的手臂，像是在央求我。

　　“別怕，老二不害人，他是被鬼害的。”我趁機抱緊了她。

　　也許隻有我能看見，老二的鬼魂從屍體上坐起來，等待著被人扶起來，像平時一樣臉上帶著詫異的表情，他的鬼魂看見屍體被救護車運走了，他追了幾步，回頭看了看漸漸散去的人群，懊惱的消失了。

　　陶慧敏晃動我的手臂問我:“老公，你怎麽了?”她不知道我開了天眼，能看見陰間的鬼魂，我說:“老二突然死了，他一定是被女鬼纏住了。”

　　西伯利亞寒流來了，在聽課的路上，我收到了傳達室門衛給的包裹，螺絲刀大哥寄的快遞到了，裡面有三把木劍，都不是我丟失的除魔降鬼桃木劍，螺絲刀大哥在敷衍我，從這件事上我對他很失望，我的心情頓時跌落到了極點。

　　這麽冷的天出門行走在路上，內心驅使我想裹上一床被子，教室的暖氣時有時無，老二的座位附近沒人敢坐，隻有老四坐的最近，我用天眼尋找老二的鬼魂，直到最後一節課才看見老二站在門口，他頑皮的衝我眨眨眼，仿佛在說:“我來晚了，現在進去聽課老師一定不高興。”

　　我揉了揉眼睛，他的座位仍舊空著，班主任老師最後以深沉的嗓音宣布，“我們班杜子美同學今天早上不幸墜樓，希望大家晚上不要玩的太晚，還有不要輕易去攀爬女生宿舍。”老師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老二的鬼魂已經走了，雙孤集的女鬼在前面，他跟在後面，也許是看見我從教室窗戶裡盯著他，他回過頭衝我笑了笑，然後消失了。

　　課後陶慧敏送了一保溫杯雞蛋面過來，我請了假看書，教授們的課基本都講的差不多了，考試重點在前面幾章，老師劃重點的時候我從來都不缺席，自習雖沒有在教室裡看的那麽用功，在宿舍裡看看差不多能通過了。

　　晚上老六依舊睡在我外側，我猜他是害怕睡在下鋪的老二的鬼魂，半夜醒來覺得身上暖暖的，他睡熟的樣子很可愛，我忍不住替他蓋好被子，自己坐起來，查看周圍有沒有老二的鬼魂。女鬼來我床前看了幾次，比起昨天晚上，她溫順了許多，似乎在等待一個機會下手。

　　陶慧敏請假陪著我去看校醫，學醫的第一學期連庸醫都算不上，本來是想讓老師給號脈，想到西醫比較快，還是去吃兩顆藥片吧。

　　看了醫生之後， 醫生說是吃飯不規律，略微有些胃潰瘍和小腸糜爛，需要好好食療調理，當醫生的生病，有點未出山身先死的味道，我此刻心情低落。

　　師姐被我勸說著去上課，我穿上厚厚的衣服出去買藥，路上碰見了我的父親白鬥山，他沉著臉說:“聽說你最近總是貪玩。我和你媽都不指望你能給我們做點什麽，上了大學以後的學費自己出吧，我遇到點麻煩。”

　　自從老二杜子美死後，同學們都說我們304宿舍鬧鬼，一男一女兩個鬼挨個宿舍有禮貌的告別，多數人不知女鬼是誰，有人說她最早是從我們304宿舍出現的，猜測可能是某學校前輩的女人，因為被拋棄想不開就自殺了，後來找她男朋友報復，老二睡的那張床是她男朋友的，女鬼內心掙扎很久，最後還是把老二給勾走了，說的有鼻子有眼兒，既然她和老二最後成雙入對，女鬼不會再來害人了，大家聽了有信的有不信的。

　　教導主任的說法是鬧鬼不怕，別鬧出人命，以後晚上各個男生宿舍夜查，防止男女混住，同時查查鬧鬼是誰在惡作劇。

　　我能看見女鬼的鬼魂，容忍了她的存在，沒有當機立斷把她驅趕走，才導致了老二的死，在這件事上我是有責任的，內心充滿了很重的愧疚感。

　　我和雙孤集女鬼之間早就結束了，她緊盯著我不放，即便是前緣未了，我也不能再寬容她。我在宿舍裡貼了許多新畫的符，這些灌注了我元氣的符咒能讓她安靜一陣子，我承認想消滅她，最低限度是盡快把她趕出304宿舍，哪怕冒著自己再大病一場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