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沈懷鈺拂然離去之後,鶯娘便整整哭到了三鼓時分,任素素如何婉言勸導仍是難以遏製她的悲傷情緒。
她從來未見過鶯娘如此難過之態,那天她離開房間之後,禁不住好奇之心,便躲在門外的隱蔽角落欣然偷聽,原本以為她家姑娘演得一手好戲,直把人耍得團團傳,等沈懷鈺走後,素素便雀躍著進去打算稱讚她一番,卻未料看到鶯娘癱坐在地,淚珠盈盈。
她臉上那副茫然失措,淒淒戚戚的慘然神態,素素到如今仍歷歷在目,那時她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當時她立在旁,竟呆了,也不上前去扶她。
結果卻是鶯娘自己起了身,也不瞧她一眼,徑自移步至床榻上,掀開簾,便和衣斜躺著低低啜泣起來。
那微微顫抖,顯得贏弱可憐的背影直看得素素有些不忍,她想鶯娘一時半會兒可能無法收罷情緒,便下了閣樓吩咐小丫鬟打了一臉盆水上來,又知道她好面子,便將那小丫鬟攔在了門外,接過臉盆,令她去通知雲翹今晚無需上來侍候,才掩上門,端到她床邊,擱在旁邊幾上,持了巾帕,沾了水,一言不發地遞到鶯娘面前。
鶯娘靠著床榻,見她遞過來,便也接了,卻呆了半晌,才往臉上略微拭了拭,淚痕才消不到一刻,眼眶中又迷蒙了一片,淚珠滾滾落下,一滴接著一滴。
素素何曾見過鶯娘如此脆弱情形,以往的鶯娘一直是一副強勢之態,有她在前,諸事無憂,素素只需跟在她後方表示支持便成。
念及此,素素心中既悲慟又憐惜,卻不能陪她一同哀傷,便勉強笑道:
“媚安姐姐,不如咱倆回若耶山罷,人間我也玩膩歪了,總覺得不如山中清靜自在,況且人間處處煙火氣息,實在妨礙修行,至於山鬼姥姥那,我們到時便說任務無法完成便成,她老人家總不能殺了我們罷,頂多發作一場,再派其他人出山罷了。”
鶯娘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唇微張,卻無法說出一句話,心中難受萬分,仿佛被利刃抵著心口,一陣接著一陣的痛,持久不散,這是她從未曾體會過的,以至於措手不及,無法控制,一時,便伏在素素肩頭嗚嗚咽咽哭泣起來……
素素安撫著,心中長久的歎息,卻也對她的行為有些不解。
既然難過,為何她還要說出那些口是心非的話?把沈懷鈺氣走了,這會兒哭,又有何用?他又聽不到……
而鶯娘這一難受便是整整三天,這事原是很隱秘的,翠嬌卻不知從何處來的消息,得知鶯娘的事,便趕了過來。
果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翠嬌一進鶯娘的臥室,便看見鶯娘倚靠在榻上,凝望著手中的簪子出神,見她一來,神情略微錯愕,隨即淺淡一笑,道:“你今日怎的有空過來我這?”
但見她玉容憔悴,面如梨花,朱唇失色,一雙美眸微微紅腫,一副哀愁之態,翠嬌便笑不出來,兩道又細又長的柳葉眉微微一顰,“我今日推了客過來看看你,你說你,怎麽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鶯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將簪子壓入枕下,輕輕歎了口氣,“翠嬌姐,你何必將客人推了來看我,我其實並無大礙,不過是前夜貪涼快在外吹了一陣,因此受了涼。”
說罷便要起床招呼她,被翠嬌搶先一步到她的床邊,鶯娘便笑著拉著她坐於她身旁。
翠嬌將眉一挑,不滿道:“你連我都要瞞麽?你看你這副模樣,
明眼人一看便知怎麽回事,你我甚麽關系,瞞我作甚?難道我知道了會笑話你不成?” 說罷打量了眼屋內四周,但見帷簾不卷,繡被翻亂,香爐內也未燃香,連窗台上綠釉瓶中插著那枝美人蕉,此刻也仿佛為了應景似的,紅豔消褪,懨懨無力,翠嬌隻覺得甚是慘淡。
鶯娘神情恍惚一會兒,才幽幽道:“不是這麽說,我只是想著此事無需向人道起,是我一人的問題,說出來讓別人一同煩惱不成?”她原不過是因面子問題才不願讓人知道,既然她已知道,鶯娘再相瞞也說不過去,只不過此刻她並不想再提起那人。
“我之前便與你說過,莫將一顆心全縈系在一人身上,過於危險,你偏不放在心上,那沈懷鈺……”翠嬌剛提到沈懷鈺,便見鶯娘即刻變了臉,大有淒婉之色,便打住不在說下去。
鶯娘低著頭嘿嘿無語,翠嬌也暫時找不到其他話來說,便將視線放在窗台上,望著那枝蔫了的美人蕉,歎息一聲道:
“花瓶中的花該換一下了,看著影響心情。”
“那花是前天插上了,今日也該敗了,等會兒再讓素素去院內新剪一枝罷。”鶯娘抬眸道。
“說到花,這幾日花園裡的木槿花開得十分整齊美好,今日晚了些,明日罷,明日我來喚你,一同去花園裡走走坐坐,總是悶在屋裡,不愁也得生出愁來。”翠嬌笑道。
鶯娘嘴角勉強浮起一絲笑,“嗯。不說我了罷,說說你,我聽聞金安經常去你那,可是有什麽情況?你可別瞞我,咱們是甚麽關系。”
翠嬌沒想到鶯娘會拿她所說之花話來打趣她,臉一紅,嗔了她一眼,開玩笑道:
“什麽都瞞不過你,你可是在我安插了眼線?”便原原本本的將事情告訴了鶯娘一番。
原來翠嬌之前曾在城郊五裡外的普渡寺中燒香求過願,一是替自己故去的生身父母祝禱,二則是為著自己的終身大事,想求段終身姻緣。
端五節那天夜裡,她獨自一人坐在樓頭闌乾邊上乘涼,望著一輪月孤零零地掛在天上,旁邊零星點點,不知怎的動了愁腸。
想到她自己這一生也算得上顛沛流離,命運多舛了……
自十一歲起,不幸遇了逆倭來犯,跟著父母棄家逃命,途中卻遇到趁亂搶劫的土匪,那些土匪隻認財不認人,一路狂殺掠奪,她的父母為保她性命將她緊緊護於懷中,她當時年紀幼小,何曾見過如此陣仗,一時嚇暈了過去,再次醒來,卻發現自己倒在死人堆中,她的父母倒在她的身邊,渾身是血,皆沒了氣息。
抬眼處,屍橫遍野,觸目驚心。
之後的日子便如同一場噩夢,在那兵荒馬亂的日子,她孤零零一人不知該去往何處,餓了只能沿街乞討,在乞討中,她被人趕,被孩童扔過石子,困了只能找破敗的空屋歇息,或是趁著人家燈火熄滅後,在人家屋簷下將就過一夜。
最後她還被她以為是好心人的人拐賣到有錢人家裡為婢,她年幼怯弱,不能任粗重活,又不會討主人歡心,因而,日日不是被主人責罵就是鞭打。
那主人家裡有一仆婦,便是如今的王九娘,王九娘的丈夫死得早,偏她卻是個不安本分之人,時常在外勾三搭四,最後竟連主人家裡的下人都勾搭上了,世上之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東窗事發後,主人嫌她不正經,便要辭了她,王九娘也不甘心,竟引誘她一同逃走,她當時年幼,被人花言巧語一騙便上了當。
孰知,從此一入娼門,便是深海火坑。
若不是那時年幼,只怕她拚得個餓死,被人打死,也不願自己的身子自己不能做主,只能白白任人糟蹋。
若是那時她便隨了父母同赴黃泉,此身也能落得個乾淨了。
雖然這些年來她也積趲了點私房,然而她至始至終未遇到個知心知意的,遇到稍微對她送暖偷寒,待她真誠的,卻不能娶她為正室。若是做妾,一青樓女子從良本就受人議論,再把人好端端的夫妻攪得水火不容,她豈不是做了惡人?再者,他家中那位若是個醋壇子,母夜叉,她進了去,豈不是脫了火坑,又墮深淵?
想到這些糾結處,和生平的遭遇,翠嬌不禁淚如雨下,又恐人看到了她的失態,便趕忙拭了淚,看了看時候,也不早了,便起身回了臥室,侍兒菱花幫著卸了殘妝,櫛沐完畢,才上床擁衾而臥。
也不知過了多久,翠嬌睡得迷糊之際,窗外猛然刮起一陣怪風,吹開了窗戶,桌上殘燈半明半昏,她正要起來關窗,卻又一陣陰風撲面而來,燈光下,隱約有一人立著。
翠嬌嚇得渾身毛骨竦然,禁不住瑟瑟發抖,擦了擦眼,仔細一辨認,卻發現那人確是自己已故的母親!
隨即她的母親告知她,說她與她父親已然消除前世的孽障冤業,司冥官已準許他們投胎轉世,托身在富貴之家,囑咐她放心,還說她已向司冥官告知了她的孝跡,司冥官感念她的孝心,又憐她自小流離失所,後又不幸墜入欲孽之海,受盡苦楚,便減輕了她的因果報應,許了她個下半輩子的安身之所,說罷便吹起一陣大風,翠嬌尚未來不及與母親敘述多年的分離之路,正要下床挽留,人卻瞬間消失了。
翠嬌急切來不及趿鞋便往前跑,卻驀地絆了一跤,驀然驚醒,卻發現天已經大亮,原來方才所發生之事不過是黃粱一夢。
翠嬌卻認為是母親顯了靈,想起那日在普渡寺許過的願,又與母親的話聯系在一起,心中萬分激動,想著是她的誠意感動了上蒼,這一日便開始持了齋戒,閉門謝客,準備第二天去普渡寺還願。
第二天,翠嬌便令菱花備了輛轎,打扮得嚴謹持重,臉上薄施脂粉,命人告知九娘後,僅帶了菱花邊往普渡寺去了。
到了那,有尼姑淨安出門迎接,翠嬌常來這燒香拜佛,施舍又大方,因此寺裡的尼姑都認得得,淨安邀她入淨室之內,看了茶,茶罷,才引殿前拈香還願,待到還完願,不過才巳牌時分,想著時候還早,便和菱花出了大殿,到處遊了下。
一路上奇花異草,瀟灑亭軒,清虛戶牖,又聽得悠揚磬韻,隻覺得十分悠閑自在,卻不知不覺的與菱花走散了。
翠嬌原有些著急,後想著找不到她,自然會到廂房裡等她,因此也不怎麽在意了,她一路貪看著風景,覺得有些乏累,便在旁邊的亭子裡歇息了陣,將要起身回去,卻撞進幾個人進來。
為首的是個青年子弟,人物也算周正,服飾甚華,只是有幾分惡氣,不像正經人士,一見翠嬌,便笑嘻嘻的望著她,一雙邪眼反覆的在她身上溜轉。背後跟著的隨從仗著那青年人的氣焰也望著翠嬌嘻笑。
翠嬌又羞又怒,抬身便要走,那青年人回頭示意了眼,那幾名跟隨立即湊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翠嬌發急, 薄怒道:“公子,你這是何意?”
那為首的男子涎臉一笑,“在下並無他意,只是良辰美景,在下身邊卻缺了個如花美人陪同,若是姑娘不見棄,一同遊覽如何?”
翠嬌見他出言不遜,又不懷好意地湊手碰她,忙閃身躲避,啐了他一口,“青天白日下,公子竟敢公然調戲良家之女,不怕吃官司麽?”
那男子聞言大笑,一雙色眼直盯著翠嬌,“良家之女?姑娘莫要說笑了,看你的身著打扮,行為舉止便知是從司院裡出來的,既當了婊子,又裝出一副良家的行止來,不是要引人笑話麽?”
翠嬌氣得滿面通紅,柳眉倒豎,指著他罵道:“放屁!誰是從司院裡來的,你們快些讓開,若不然奴家告知於公堂之上,看你還討得到好處否?”
那男子笑得益發沒廉恥,吆喝道:“這嘴兒可真潑辣,告官?小爺我最不怕的告官!就是既然我好好與你說,你不答應,那別怪我不憐香惜玉了。”言訖,不由分說便教隨從左右擒著翠嬌的臂彎,從亭子裡拖了出去,翠嬌掙脫不過,大聲呼叫,卻沒人敢去招災攬禍。
原來男子姓衛名少保,是刑部尚書衛琿的兒子,衛琿因憐他自幼失了萱堂,不忍多加管教,甚至溺愛非常,以至於衛少保長大後不學無術,整日裡留戀於秦樓楚館,晝夜取樂,毫無忌憚。
即便如此,衛琿仍任由他為非作歹,欺辱強佔良家婦女,隻私底下替他瞞過去,回頭再將他喚到跟前責罵一頓,此事便算了了,衛少保豈會痛改前非?隔日照樣胡作非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