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雷聲隱隱,天際彤雲密布,大風刮得樹葉沙沙作響,似正醞釀著一場激烈的暴風雨,倒是襯及了她此時此刻的心情。
雲翹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悲憐地看向眼前這滿臉怒色質問著她的男子。
“真是笑話!你道是我在鶯娘面前嚼舌根子,致使她沒有傾心於你,你可有證據?千萬別是自己沒用反過來圖賴別人。”
季子楚聽她冷言冷語,句句不掩飾諷刺之意,不由得臉面漲紅,羞惱道:“我知道你恨我,那晚的確是誤會,我並沒有與王九娘排局陷害你,更不知王九娘事先得了消息。我乃大家之子,若是傳出去我與一娼妓半夜私奔,不僅顏面掃地,更令家父蒙羞。雖然王九娘將你帶了回去,免不了是挨頓打,然而你如今不是得了鶯姑娘的庇護麽?無人再強迫你接客,這豈非因禍得福,你還有何不滿意的?”
因禍得福?所以她還得感謝當日他棄了她,讓她背上與野漢子私逃的罵名?
“明晚三鼓時分,我在後樓窗下等你,若是事發,我一力承當,斷不會讓你受人非議……”
“我季子楚若是辜負了你,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雲翹回憶起昔日的山盟海誓,忽地覺得無比諷刺,那時的她真是有眼無珠,竟然錯將這衣冠禽獸,斯文敗類當做了救命的一根稻草。
“哼,我該滿意麽?你還真是不折不扣的偽君子,既然不敢承當,當時你有何必發下那些假惺惺的誓言!”
季子楚聞言臉色蒼白,自覺虧心,眼神躲閃,低聲道:“什麽偽君子?什麽不敢承當?你別胡亂汙蔑人,煙花寨中,不就是你情我願,逢場作戲罷了,何必當真,惹人笑話。”雖是如此說,他的聲音卻逐漸變虛。
怎麽會有如此無恥之人?
悲憤,如排山倒海似的湧來,她表面卻越發沉靜,眼底抹過一絲寒意,“你便如此想罷,總有一天,我所受的侮辱定會讓你加倍奉還,就算生不能報你的辜恩負義,死也要化作厲鬼以啖你的魂魄。”
言訖,雷聲隆隆作響,一道閃電劃過,那一刹,襯著她的臉上微微猙獰扭曲,閃爍著殘忍之光,如同一隻噬血猛獸。
季子楚一怔,隻覺得她這般樣子很是可怖,便有些退怯,恨聲道:“不可理喻!”拂袖,轉身狼狽而逃……
她站立在原地許久,直至豆大的雨珠打在她的身上,侵透了輕薄的衣料,肌膚感受到陣陣涼意,那悲涼黯淡地眸光才恢復原先的色彩。
真冷……
她雙手交叉環胸,縮了縮身子,斂了心神,轉身面無表情地往畫舫走去。
雨仍舊嘩嘩啦啦地下著,打在曲江湖的湖面上,如同打碎了一面冰鏡,湖面周圍霧氣彌漫,那屹立在湖上不遠處的巨大畫舫,隱隱約約,燈火搖曳,卻孤寂寂的,在雨霧的包羅下,仿佛來自於幽冥使者的船隻。
一把天青色的雨傘,傘下佇立著一名白衣女子,雨打在傘上,劈啪濺起無數水珠,她的裙擺被雨水侵濕,清寒透骨襲來,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站在岸邊,視線死死地盯著那艘畫舫。
先前的熱鬧繁華,歌舞盈目之景轉瞬即逝,如今,繁華落盡,曲中人散。
那隱在傘下陰暗處的容顏看不大清楚,只是能看到她的嘴角浮起一絲笑容,似幸災樂禍,似快活,又好似得意。
雨勢逐漸減小,變得淅淅瀝瀝,飄飄灑灑的,無聲而沉寂,那抹白色身影不知何時消失在了這雨蒙蒙的幽夜之中……
畫舫中突然傳來清幽的歌聲,
驚破了這沉寂的夜色。 “盼不到東君二月陌頭來,隻做了秋林憔悴西風裡……”
歌聲到此停頓片刻,本是冷靜的腔調,歌喉一轉,聲調竟變得嗚嗚咽咽,愀愴悲戚:
“想當年是鴛與鴦,到今是參與商,果然是露水夫妻不久長。千山萬水來此鄉,離鸞別鳳空相望。歎紅顏薄命少收場,便再抱琵琶也哭斷腸……”
到了最後,那悲傷的聲調已凌亂不堪,如同鬼魂夜泣。
一曲唱畢,鶯娘憑窗而立,表情並無痛苦,視線落寞地望向窗外,一身曳地緋色簇花縐紗裙,在鋪著紅氍毹的船板上婉轉逶迤出優雅豔麗的弧線。
楚文軒不覺發出一聲長歎,步上前去,撫著她的肩頭,勸道:“今夜乃是一大喜事,鶯姑娘何必唱出如此哀音,令人悲傷不已。”
鶯娘回眸看了身旁這位雖算不上英俊卻氣概非凡的男子一眼,秋波在眸中蕩漾,引出無限憐意,柔柔怯怯道:
“楚公子,非奴家有意做作,只是望著窗外的雨下得淒淒惻惻的,不由得引起心中無限愁緒……”言罷,掉下幾滴珠淚來。
對於女人,楚文軒一向不善於誘哄,望著眼前哭得如同梨花一枝春著雨的嬌媚女子,略有些笨拙地勸慰道:
“鶯姑娘有甚麽愁緒不妨說與我聽一聽,也許我能夠替你出出主意。”
鶯娘微垂低了頭,狀似害羞,低聲道:“這哪能行?楚公子你我不過初次見面,並無十分深交,哪敢勞煩你聽奴家閑言碎語,著實不妥當。”
楚文軒聞言不禁笑了起來。
鶯娘不解,暗自忖度自己是否方才說錯了話,可看他歡愉的模樣又不像在嘲笑她,那他笑是何故?
“鶯姑娘難道忘了天下第一酒樓裡的那一眼之情?”
鶯娘一怔,低頭沉吟片刻,忽然有些印象。
啊……想起來了!他便是那日與沈懷鈺,柳笙在一起的那男子。
當初她對這男子倒是有些興趣的。
雖然一副窮困潦倒的模樣,眉眼之間卻十分張揚,絲毫沒有落拓的酸相,舉止更是瀟灑倜儻,意氣風發,讓人忽略了他的外表,被他豪邁的氣概所吸引。
那時若非沈懷鈺出現的話,恐怕她會想方設法去接近他。
若非那個原因,她當時便不會費勁心思的去引沈懷鈺的注意,從而忽視了眼前這人,畢竟她雖然喜歡花容月貌的人兒,卻更抵擋不住楚文軒那種一眼看去覺得普通之極,再看第二眼卻會折服於他無形的魅力之下的男子。
思及那一眼之情,鶯娘心思微動,此時再細細打量他,隻覺得他看著無比順眼,雖然不及沈懷鈺俊雅,卻由內向外地散發著貴氣以及光芒。
視線不經意與他相撞,驀地一愣,她之前並未過多的關注他,從而忽視了較深層面的某些東西,此時近距離接觸,搖曳薄弱的燭火之中,她竟然從他的黑眸深處看到了一縷迫人的氣勢,不,是王者之氣。
與他對視,令得鶯娘備感壓力,隻好移開視線少許,心中不由得苦笑。
這人絕非普通之人。
也對,能與沈懷鈺交往密切之人,怎會是普通之人?雖然沈懷鈺表面上看似淡薄之人,但僅僅是表面了,他的內心究竟有多少算計,對鶯娘來說,仍舊是個謎底,她到如今都猜不透他。
因對楚文軒有了顧忌,鶯娘便打起了萬分精神,不再隨意對付,柔柔一笑道:“原來如此,奴家竟然沒記起楚公子,實在是慚愧。”
楚文軒見她不再傷心,執起她的手,不由笑道:
“鶯姑娘無需抱歉,說來也算是緣分,那日我與懷鈺觀宅,在樓上看到你在後園裡蕩秋千,便期待著能有一日與你如同此般親近。我曾聽他說,你們本是相識,我和懷鈺又是至交,由此說來,我與你也算得上半個好友了,若是鶯姑娘此番仍難以道出心中所想,那便等到你我熟識之後再說罷。”說罷,攜著她的手,一同走到床榻上。
鶯娘不聽還好,一聽,登時激起心中無限的憋屈感。
那日她在後園裡蕩秋千,原本不過是想讓沈懷鈺看見。之後沈懷鈺也確實看見她了,因為好奇他們的談話內容,好奇沈懷鈺會不會提起她,便動用了靈力,結果便聽到了他那一番無情話語。
難道沈懷鈺真的這般無情麽?視她不過為一普通青樓女子,可隨意棄置?隨意贈與他人?思及此,鶯娘內心越是氣悶,不願在楚文軒面前發作出來,於是笑容益發嫵媚,軟語輕嗔道:
“楚公子這番話可謂討巧,你自是你,他自是他,如何能混為一談?”
楚文軒聽她言語中多了幾分嬌俏,燈光下看美人,一嗔一喜,皆醉人心弦,不由靠近她幾分,“非討巧,只是想和鶯姑釀多親近一些。”
鶯娘睃著覆著她手背的那雙寬厚有力的手掌,再觀他談吐大方豪爽,雖不似沈懷鈺那般溫存,卻也善解人意。
她遲早要回到若耶山,此時在人間,不過追求那一朝一夕的歡樂,她又何必一心一意非那沈懷鈺不可?並且,對於楚文軒的親近,鶯娘並未覺得抵觸。念及此,心不由得怦怦直跳起來。
楚文軒凝視著那一雙水翦雙瞳中,隻覺其中春意瀲灩,那眼波一溜,媚態橫生,心中一動,試探道:“時候不早了,不知鶯姑娘可想要休息?”
鶯娘低首含笑不語。
對於那伸過來正要解開她衣服的手,鶯娘不拒絕,反而低垂了頭,裝作欲拒還迎的羞澀之態。
搖曳的燭火曖昧不明,點燃了一室的溫情,窗外霪雨霏霏,纏綿悱惻。
那隻寬厚的手掌探進她的裡衣,撫摸她的肌膚,一路引燃……
鶯娘望著窗外纏綿的雨絲,忽地有些恍惚。
如此引人發愁的天氣,那人如今在做什麽?
腦海中冷不丁地浮現起沈懷鈺那俊雅的面容,以及那雙深情款款如同水墨畫一般的眸子。
當那隻手掌覆住她的一方椒乳,鶯娘卻仿佛被人當頭一桶冷水澆來,柳眉輕顰,深吸了口氣,暗恨那人真是陰魂不散。
“等一下……”鶯娘煩悶地喊道,伸手攔住了他一路下滑的傾勢,霍然離開了他的胸膛。
楚文軒手一滯,凝眸觀她,眉眼間不複柔媚之態,反而多了抹哀色。
斂正了態度等待著她,若是她不願,他便不會強求她。
鶯娘低首沉默著,不發一語,不一刻,卻輕輕抽泣起來,緊接著淚珠竟如斷線的珍珠顆顆滾落而下,哭聲淒婉哀慟。
“鶯姑娘你這是何故?”
楚文軒愣了愣,有些摸不著頭腦,就算不想與他發生什麽,也無需哭得如此利害罷?難道他真有如此可怖?楚文軒內心頓產生無限的潰敗感。
鶯娘見他也不安慰他,反而一臉無奈,內心不由感歎他心腸過冷,卻不知楚文軒只是不知如何安慰她,對於女人的眼淚,他一向是無計可施的。
鶯娘稍稍檢討了下自己,想著自己或許表現得太過,把人嚇著了,於是便收了哭腔,哀聲哀氣道:
“楚公子,實在抱歉,奴家失態了,像我們煙花女子有些話本不應當在貴客面前講的,講出來也讓人覺得矯情,只是承蒙楚公子抬愛,有些事奴家不願意瞞楚公子?這對楚公子也不公平。”鶯娘頓了下,又補充道:“那一萬兩銀子……明日奴家便讓九娘如數奉還給楚公子,定不會讓楚公子半點虧。”
楚文軒見她恢復了常態, 緊皺的眉頭略微松平,卻聽到她談到銀兩的事,眉複皺,“不過是一萬兩而已,鶯娘無需歸還,有什麽事鶯姑娘但講無妨罷。”
這無謂的口氣……原是個不缺錢的主兒啊。鶯娘心中歡喜,卻歎了聲,神色淒楚道:“楚公子風度翩翩,氣概非凡,能夠結識楚公子,是奴家之幸,然在遇見楚公子之前,奴家已有了一心上之人……”
楚文軒眸光一黯。
鶯娘偷偷打量他,見他雖有失落,卻並未生氣,得到他繼續說的示意後,鶯娘方調整了下心態,不慌不忙地接著說:
“那人曾答應奴家今日定會來,卻無故失約。奴家素來性格倔強,不向他問個究竟,到底不甘心……”說到此,她的眸中流露出一種複雜神色,對於楚文軒投來的略帶探究的目光,也不介意,想來他是在懷疑這番話的真實性吧?
“或許楚公子該嘲笑奴家癡心妄想了罷?的確,身處風塵的人又何資格談真情?”鶯娘自嘲一笑。
因為她的過於坦蕩真誠,楚文軒不過片霎的懷疑,而後便相信了,他向來不會瞧不起青樓女子,更不會覺得是青樓女子不會有真摯的情感。
能夠得眼前這女子的青睞,是那人之幸也。
楚文軒遺憾道:“我怎會嘲笑你?君子有成人之美,若是那人值得你為他流淚,我願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不知誰如此幸運,能夠得鶯姑娘另眼相待?”
鶯娘睇了他一眼,香腮浮起紅暈,低聲道:“多謝楚公子成全,只是奴家眼下還不能說,他日,你會知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