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依舊邈遠,星空那般照爛。篝火繚以饗天,美酒穿以享神。篁竹莎莎,清風徐徐。
“這蘸醬牛肉真是好吃……”白遊蘸醬後就往嘴裡塞,咕嚕咕嚕吃下,“來,大家走一個,好酒好菜。”喝完還打了個嗝。
“小鬼,你這酒真是不錯。待在山門裡都快閑出病來,沒想今日出來場衛一番,盡有如此遭遇。果然是緣在天定,份在人為。”
“前輩,都吃喝半天還不知怎麽稱呼您,您看……是不是該說說啊。”忘情把男子的酒杯滿上,笑嘻嘻地說著,白遊在一旁附和。
“哈哈,有意思。你們可以稱呼我老令,老謀深算的‘老’,術算令行的‘令’。”
“老令就老令吧,解釋那麽多幹嘛,咬文嚼字啊,反正又沒打算記住你。”白遊揶揄著說道,嗆得老令一口酒差點吐出,忘情在一旁開心地笑著。
“白小子,你這話好生讓我心傷。不行啦,不行啦,看來隻得借酒澆傷。小鬼,滿上。”老令裝模作樣,連著喝了三杯,“話說你們兩個怎麽湊在了一塊兒,雖說劍一宗和紅塵閣一直互相推崇、惺惺相惜。”
白遊搶著話說:“剛好遊歷到七情淵,正巧碰到忘情下山歷練,作為一個老鳥,我就勉為其難地帶帶他闖蕩紅塵。”忘情張嘴想了想,還是別抖他的底,畢竟那麽奇葩的事,老令也不一定相信。
“白小子你就成‘老鳥’了?那我不成朱雀神鳥。”老令取消著白遊,接著用右手摸了摸下巴,“年輕就是好啊,當年我歷練的時候……”
“好漢不提當年勇。”白遊一本正經地說。
“你誠心和我過不去是不是。反了,反了。還是紅塵閣門下教導有方……不過提當年勇確實沒意思,畢竟當年也沒怎麽混道門。小門小派的只能小打小鬧。”
“小門小派也有小門小派的好處,至少門下擰成一股,金湯固若。再說,前輩你們門中這麽隱秘,又不乏高手,剛剛在那平台上,不是還有高人在觀戰麽。”忘情相繼給老令、白遊滿上酒醴,“緣山和七情淵都在楚地,相隔也不是很遠,可小子我一次都沒曾聽說過前輩的宗門。”
“沒聽過很正常。道門水深如淵,一浪一花,一門一派,浮沉跌宕,更替無常。不顯山不露水也不失為一種求道之途徑嘛……今天也是與你們有緣,才現身相見。”老令擺了擺右手,“喝酒,喝酒,點到即止。”
忘情一下也很是尷尬,畢竟問前輩宗門所何也是有些唐突,不過也懂了老令的意思,也放下這些念頭。三人就繼續喝著酒,談起話。
“前輩一手的八卦八門之道玩得好生厲害。”白遊佩服地說著,爾後繼續補充,“我見過不少使八卦八門之道的道門中人,沒見過一個有前輩這般隨心所欲輕易施為的。前輩不愧自稱為‘老令’之人。”
忘情聽白遊這麽一提,也想到了什麽,盯著老令的左手看了看,恍然大悟:“怪不得前輩說修為盡在‘左手’,原來就是這個意思。”心底竊喜,以往看到過的文字,就這麽一刹那再次浮現,爾後化作有聲有色有情有景的閱歷深深刻在心底。
“哈哈,現在明白過來了吧。我可是說的老實話,不帶一點虛情假意……”老令還想說些什麽,可愣了一下後,趕緊說道。“怎麽這麽快?宗門有事,得速速回去。真是鬱悶,好不容易出來玩玩兒,又得回去,這日子何時才是個盡頭。”
“前輩這就要走麽?”
“老令留下來再耍一會兒啊。”
“不行啦,在催我了。我得快些回去……今日與你們有緣,很是有趣。天下無不散之宴席,有緣再相見。既然有緣,這兩個銅錢就送給你們……”
“兩個銅錢買酒啊,你這個老摳門。快走,快走,誰願你留下來。我剛才就是隨便說說,別當真啊。”白遊推了推老令,老令笑著擺了擺手。
“有緣再見。”老令轉身化作流光穿梭竹林而去,隻留下地上紅布與酒菜一些。
待老令消失在兩人眼前,白遊傻笑著看著手中的銅錢,古樸大方,上面透著蒼莽。忘情看了看銅錢,就將它穿在玄湖的紅繩上,給自己滿上一杯酒,自飲起來。
“忘情,這可是個好寶貝啊,老令還比較大方,哈哈。”
“那你剛才還那般說道前輩。”
“說說而已,當不得真。而且老令這人一看就很有意思,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沒想到在緣山還有這番機緣,忘情啊,你真是我的福星。”白遊雙目熾熱地看著忘情,差點讓忘情一口酒嗆死。
“白兄,能否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瘮得慌。”忘情摸了摸紅繩上的銅錢,頓覺前時、此時、彼時的動作一下堆疊其上,竟有些拿捏不準自己到底摸沒摸。
“是不是感受到了?我說這銅錢是寶貝啊,你還不信。”白遊板著臉說道,又娓娓道來原由,“忘情你想啊,老令對八卦八門之道浸淫極深,術算之術想必也是造詣不淺,而這又是銅錢,嘿嘿。再想想他左手上的那串鏈子,銅錢、龜殼、蓍草,說他不會術算那真是瞎了眼。”說完白遊還用手指指著自己的雙眼,非常在意地強調他的眼沒瞎。
左手,銅錢,龜殼,蓍草,風,雷,水,地,山……這些一一掠過忘情心頭,一下喚起了記憶,喃喃自語起來:“原來如此,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左手八指節,怪不得前輩所有施法都是大拇指輕按指節即可,怪不得真身出現時左手會那般裝扮,還用封禁之符文束縛著。”
“對,就是那樣。如果修為全開,估摸老令自己就控制不住。可這般一來,為何從來沒聽說過這個門派的點滴記敘,也沒聽聞如老令這般的人物。”白遊端起酒杯,邀著忘情。
忘情舉起酒杯肯定地說道:“不顯山不露水是為前輩的求道之途吧。正如前輩所說,有緣再見,興許下次相見就會知曉詳情。今日這番切磋,可是我於道門中第一戰,就是這般對手,實在是好生期待以後。不過這結束得也太快了。”
“誰願鏖戰啊?那個可不是簡簡單單要修為支撐,心境、修為、算計缺一不可。不過放心吧,道門中最不缺爭鬥,以後你會應接不暇來著。不過說到剛剛的戰鬥,忘情你老實給我說說,你到底有幾個‘心通’?如果最後那一招謀劃好了,我倆這配合絕對要讓好多人飲恨。”
忘情心念一動,“獠牙”“驚神”“蒼樛”“冰離”雲煙而出,兩兩疊在忘情肩頭,八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白遊看著。
“忘情啊,能否別讓它們這樣盯著我,瘮得慌。”白遊癟了癟嘴巴,“你這心通還真是各司其職,分有功用啊。紅塵閣功法的確詭異,怪不得威名懾服道門。”
忘情笑了笑,心念再動,四個“心通”消散。他人隻知紅塵閣功法詭異,卻不知其中之危險,即便於門下,也是如此。
“紅塵閣的威名全是打殺出來的,在道門裡可不見得就比魔道聲名好些。”忘情平淡地說著事實。白遊一下落得個尷尬,心想就不該提這事,記得第一次歷練時,長輩們就教導過行走道門所要注意的事項,其中就有“紅塵閣門下,亦正亦邪,遠而避之,近而誠之。”的叮囑。
“哎喲,看我這話說得太丟臉。來來來,忘情我們再喝一杯。”白遊放下杯子在地上,盤起了腿,又掏了掏柴火,“忘情啊,今天與你並肩一戰,還真看不出你是第一次下山歷練,話說,我們倆配合得很是默契啊。”
白遊歪著頭看著忘情笑著,忘情點頭回應。
“以前在宗門裡與同門時有切磋,積累而來的吧。 只是切磋與決鬥還是有些不同,今次剛好也是切磋。前輩也大加放水,真是決鬥的話,估計我們倆一下就死翹翹。”忘情給白遊的酒杯滿上酒,酒雖醉人,可兩人都有很清醒的認識。
“所以說老令這人不錯,喊他切磋也沒多猶豫就答應了。他那一身招式弄得我憋屈死了,不近身攻擊的話,好多法門都施展不出來。偏偏又就是一隻左手,更難擊中。”白遊先是一番抱怨,爾後又細細分析,“可真正的生死決鬥,哪有仇敵遷就自己的說法,所以啊,還是得不停地與人較藝才行。”
“真正戰鬥之時才知所有的招式法門並不會全全而用,都是因敵而異,因敵治宜。”忘情總結著說道,心裡卻秋毫盡察地捋了一遍,反省著,細細揣摩。
“對,就是這樣。戰鬥並不是按著法門招式一一放出,為贏為生豈能兒戲?哎,酒足飯飽,是時候休息休息啦。睡覺咯。忘情我先睡了……”白遊添了些柴火在坑中,身子一倒一側就睡了過去。
忘情的臉印在火光中,雙眼一片茫然,也不知沉浸到那個角落去了。
劈裡啪啦,像爆竹一樣,忘情回過神來,看了眼旁邊的白遊,他已沉沉睡了過去。忘情此時也感到身心俱疲,倒地就睡了過去。
忘情帶著許多念想沉沉睡去,不知以後會遇到怎樣的對手,不知以後會經歷何種艱難困苦,也不知以後會達到何種境界……最後的最後,忘情想著明天還得繼續趕路去蘭誠,這才是當下之急務。
篝火還在燃燒,火苗依舊亂跳,竹節躍映紅光,月下兩人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