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借著月色坐立在床頭,將納袋打開,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放床上。
爾後躊躇了一下,又將手鏈和脖子上的小墜飾取了下來,一並放在一起。再想了想,又拿過歸兮放在一旁。
歸兮這把素白油紙傘跟他最近,記事起就陪於左右遮風避雨。千面人臉木雕,奇石怪玉,手鏈,在靜潛小地之時就捎來。後面遷到縣山重樓也新得了些玩意兒,有把折扇,素白無字題於其上;白玉佩,赤玉牌,摸上去也是異常溫潤,想必也花費了不少心思才挑選出這樣的上品;一對翡翠狐狸,工巧技奇,活靈活現,都是四肢抓地,豎耳轉目,那狡黠的神態刻畫地猶如活物。
忘情一個個地把玩一遍後,歎了口氣,複又將它們放回納袋,扯過棉被,倒頭就睡。沒戴在脖子上的青色圓環墜飾此刻卻微微一動,穿著圓環的黑白絲線在月色下浸出了一滴晶瑩,像遠處的眼淚。青色圓環轉著,那一點凸起雖不明顯,卻好像日晷一樣指示著什麽。可僅僅一個眨眼間,好像什麽都沒發生。它們只是被輕輕地擱在床上而已。
夜色漸沉,忘情沉沉睡去。
“嘎嘎嘎嘎……”一陣毛骨悚然的笑聲傳了出來,正是前面月華下從忘情眉心逸出的獠牙人面,此刻的它依舊是紅煙依舊,卻壯大幾分,也凝實了幾分。
剛一出來,就張著那血盆大口,肆意著它的銀光獠牙,似乎想撕咬什麽。胡亂遊曳了幾下,面朝忘情,慘白的臉上精彩紛呈,有關心,有期待,有不舍……
“出來吧,膽小鬼。”獠牙人面陰森地說著,說完還將獠牙對著月華,一下子又添了些詭異。
一陣白煙緩緩冒出忘情眉心,受怕人面出來了,嘴巴微微張著,似乎一直在害怕著什麽。
“膽小鬼,你這次倒還長進了些。”獠牙人面繞著受怕人面轉了個圈,“嘎嘎嘎嘎,你到底怕什麽?”
“我也不知道……”受怕人面擔驚受怕地四處瞅著,感覺自己沒有消失,多了一絲膽氣,雖然它都不知膽氣為何物,“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怕啊,對吧?”
“嘎嘎嘎嘎。”獠牙人面笑得很是開心,“這樣慢慢來,興許我就會知道‘我’到底怕什麽了,早早做點打算,都是為了‘我’好。”
“你都不怕,你……你還做什麽打算?”受怕人面看著獠牙人面惡狠狠的眼睛,說話就開始結結巴巴起來,“不是該……該……我怕……麽。”
“看看我這口牙,亮不亮?”獠牙人面張嘴都快咬上了受怕人面,後者聲嘶力竭叫了聲“啊”就如閃電般竄回忘情眉心,而獠牙人面還保持著那動作,只是眼珠子先是驚奇地滴溜溜地轉著,而是是大喜的神色。
“嘎嘎嘎嘎。居然能定住我,嘎嘎嘎嘎,看來膽小鬼也不是一無用處。好事,好事,天大的好事。”感受到歸兮似乎又將起身收拾自己,立馬一溜煙兒地回去。
正在此時,忘情翻了個身,嘴裡咕噥著什麽,可也聽不甚清楚。
翌日,忘情和雲紫嬋又一次來到靜淵潭。他們早上商量了下,決定以後要多加切磋比試,這樣,也能為約莫半年後下山歷練做些準備。雛鷹當翱翔於蒼穹,而不是低徊在林間。
兩人分立在靜淵潭上,隔著幾丈遠。雲紫嬋娉立水上,衣袂輕輕,裙擺依依,手腕上鈴鐺一響,紫色羅帶盤繞輕舞於她身後,正是娥皇。
“我還是第一次看師弟用歸兮呢。”雲紫嬋面色平靜,忘情隔著長許遠也能感覺到她喚出娥皇后的變化,感覺身形氣質都被放大了幾番。
“一時興起,覺得歸兮既然被我當作武器,總有使用的一天,而擇日不如撞日。”忘情頭髮如波浪向後面飄著,也不知真的,感覺瞬間長長了,雙眼卻更顯深邃,就像月宮寒冽一般。
忘情右手緊了緊歸兮,感覺渡去了他的掛念,道了聲“師姐得罪”提著歸兮就直衝向雲紫嬋。雲紫嬋腳尖觸水,身子往後一傾間兩手平推而出,只見潭水“轟”地一下暴起一陣水浪,裹挾著向忘情砸去。
忘情看著前面這一排巨浪,電光火石間提傘若槍,直面巨浪排闥而去,真是秦夢久早些時候所創“直突”。以點破面,水浪洞開。剛一破開,娥皇就迎面襲來。“亍亍”使出,趕緊穩定身形,又借了個“冘冘”一分為二,朝兩旁斡旋而去。
雲紫嬋手臂微動,娥皇如遊龍般蜿蜒變向,追著近身的忘情而去。幾個呼吸間,就追到,眼看著就要纏住忘情,雲紫嬋心想絕對不會這麽容易。果不其然,只見忘情一左一右兩道身影分使“夢蝶穿花”,一個左手、另一個右手抓住了娥皇的兩端,手掌上的夢蝶撲撲著翅膀後消失不見,也就夢蝶出現的那一刻,雲紫嬋感覺失去了對娥皇的控制。
忘情兩道身形趕緊合二為一,這樣一來,直接跨過中間的幾丈的距離,一下聚於中間,而此時,剛好變成雙手抓住娥皇。既然近不了身,就將她拽過來,剛想用力,卻發現雙手一軟,一隻夢蝶出現在娥皇上。
忘情雙目大睜,心裡一陣疾呼。娥皇向上一拋就將忘情給直直地擲向空中,忘情趕緊撐開歸兮使自己能再上浮幾分,這個決定刹那間的念想,卻也讓雲紫嬋後續的招式落了個空。可他浮在空中卻也處在劣勢,娥皇兩端纏在一起,一下子如飄風般旋轉著襲了過去。
忘情左手兩指一並,豎於身前,根根頭髮都一時停住了輕揚,好像枷鎖了什麽沉重一般。正是他以前煉體時出岔子的那個法門,也是一門劍法,叫做“鴻羽若嶽”,此時忘情一將使出以己為劍,整個身子就像山嶽一般沉沉砸入潭水,暴起的水浪遮天蔽日。
娥皇趕緊收斂回來,雲紫嬋但覺忘情之反攻應該就此開始,接著身形一動,踏著暴起的巨浪,觀察著剛剛忘情落下之處的動靜,與周遭的躁動不同,中心卻是格外平靜。雲紫嬋眉頭一皺,心念一動,身後浮現一團雲霧。漫漫而散,凝凝而聚,從中一隻纖手伸出。素手銀鐲,玉指輝耀。爾後雲散霧消,一個美人高立在雲紫嬋身後,面容姣好平靜如冰,一臉神色賽似寒霜,一身紅衣豔麗高貴,金邊皆文於其上,頭飾華麗難匹,金鳳叉兒搖玉綴,青絲柔美掛翡翠。兩隻朱色鳳凰填掛在耳上,鳳尾扶蘇其羽垂掛而下,借著陽光,熠熠生輝。
正在這時,一點劍光從潭水中搖指而來,忽地水浪忽地又衝撒向天,剛好擋在雲紫嬋面前,這就看不出突襲之方位。雲紫嬋眉頭又是一皺,心與她通,身後的美人伸出纖纖玉手拍在她的肩上,美人身子漂浮空中,微微前傾。雲紫嬋看好歪著頭剛好看到那絕世的側顏,真是美得不勝人間煙火。
來不及細細查看就發現眼前一片光閃,仿佛在身旁劈嚓了道閃電一般,雲紫嬋一下就看不到,只聽見忘情的喊出一聲“光寒”,可其余什麽也沒感覺到,好像也沒有其它後續之發生。
一刹那又恢復了視覺,只見忘情在雲紫嬋身旁很近之處,歸兮束傘成劍,可此時的忘情卻雙眼大睜,簡直不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實在是讓他很是吃驚。
冰霜美人纖細的手指,像撚著葡萄吃一般,隻大拇指和食指就擋住了忘情的招式。
“這不就是一個蘭花指麽?這麽輕易就擋住我醞釀的‘光寒’?”忘情和雲紫嬋,以及那美人都緩緩地落下,立在湖面,依舊保持著先前的動作,忘情的頭髮恢復了平常,“還有,這個姐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忘情一臉詢問的神色望了下雲紫嬋,發現師姐也是很稀奇地看著這位“姐姐”。
打量了一會兒後,雲紫嬋心念一動,冰霜美人就俏麗在其身後,爾後就消失不見。
“師姐,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那姐姐到底是誰?”忘情收回歸兮,滿臉的疑問。
“你喊‘姐姐’是對的,那就是我啊!”雲紫嬋言簡意賅地說道,可忘情卻更加迷茫,心想師姐這話是什麽意思,這麽會有兩個師姐啊。
“你想想‘冘冘’啊,不是施展的時候也有兩道身影出現麽?”
“可那不一樣啊,那是虛實的轉化而已,存在得不會長久。”
“那不就成了,只是師姐這個在外存在比較長而已。”雲紫嬋如此解釋道,可在心底也自己補上了一句,“師弟啊,在心底存在得也許更長吧,起於何時,誰又得知?”
“可師姐你是怎麽做到的?”
“估計每個紅塵閣門人都會做到吧,你忘記《七情六欲牒》的功效了,就是將那些心中的情緒外顯而出。”
“可我只是以為, 只是體現在招式的效果上,比如剛剛‘光寒’就是作用六欲裡的‘目’,也就達到外顯影響對手的作用。看來是我想簡單了。”忘情如此這般說道,可心底卻也在想著,“師姐這麽一說來,都有的話,幹嘛我一點都沒感覺到,估計是時候不到吧。”
“估計是時候不到吧。”雲紫嬋輕聲安慰著,拍了拍忘情的肩,“剛那招‘光寒’不錯,要不是‘冰玉’出現的話,我實在是接不下。”
“‘冰玉’,師姐你這是給自己另取的名字麽?”忘情想著剛剛雲紫嬋說的話,就開口揶揄著她,沒曾想她直接過來伸手揪住自己的臉,“師姐,我錯了,我錯了。是你剛說的啊。”兩人就保持這個姿勢慢慢地朝岸邊走去。
“不要學你謝師兄那樣,學誰不好學他呀。”雲紫嬋松開手,揉了揉忘情的臉,輕聲細語地說著。
“嘿嘿。”
“感覺有些招式可以玩出其他花樣啊,你剛剛的‘冘冘’使得好生巧妙,是怎麽想到的?”
“眼前都沒這麽想過,切磋的時候靈光一閃就那般施展起來,沒想到還不錯。果然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看來切磋確實有些好處,也不知道以前為什麽大家都放不開來切磋一下。”
“那時大家都沒覺得修道的艱難吧,雖然嘴上是這麽說,但是從心底估計還是想能懶散點就懶散點吧。”
“這也是,不是師姐師兄他們寄回來的信提醒了我們的話,想必這余下半年估計就真是白白浪費了。不說了,走,回去咯。”
“走,回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