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遊這兩日幾乎就是跟著狐青衣一道在繁城周遭閑逛,而忘情打那日以後就沒在繁城待過,而是去了無名山深處。
“青衣,你若是開口問忘情的話,他一定會交代的。”白遊眼帶幽怨,他明知忘情不會說,卻還是耐不住心底的好奇。
“放心吧,他那法子一定很巧妙,相信我準沒錯。”狐青衣安慰著白遊,也安慰著自己。
兩人待在刀子尋著的密室裡,正在分門別類地收拾香料佐料等等必備的物什,然後將它們一一收進封域之器裡。
“那日我真是被急糊塗了,後面冷靜後才反應過來一件事。”狐青衣搖搖頭,白皙的臉上爬有微微酡紅。
“什麽事?”白遊正在生火,也就隨口地接了一句。
“忘情怎麽會拜師於紅塵閣?”
蹲著的白遊拿著截柴火扭頭看向一旁,狐青衣正歪著頭蹙著眉。
“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不然他也不會複姓令狐。”
“令狐……還真是個奇特的姓氏啊。”狐青衣喃喃自語。
縱使有千般萬般的疑問,忘情若是不說,任何的揣測都是偏頗。
“那家夥幹嘛弄得那麽神神秘秘,硬要我倆在繁城候著,還說什麽‘時候未到’。真是氣煞我也,把我急成那副模樣了也不肯泄露隻言片語。”
白遊將火生好,他趕緊添上不少的柴火,然後就招呼狐青衣過來落座。
“他一定是有所顧忌,不然也不會如此小心翼翼。謹慎一點兒也沒錯,他不也是為了我……我們倆嗎?”
白遊嘿嘿地傻笑,惹得狐青衣嬌嗔不不已。
“不管忘情是如何的打算,臨走之前我們還是去攬星閣跟清窈打聲招呼,然後也得給刀子說一聲……”
“你和忘情剛一離開繁城,狐部就捎信過來催我回去。要不是刀子借故從中斡旋,我怕是等不到你們了。所以我們再如何匆忙也得跟刀子打聲招呼。”
“雖然他老說我是醜人,這挺讓我不舒服,不過我就原諒他一次。這次還真是承他的情,所以我決定以後少喊他一次醜狗。”
狐青衣抿著嘴看著白遊,那憤憤的模樣讓後者一個激靈。
“說著玩的,我怎麽會那樣大言不慚地喊刀子作‘醜狗’,青衣你就放心吧。忘情也真是厲害,難道當初囑咐刀子時他就想到了有這麽一出?”
“他就是留個心眼而已,可別把他想得那般神奇。不過他這份謹慎還真是來的及時。連刀子談及此事時也感慨不已,說要不是忘情叮囑他一下,他也不會一直待在繁城周遭不離開,不然也不會幫我做主拖到見著你們。”
“青衣我跟你說啊,忘情這家夥腦袋瓜子就是好使,以後像這樣的事兒你就別客氣直接跟他說就是。他要是不幫忙……看我不收拾他。”白遊舉了舉拳頭。
狐青衣莞爾一笑。
“對了,這幾日怎地沒見著刀子來密室?”
“他有要事要辦,所以暫時離開繁城。”
“原來如此。”
“還早著了,還一個月時日才是我出發往南的期限,那可是刀子使出渾身解數給我爭來的。無論有何事,想必他那時絕對會出現。至少也要送送我吧。”
“那就好,別到我們離開時他還未回來,那就沒得意思了。”
“是啊。”
就在此時,通往密室的密道響起了一串熟悉的腳步聲。白遊尤為激動,恨不得蹦起來。相較於他而言,狐青衣就鎮定得多,不複那日哭哭啼啼的柔弱模樣。
“你總算是回來了,可讓我和青衣好等。”
忘情的身形從入口處露了出來,他一臉的平靜,不過嘴角的那縷笑意卻是怎麽也吹散不掉。
“今晚我們去無名山遊玩吧,我找了個景致極好的所在。”
白遊和狐青衣總算是將心中最後那塊帶著棱角的石頭放下,即便後者表面上很是雲淡風輕,可她只是不露形色罷了。
“算了,要你此時開口你絕對不依,反正都心急火燎了兩日,也不在乎再等上兩個時辰。”
“白兄言之有理,你能明白這道理再還不過。”
“難不成在你眼裡我就是個不通情達理的人?”
狐青衣捂著嘴偷笑,一雙妙目有趣地打量另兩人。
忘情坐在篝火旁,瞅著四周忽地問到刀子何以不在這兒。白遊這就前前後後給他解釋了一通,那日他走得有些匆忙,此中關系一概不知。
“如此說來狐部的確有事發生,這事兒急也急不到何處去……”
“難不成是一樁小事?”
忘情對著白遊搖搖頭,低聲說道:“若真是小事兒,幹嘛偏偏要遠在南唐的人趕回去?只能說該是從長計議那一類事……容不下細小之失誤。不然也不會允許青衣姐姐的拖延。”
狐青衣會心地點點頭,白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從中我們也可看出一個事實,那就是青衣姐姐應該被放在一個很重要的位置。”
聽到這話,白遊立馬擔心地來回盯著忘情和狐青衣瞧。
“白兄不要擔心,一定沒事兒。等著夜黑之後,你和青衣姐姐自然會洞曉一切。屆時你們在細細斟酌也不遲。”忘情自然是瞧見了白遊的舉動。
“放心吧……我相信你!”狐青衣插話說道。
白遊亦是附和著她,並保證一定會按著忘情所說一絲不苟地完成,於此他早就諳熟。
“白兄到時的確要擔待一些,也幸得距離青衣姐姐南去之限期還有一月時日,不然還真怕有所差池。”忘情笑了笑,細致的計劃他還真是隻字不提。
白遊癟癟嘴,嘰咕了一句“這都不上當”。聽著這話的狐青衣忍不住揚起嘴角笑了起來,因著他千方百計地旁敲側擊也不過是為了讓她更心安。
三人這就不再談及此事,白遊見機就挑著在阜山的事說給狐青衣聽。在歡聲笑語中就不知不覺到了夜晚。
於是忘情就帶著白遊兩人離城去了無名山,避開山林中仍有卻稀少的遊人,他們就朝著刀下留人峽而去。彼乃紅塵閣據點,周遭也算隱秘。
越是深入無名山,三人越漸暴起身法趕路。今夜無月少星,實乃密謀之良辰。
趕到刀下留人峽時,忘情就領著兩人鑽進猶如天嶄的峽谷洞壁上新開鑿的石室。裡面鋪有茅草,壘有火坑,角落裡摞著柴火。
忘情生起篝火後,白遊一雙漆黑如淵的瞳子才恢復正常。他跟著狐青衣一樣好奇地打量周遭。
“忘情你怎地找到這麽個秘密所在?光是外面的密林就讓人無法踏足,何況峽谷中竟還有這般隱蔽之石室。”問這個的乃是狐青衣。
“有幻象的助力果然好使,不然我又得大費周章。以後還真得多多想些法子才成,不能太過依靠你啊。”白遊信誓旦旦。
“這上面有紅塵閣的據點,故而這地方有些隱蔽。”忘情伸手斜指,“只有在這兒……我才會放心。越是深遠的謀劃,越是不能掉以輕心,要是給隔牆之耳聽了去,弄個胎死腹中可不好。”
白遊和狐青衣齊齊點頭,接著前者就興致高高地央著忘情快將計劃說出來,後者也是一臉期待。
是騾子是馬,都得牽出來遛一遛。
而忘情則伸出手掌攤開在狐青衣眼前,上面滴溜溜地轉著一彎小小的月輪,後者一雙美目喜意連連,亦是學著前者的動作祭出了月輪。
兩彎小小彎月發出清淡之月暈,在燃著篝火的石室裡明顯得有若萬花叢中一點綠。
“你……竟然也有月輪了?”
忘情將月輪喚回身體裡,笑著說道:“既然我倆都有月輪,那計劃只會更為周全。”
頓了頓,他盯著狐青衣陳懇地繼續說道:“不過青衣姐姐後面還得將月輪的技法傳授我一些,因著我全是自行琢磨,壓根兒都未得到哪怕一丁點之教授。”
狐青衣也收回了月輪,她甜甜地應了下來,並未覺得忘情此舉逾越了規矩。
“當然還得給我講解下關乎狐部的常識,隻消是知道的,最好都全皆傾覆出來。”
白遊聽到此處已知忘情的計劃最核心的所在,他不禁脫口而出“蘇幕遮”三字,然後就盯著忘情看,眼裡帶著詢問的意味。
狐青衣歪著頭蹙著眉,她思索著“蘇幕遮”為何物,直覺打哪兒聽過這名目。
忘情來回看了兩人一眼,一臉的嚴肅,不複平素的風輕雲淡,然後他才開口往下說道。
“我和白兄各有一張蘇幕遮,乃是從粉骨道那兒得來的易容換面的寶物。不論是女扮男裝,還是男扮女裝,它都可扮得天衣無縫。”
“既然青衣姐姐不想回狐部複命,那就由我扮作姐姐你混進狐部,而你就用白兄那張蘇幕遮扮作我陪著他遊歷紅塵。這樣一來,沒人會發現令狐忘情和狐青衣已然掉了包。”
白遊眼睛一睜,他那日隱約所察覺出的就是這個,只是聽見忘情所說後方才無比清晰起來。只不過他此時的心裡卻有些複雜,雖不知忘情緣何代替狐青衣去狐部,卻知其一定不簡單。
狐青衣則在細細地思索這計劃的冰山一角,即便是一角,她也能從中察覺出忘情深深的算計。她是真地想和白遊遊歷紅塵、闖蕩道門。但是她雖然不願回狐部,卻明白其不論如何總是養育她的一方水土。
所以她就弱弱地問了忘情一句,而且要他必須實話實說。
“忘情,你告訴我,你緣何要這樣做?你回狐部到底是做什麽?”
忘情仰著頭呼出一口濁氣,他語帶淡然地說道:“我要回狐部打聽一個人的消息,她對我很重要很重要……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想待在她身旁不遠的地方陪著她,直到她安安全全地離開……”
“離開?離開哪兒?”狐青衣趕忙問道,白遊在一旁又安靜了下來,他深知忘情此時所說的該是他心底最深處的秘密,表露的也該是最隱匿的情緒。
“離著二十年還有六年之限,到了那時她才會離開歸……夢……莽……原。”
忘情重重地吐出最末四個字,好像用盡力氣一樣,他低下了頭,雙眼有些濕潤。
狐青衣身子一震,一對秀目倒映出不少的過往,竟一下喚醒她在狐部時聽聞的某些傳聞。
“你是泓姨寧死不說出生父是誰的那個……孩子?”
“對……”
忘情身上轟然一下暴起宛若實質的殺意,甚至隱隱有狀若鬼哭的聲音低吟而出。
“忘情!”
白遊大喝一聲,可忘情的情況卻一點兒未有好轉,就好似他身體裡藏著的一頭嗜血的猛獸被喚醒了一樣。
狐青衣一個錯愕,趕忙說道:“忘情你別這樣,其實好些族人都覺得那事前前後後太過蹊蹺……”
忘情被她這話一下點醒了不少痛苦的回憶,沒人會明白一個五歲的童稚何以會記著、懂得那麽多,甚至於他自己也不明白。
於是乎他身邊的鬼哭狼嘯更成了氣候,連篝火躥起的火苗都被刮著偏向一旁。
就在兩人不知所措時卻打石室外傳來一道聲音。
“這可不行啊!小師弟你這樣可不成,真是愧對紅塵閣列祖列宗。師兄不遠萬裡趕來幫你望風,可不是看著你被情念欲望所攛掇成魔的模樣。你如今這狀態,後面又如何給我們交代清楚你那個計劃?而且,你若是這樣的話,蘇師伯和兩位長老絕對不會準許你回狐部去冒險!”
就在聲音剛開始響起時,白遊即刻給忘情遞了個眼色,他同時還扯著狐青衣閃身躲向石室更裡面,兩人緊張兮兮地盯著石室入口。當然最後他倆都知是太過杯弓蛇影了。
就這樣沉默著“僵持”了片刻,忘情總算是將低著的頭抬了起來,他立馬歉意地將白遊和狐青衣喊過來落座,然後才對著外面說起話來。
“師兄對不起,讓你擔心了。的確有些丟紅塵閣的臉。若是帶著如此情緒去狐部的話,怕是會經歷更多艱難險阻。那些可都不是我所想看見的。”
“你知道就好!你快些給你那兩位朋友說道計劃吧。望風的事兒就交給我!你們仨放一萬個心,連鬼都進不來!”
話語的聲音越說越小,白遊和狐青衣心想忘情的師兄該是離開了石室。
“對不起啊青衣姐姐,一下想起了很多不開心的事。”
“你……你……竟然記得那些事?你那時才多小啊。”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記得那麽清楚……”
“若不是提起那句‘離著二十年還有六年之限’我也想不起來那事。以前隻知湫泓阿姨有個孩子,卻也隻知他名字裡有個‘情’字。其他之事就是聽著大人議論而已,於我們這些孩子而言卻是什麽也不知道。”
狐青衣又刻意地提起狐湫泓,她心想若是忘情還是那般殺意滔天,哪怕要辜負白遊一片拳拳之心她也要拒絕忘情提出的計劃。
不過忘情卻淡淡的說道:“‘忘情’這個名兒在狐部裡只有兩人知道……青衣姐姐能稱她作姨就讓我心存更多好感了。”
“哦,喊作姨一點兒沒錯。我倒是想知道,除了泓姨外另一個知道你名兒的人是誰?”
狐青衣這時才大放其心,她瞥眼看向一旁的白遊,後者早早攥住她的手,一刻不願分離。
“那人姐姐你一定認識,她叫狐玲瓏。”
“狐部少主?怎麽會是她?”狐青衣一臉錯愕。
忘情忽地一愣,不好意思地說出了原因。
“因為她老是跟在我身後喊我作‘情哥哥’,所以泓姨才給她講了我全名若何,不過她卻是不知我複姓令狐。”
白遊聽完一愣後就大笑起來,並捏了捏狐青衣的手,示意一起笑話下此時已尷尬到只顧埋頭添火的忘情。
見著身旁的伊人毫無響應,白遊立馬扭頭看了去,就見著狐青衣張著殷桃小嘴癡愣著不動,好似見著了鬼怪一樣。
“青衣你怎麽呢?”
忘情依舊低著頭,他不看也知狐青衣何以如此震驚。
“你……忘情你你……你也稱呼狐湫泓為姨?那不就意味著她不是你的生母。那……那緣何她從未辯解過,還甘願遭受那千夫所指的困厄?”
忘情抬起頭,低聲地回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即便沒有可以和你互換身份進入狐部宗地的妙方,我也會設法潛入歸夢莽原。因著我一定要弄清自己的身世,從而才會還泓姨一個清白……我欠她實在是太多太多。另外,我也想知道我的雙親到底是因著什麽緣故把我托付給泓姨照顧……”
白遊傻了,他未想到忘情的身世竟如此撲朔迷離。狐青衣卻是受了震驚,她心裡一萬個不明白狐湫泓緣何會為了忘情甘願接受流放歸夢莽原二十年戴罪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