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著那座山坳裡的城越來越近,可走在並不崎嶇山路上的忘情卻不免眼露疑惑起來。即便未有踏足城內,他卻也感覺到那城似乎毫無生氣。它就像躺在草叢裡的石子一樣,雖然在,卻怎麽也動不了。
道途旁的石碑上書有“夕暮”二字,那就是這座城的名字。城牆高渾,氣勢十足,女牆參差,棱角分明。無兵巡邏,無卒守衛守。
城門大開著,靜靜的也沒有迎接誰的意思。整座城,就好似一座空城。僅從此點,忘情就明白歸夢莽原與外面果真是大為不同。既然有這等區別,他在心底就囑咐自己得多加小心。
城樓瓦礫上的枯黃樹葉被卷著飛將下來。風也輕,卷出寧靜。忘情的背影伴著周遭自生的說不出的寂寥循著城門進了夕暮。
進到城內,他更深切地體會到那屬於一座空城的寂寥。有街有道,不見半人,烏鴉枝頭呱呱,振翅落瓦唰唰;房敞樓開,無有一影,風過門窗而呼呼。瓦上樹葉堆,地上黃葉飛。
順著街道往遠方看去,街變窄變小,而寂寥則因此變得更為尖銳。風其實不大,只是太過安靜的緣故。慢慢將眼光收回,忘情移步街頭一旁,那兒有面伸簷的石壁。石壁上掛著兩張不小的皮紙。
靠左的就是一張地圖,上面簡單勾勒著山水與城池,都標注有名目。地圖被一條名曰“青蘭江”的大河一分為二,其右空蕩蕩的無有著墨,其左則簡簡單單地點出好些地名。青蘭江中有一分曉渚,渚上有一歸夢亭。
看到此處,忘情即知青蘭江之東該是為熊部在歸夢莽原的地界,故而未有注明。
一水為界,兩方相爭,真不知當年狐熊二部想的什麽。忘情將眼光落在了屬於夕暮的那座小城上,然後以它為起始認認真真地看起了地圖。
夕暮前繪有綿綿之山,其中一條細小的山間如走廊般蜿蜒往東而。出山之後,最近的乃是一座喚曰“伐諸”的城。此城東南方遠處有一名曰“濘陰”的城,之所以得此名,乃是因為這座城在濘水之南的緣故。
濘水東而南,南下後入於南湖。南湖出水再奔南,注於夢生澤。夢生澤有潤生,那也是一座城。
潤生之西,與伐諸遙遙相對的乃是末關,它藏在黃沙之地中。末關以及前面所說的潤生、濘陰、伐諸都算得是靠近南方的城鎮,但更為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大永河之南的四座城。
大永河自西北而貫東南,匯於青蘭江,入江口在分曉渚之下。其分流兩支,一曰濘水,一曰上水。上水之北有城上陽,上水往東有湖北湖。
上陽之北,亦有兩城。最北者名曰“雪下”,因其在終年皚皚的雪山之下而得此名;靠東望江者名曰“風華”,乃是離熊部地界最近的一座城。
地圖除此以外,再無其他,誠可謂簡陋。不過忘情卻也將此些默默記在心底,以備不時之需。其雖簡陋,不過幫助卻也不小。就他而言,知道絕對不要往雪下那方向去就算是個不錯的收獲。
地圖的下方還寫有小字,細細看完後忘情也就明曉了夕暮何以空蕩蕩、了無人煙的原因。
夕暮、伐諸、濘陰、潤生、末關、上陽、雪下、風華此八城自然是與外界的城池大有不同。它們依著所用而言,可算是集會之市。每月十五,八城周圍的狐部之眾概略都會匯聚到臨近的城中,以物易物、求醫問藥、吃喝玩樂等等。這也是歸夢莽原的獨特之處,平素大夥兒都逃不離與熊部之人生死搏鬥,
總得留上那麽一日休整。 其中有一句乃是如鮮血一般的紅字所書,尤為警醒。
“青蘭江雖為界河,然其僅是地域之界,待於江右,遠非桃源。熊部可涉江而來,侵掠如風。狐部亦可遠渡而去,肆掠如雨。初來怎到者,切記切記!”
忘情抿嘴而笑,他總算明白何以宗地之人對歸夢莽原會那般忌諱莫深。時時處在生死邊緣,刻刻不容放松,換做是誰,也會煩悶和害怕吧。
不過忘情卻不然,一來他有三寶護身,二來紅塵閣功法的特性使得他從來都精神飽滿。雖說如此,他在觀覽地圖後還是下決定去潤生那方沼澤落腳。夢生澤這名字聽來就知少不了水霧之氣,對他而言可說佔得地利。
細細記下去夢生澤的路線後他也就移足一旁,看向了另一張皮紙,上面羅列了諸多條款,全是讓新來之人必須切記的提醒。
別妄想待於某處閉死關直至刑滿結束,歸夢莽原雖與南唐相當,千百年來卻爭鬥不休,避無可避,藏無可藏;
有界無限,先下手為強。據地為領,定要肅清周遭,最好輪換多地,切莫一守至死;
族人遇險,能救則救。殺敵雖重,切莫深入;
戴罪流放受罰之身,最重者莫過於得活。來此地,過往一切皆拋,此罪彼罪切莫過問;
十五月圓日,相約八城中,一般而言,切莫錯過,定要前往。生死此境,不易則無立錐之地!
一一看完這五條,即便是忘情也不免有些錯愕。特殊之地還真有特殊之處,在這歸夢莽原裡最靠得住也只有自己。這就是他此時的看法。
五條之下,黑字且有一語:初來者,見此後速速尋丘藏匿而去,切莫過多逗留。遲則生變語,於此最常見!
忘情本就不打算在夕暮逗留,見此語後更甚,故而就一躍上屋簷瓦上,如燕子斜飛剪柳般朝夕暮之東而去。
沒多久功夫,他的身影就翻過了城牆,也就離開了這座寂寥的夕暮城。直到此時,他在歸夢莽原後還未遇上一個狐部之人。這就是屬於莽原的特質,若不相乾,實難有牽。
不過有些牽掛卻來得有些突然。有人兜兜轉轉在身邊,卻進駐不了心田;有人遙遙遠遠在他方,卻因著嬋娟而情牽。緣在天定,分在人為。一面之緣可成生死契闊,份內之事可成長籲短歎。
而就在忘情身處歸夢莽原之時,遠在宗地的某個庭院石椅旁,正有一老一少的兩人正在談論著他。
“長老,狐青衣此時應該已經進了歸夢莽原吧?”說話的人是狐玲瓏,而她喊作“長老”的不是別人,乃是狐部三長老狐靜嬛。
“估摸此時她正在夕暮城裡看石壁皮紙吧。”
“石壁皮紙,就是初入莽原必看的那兩樣?”狐玲瓏有些拿捏不清,於歸夢莽原的一切她僅是道聽途說而已,沒有狐靜嬛等一眾長老所知甚多。
“正是,一者是地圖,一者是莽原之部所該銘記的提醒。”狐靜嬛雙眼饒有意思地望了過去,似乎在醞釀著什麽,“難得狐部上下一心,嬋娟洞天福地起建之日也不遠了。等忙起來了,怕是沒人能知曉深入莽原的狐青衣的所作所為吧?那樣一來,不是失了初衷嗎?”她眼裡的挪移意味格外明顯。
狐玲瓏自然聽出話裡有話,不過她遠非當年那個懦弱的女孩,所以只是輕聲地回道:“她那般信心滿滿地去往歸夢莽原修煉,想必依仗的本事不少。不過一個比試根本摸不透她的底細,光是那三件寶物就該助力她不少,想必在那邊更為如魚得水吧?”眼帶笑意,她氣勢上一點兒不輸。
“說起那三樣寶物,月夢菱鐺的材質似乎有些奇怪啊。”狐靜嬛自言自語道,“那樣寶物我見得多,可從未有一件如那件那樣帶給我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也不知材質變了,其功用是不是也會隨之而改變。”
狐玲瓏面不改色,不過心裡卻也是小小的一驚,因著她深知那月夢菱鐺的材質確實動過手腳。
“哦,我從府庫裡順手拿出來的,倒是沒注意其他。也許長老說得對,不過變了材質料想不會引起變故吧?”
“那也是。”狐靜嬛忽地話鋒一轉,“想必少主也知九尾寶紗乃是我賞與狐青衣之物,可見我對她的欣賞。既然她是少主派去莽原的特使,自然會與你多加聯系。”她一雙清澈的眼睛看向狐玲瓏, 語帶篤定地道:“所以若是有她的最新消息,還請少主能告之我。”
狐玲瓏一瞬間憶起狐蠻兒上報的那夜的事情,她毫不猶豫立馬說道:“就衝著長老對我的支持,也理應將狐青衣的近況一字不漏地告之。”
狐靜嬛將雙手疊在一塊兒,笑了笑,說道:“你現在是少主,以後就是狐部之主。不支持你,還能支持誰?而且狐部如今危如累卵,內憂外患,風雨飄搖。誰也不願愧對列祖列宗,誰也不願葬送千萬年之基業。所以才會有九嬉園上建嬋娟洞天福地的變革,所以才會有鼓勵族人外出歷練的謀劃。”
狐玲瓏壓下心底湧起的感動,她深知作為長老的狐靜嬛也是在最近才大為改變態度,所以她不得不防著一手。
狐靜嬛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就轉而說起了其他。
“作為少主,後面可就有得忙了。如今留在宗地的人也不少,尤其是那些外出歷練多年的族人,若是合適,也可擢為某官某職。身為狐部人,自然是得為狐部出一份力。”
看著狐玲瓏面無異色,她不禁微微笑,並繼續說了下去。
“昨日我與其余長老例行開了長老議會,大家一致認為要廢除狐部主母狐湫湄十四年前頒布的那三條問罪之法。”
狐玲瓏總是變了臉色,她最是明白那幾條問罪之法將多少人給送進了歸夢莽原。
“只要少主你點頭同意,那麽那三條問罪之法就此作廢。”狐靜嬛此次與狐玲瓏相談,這本就是她的目的之一。
“好,廢。”狐玲瓏重重地點了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