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兩日就過,待著日落西山前,忘情一行五人由著斜坡而上,慢慢地就準備離開天坑之城。
傾斜的光,黃橙橙的有些憂傷。上到天浮會場的山林平陸時,五人默契地轉身,靜靜地看著這座依舊繁華熱鬧的城。浮雲之台還是懸在空中,其上仍舊是雲遮霧掩,甚至那雲霧也染上些許光彩。其下還是樓閣連幢,窗牖遍開,歡聲與樂音漫出其間,曼形和麗影遊走其中。
窗欞格子緩緩腿著光,一寸寸卸下白晝的余韻。備著的燈燭也置放在桌案上,迎接黑夜的初臨。
“走吧。”
忘情輕輕吐出這兩字,重重地再看一眼後就毫不猶豫地轉身跨步離開。越是舍不得,就越是走不掉。這座城,乃至這座山在他心裡都是無比之珍貴。
“走囉。”
黎黎卻是說給自己聽。她早早做了準備,此時卻還是有些感傷。
“這就走了,好快啊。”
花憐芳再朝春生丹藥館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就轉身跟在兩人身後。
孟清窈嘴角揚起微笑,襯得余暉格外金黃。她卻是什麽也沒說,深情地看了一眼也轉身離開。
“我還會回來的!”白遊大聲吼著,說完就跑著追上四人。
於是這一行五人很快就離開天浮會場,循著蠻山上的山路到了青寨裡。緣溪而走,拾階而上,沿路往來之蚩九氏皆和他們打著招呼,尤其是相熟的忘情、白遊和黎黎。
“稀客啊,好久沒見著你們仨啦。這是要去蚩旗家麽?白小子可別喝多了,不然又得讓人背著回去。”
“哪都什麽時候的事兒,還記得,真是不得了。”
“這叫寶刀不老。”
“忘情啊,以後到南越,有事沒事兒就來蠻山看看,青寨絕對歡迎你。如果受了什麽委屈,也可來說……又忘了你是紅塵閣弟子囉。可不能越俎代庖啊。”
“德叔你這話我可要記下,以後可別耍賴啊。真有那麽一天,我可要德叔去好好撐撐門面。”
“我也記下,永遠作數。”
“黎黎姐姐你要走了麽?”
黎黎抿著嘴點頭,卻是沒說話。
“我們會想你的,等我們有本事了,就去橫山看你。”
這樣肺腑之言,都溢滿了關心。一字一句從心底摳出來,撩撥著情緒深處久久不能忘,婉轉而低吟。
就這麽一路打著招呼說著話地來到了十三階,踏完最末一道石階,忘情三人同時站定。那長廊是他們聚在一起聊天休息的地方,那闌乾乃是經常擱腳的地方,看不見的藤椅也該是放在離得近的地方。總之,這是他們熟悉了兩年的地方。
“這一步一頓地留戀下去又怎會有盡頭?還是先去旗叔家吧,綽姨他們還在等我們呢。”孟清窈低沉著說道。
於是五人就徑直到了旗叔家。門口小板凳上坐的正是蚩一一,小家夥個子比以前高了不少。見著眾人後,他興奮地打了招呼就竄回了家裡,嚷著“娘,我來端菜囉”。
旗叔趕緊在門口迎接眾人,身後還跟著蚩玥和蚩離。
“快些進來坐,馬上就上好菜。”旗叔一臉的笑呵呵,接著又朝屋裡喊道,“媳婦兒,兒子,弄快點啊。”
“知道囉。”蚩一一的聲音勁鼓鼓地傳來。
蚩離上前一把抓住了白遊的胳膊,明朗地說道:“今晚你可得看著辦,可別找借口來搪塞,要麽你陪我喝好,要麽我陪你喝好!”
旗叔指著蚩離笑罵道:“混蛋小子,把我忘了?今晚,你們倆得陪我好好喝,若是不盡興。以後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蚩玥趕緊招呼其他人進屋,實在是不想搭理這三個酒鬼。
忘情他們也不含糊,繞開那三人就往裡走去。沒一會兒功夫,飯菜就齊整地置備到桌上,眾人也都齊齊地落座。
“都認識,也就沒必要客氣,多吃菜。”旗叔對著花憐芳說道,接著就扭頭看向身旁的白遊和蚩離,“你們倆也要多吃菜,更要多喝酒。”
“多吃菜,吃完了最好。”綽姨笑眯眯地說道。
“好嘞!我又不喝酒,自然是多吃菜。”黎黎眼睛盯著桌上的菜,一刻不想挪開。
“黎黎姐姐你可別吃多了,萬一走不動了怎麽辦?”蚩一一說道。
“討打!”
眾人就在歡快的氣氛中吃著菜,喝起酒。
忘情也在喝酒,不過卻沒打算陪著旗叔他們。不時地喝上一口,偶爾也敬敬酒,或是與另外三人一齊喝。
席間的聊天就比較輕松了,孟清窈、花憐芳與蚩玥聊得很歡快,有些時候綽姨也加入她們的圈子。忘情一會兒聽那邊說,一會兒又聽這邊說,也會東拉西扯地插話進去。
黎黎和蚩一一則埋頭吃菜,他倆甚至還搶著菜吃,一副較勁的模樣。
“行走道門,關鍵還是得有三五好友。”旗叔幾杯酒下肚,話多了起來,“如你們所說的修道,日子實在是太長,若是還無三五好友,豈不是太過孤單?有樂同享,有難同當,才不枉道門裡闖一闖!”
“那是那是,我跟忘情可是結伴行走道門,兩年了,不消說不消說。”白遊舉著杯子邀著眾人喝。
“交友還是看緣分,有些人無論如何都是萬萬合不到一塊兒。有些人則不然,初見之下就混了個眼緣,待著後面相處久了,就成了摯友。”說完蚩離就大喝了一口。
忘情也是點頭同意,迄今為止兩年多,他幾乎都是與朋友待在一塊兒,巫神廟裡共計九月的時日那就另當別論。
“我搶到囉。”黎黎嘚瑟地把夾著的菜輕飄飄地放進碗裡,惹得蚩一一氣鼓鼓地趕緊去夾桌上其余的菜。
“你也真是的,竟和蚩一一搶菜……”忘情沒好氣地說道。
“就是就是,令狐哥哥說的對,黎黎姐姐實在是太壞了。”即便有人幫腔,蚩一一也不忘搶菜,實乃一心二用。
“搶來的東西總覺要好上幾分,雖然……”黎黎後發先至,又搶先夾到一塊香滋滋的肉,“雖然都是一樣。可我樂意啊,那樣更會吃得美滋滋。”她眼裡更是笑意濃。
“我不會輸。”蚩一一死死地盯著桌上的菜,且用余光留意黎黎的一舉一動。而黎黎呢,卻很是遊刃有余,吃著碗裡的菜,也瞄著其他盤子裡的。
忘情飲了一口酒,夾了些小菜來吃,然後就與綽姨幾人說起話來。
“你們跟在忘情一道遊歷南越也不愁吃,他那手烤魚的手藝可是不錯。不過沿途多有城鎮,遇上了也可尋著美食去嘗嘗,那樣才算是遊歷。”綽姨微笑著看著忘情。
“竟然能得到綽姨的誇獎,看來我那手藝真是不錯。”以示高興,忘情仰頭飲盡了杯中剩余之酒。
“綽姨你這麽一說,他就得意了。”蚩玥橫了一眼,對著孟清窈和花憐芳說道,“你們啊,在路上可得多提要求,讓他和白遊去幹那些苦力活。遇上小蟊賊和蠻狠不講理之人,二話別說就讓他倆去。”
正喝著酒的白遊插了句話:“哪還需你來提?我三尺青鋒可不是擺設,三兩下就讓歹人聞風而逃。”
“他竟聽得見?我以為只會瞅著眼前的酒杯呢。”孟清窈揶揄道,花憐芳在一旁捂著嘴輕笑。
“再喝上些時候,估計就不會留意這邊了。”綽姨倒是見得多,她又關心地問著忘情,“何時離開蠻山?”她是怕白遊喝多了,忘情他們不好將就。不過如今這情形,她也知勸不得。
忘情自然是清楚綽姨話裡的意思,他眼帶詢問地看看周圍這三人,希望她們說說心中的想法。
沒想到第一個開口的竟是黎黎,更未想到的是她竟說今夜就走。
忘情細細一想也就明白過來,瞧著其余人也是一臉的恍然,於是他就說道:“就今夜走吧,這餞行餞行光餞不行也不像話。白兄若是醉了也好說,讓心轂馱著他走就是。”
綽姨也就放心了,熱情地說道:“這以後,可別忘了青寨啊,有事沒事都可回來坐坐。”
“一定。”忘情趕緊應下。
“你們也是一樣,可別覺得我那話是說給忘情一人聽。”
孟清窈和花憐芳點頭答應。綽姨則是給幾女碗裡頻頻夾菜,更是勸她們多吃一些。
就這樣,大家都言笑晏晏地吃著、喝著,酒杯添了不知多少,菜肴卻是越漸其少。
“嗷,吃不下了。”黎黎放下碗筷,伸了伸小胳膊,“吃了好多好多,實在是太好吃囉。綽姨就是綽姨,以後我回了橫山可怎麽辦啊?”
“回去了自己學燒菜,還能怎樣?”綽姨打趣著黎黎。
“才不咧,我可是很忙很忙的,那麽多巫書需要我去仔細研究。”說完黎黎自己也嬌羞地笑了。
“看!黎黎姐姐,我還在吃,這算是我贏了吧!”蚩一一還在往嘴裡塞。
“你贏了你贏了,再不說你贏了,估計綽姨會罵我了。”
蚩一一大驚失色,偷偷地瞄著綽姨,瞧她一臉的平靜,他也趕緊放下碗筷,嚷了聲“吃飽了出去轉轉”就跑了。
忘情也放下了碗筷,酒杯也空置一旁。慢慢地,眾人都一個接一個地吃完了。甚至於喝酒的旗叔三人也沒再添杯,而是將那最末一杯分作好幾口喝下。所以,眾人就聽著他們三人說著話。
“以後有機會來蠻山,一定要來青寨陪我喝酒,難得遇上你們這麽懂事的小輩了。有些家夥,看見我跟看著鬼似的,跑都跑不贏。”旗叔的臉也紅了。
“這都不是事兒,我不僅會陪旗叔你喝酒,還會捎帶上好酒過來。一定喝個夠,喝個痛快。”白遊嚷嚷道。
“一定要喊上我。”蚩離提醒道。
“怎麽會忘了你!”白遊使勁拍著蚩離。
“好好好。”
“那……我們就把這最後一點兒喝完,來,就一口。”旗叔喊道。三人俱是仰頭,然後互相看看杯底,一滴也未剩。
忘情起身,說道:“收拾下吧。”
綽姨趕緊說道:“這事兒讓我來,不能麻煩你們。”
“就讓他們收拾吧,坐著吧媳婦兒。”旗叔這麽一說綽姨也明白了過來,也就瞅著忘情他們七個井井有條地將飯桌收拾了個乾淨。
“好快啊,眨眼兩年就過去了。”綽姨感歎道。
“嗯。”旗叔握著綽姨的手。